第1章 活人遗愿

李想第一次感知到生命,是在她快要死去的那个瞬间。

身体腾空之后,灵魂失重,像是要从薄薄一层躯壳里抽离出来。

黑夜是一张巨网,李想撞破层叠的丝线,跌进它的怀抱里。

李想并不难过,只是感到可惜。

可惜命运是贼,偷走了此生。

她张张嘴,对自己短暂的一生,临别,似有万千珍重,却终究无话可说。

沉默是凡人的常态。

她已没有力气去问,假如明天光芒万丈,为何自己被遗忘在昨夜。

李想是个活得很整齐的人。

如果早知道自己将在午夜死去,她想,“死亡”一定会被她列进今天的待办事项。

悬浮在半空,李想俯瞰着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终于,掉落进分分秒秒的回忆里。

她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谁将她杀死在了二十八岁的最后一天。

二零一九年农历六月初三,馀事勿取。

早八点整,嘉临市中心,记忆回溯的起点,万物热意蒸腾。

嘉临是座内陆城市,西北郊群山合围,山峦之下是一望无际的平野。

铁轨纵横交错,像一张网,严严实实地罩住了这片土地。幢幢高楼寻着网的间隙拔地而起,参差起伏,像兽凸出的脊骨,亦像它的犬牙。

天光乍亮,蝉声四起,早市催促着城市快些醒来。可惜楼宇环伺,吆喝叫卖声掺和着暑气,困在老城区这几条窄如鱼肠的街巷里不停涌动。

李想的意识在回忆里仿佛化成一缕魂灵。

她自认这一辈子,虽说功名利禄全没有,恨怼痴怨倒也四不沾。怎么会有人谋杀她呢?天可怜见,她多好一人啊。

李想的魂灵飘在路口,摇头撇嘴间自顾自抖搂开嫌疑人名单。窄长的一溜,像卫生纸一样从半空直堆到地面。

她抱着胳膊,目光直钉向一号嫌疑人。

“西瓜,八毛五,脆甜。”

老樊方脸圆肩,整个人厚墩墩的,他手腕一抬,轻轻巧巧地从车斗里捞出个二十多斤的西瓜。

刀锋一闪,那瓜嘣的一声裂开,瓜瓤被阳光晃得亮津津的。

临死前要是吃块西瓜就好了。

转眼,李想的复仇意志就被西瓜水凌凌的甜香味儿切去了一角。

逛早市的都眼尖的很,不肖多吆喝,便三三两两聚拢过来。有讲究的还得要亲自上手敲一敲,听听响儿,挑拣挑拣。

老樊渐渐觉得自己忙不过来了。

得空儿,他扭头吼了一嗓子,“阳子,樊阳,过来帮忙!”

瘦小的少年不知从哪里,应声钻了出来。他扒着车斗,蹬在轮胎上俯视着乌泱泱的人群,皱着鼻子哼了一声,就跳下车跑开了。

少年像一条滑溜溜的鱼,迅速地潜到人海中去了。

原来一号嫌疑人叫樊阳。

李想的魂灵提笔把名单补全,才紧跟着追了出去。

老城区就在市中心,又攥着全市最好的学校,地段在嘉临城算得上是顶好的。

可惜天时不允,流年不利。拆迁的话头在单元门间兜兜转转了十来年,这片地界却依旧全须全尾,岿然不动。

从空中俯瞰,老城区被高楼层层合围。它像一颗心脏,缓缓跳动着。周遭肉身不断衰老,腐坏,终于异化成了一块块坚硬的,不朽的机械外壳。街巷蜿蜒,像微细血管,也像淌在大地上的,静默的河。

“看新闻了吗?阳坪出命案了。”

“阳坪?十几年前那桩案子不是也在阳坪?”

说话声如蚁噬人。樊阳被这声音催促着,甩开步子,向前疾跑,闷着头在人群里钻来撞去。李想的魂灵紧追在后面,耳边的惊呼和骂声都被扯得细长。

奇怪。

李想的魂灵终于觉出了不对劲儿。

如果这里是自己的记忆,此时此刻,她不应该在这里,更不应该有这样的全知视角。

难道,这是临死之前由潜意识拼凑出来的幻觉?没错,路人的那两句低语,整条街景,包括吆喝叫卖声,好像全部取样自她今早的回忆切片。

如果这段回忆是拼凑的,是假的,那怎么可能从中找到真相呢?

一瞬间,眼前的街道片片碎裂开,世界也静默了,只有少年还在虚空中向前奔跑。

李想的魂灵怀疑着,也厌恶着。她活着的时候被条条框框束缚,现在半死不活了,灵魂竟还蜷缩着,维持着一样的形状。

她厌恶自己永远在犹豫中消磨,在后悔中回望,永远站在此处,望向彼处,被脑海中无穷无尽的妄想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她太累了,所以决定相信自己一回。

也许潜意识想告诉她些什么。是真相吗?说不定呢。

李想的魂灵追上樊阳,手指轻抚过他的鼻尖。

回忆里一切已成既定,可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李想的魂灵还是忍不住提醒少年悠着点儿,跑慢些。

樊阳自然听不到她。

少年撒丫子跑远了,只是抽空搓搓发痒的鼻子,像是夏天的气息挠人。

终于,脚步停在早餐铺子门口。

小店在街角,窗口前排着一溜儿长队,门前铺摆开一大片桌子。凳子上人挨着人,桌子上碗叠着碗,挤嚷喧闹得连只苍蝇都难以落脚。

樊阳站在队尾,抻着脖子,目光在层层食客间翻动。李想的魂灵随着他的目光,终于望到了自己,那时还活着的那个自己。

樊阳装作无事,悄悄把视线拽回来,好像那一头鱼已咬钩。

碗底磕在桌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想的魂灵和樊阳同时回头。

中年男人撂下筷子,抹抹嘴,倾起身子。樊阳见了,摸出钥匙,身子绷紧,已准备一步抢出去占座儿。谁知那人伸长了胳膊,拈张纸巾,又稳当当坐回去,一寸一寸,细细地揩着手指。

快让地儿呀。李想的魂灵此时仿佛能与樊阳共脑。

谁料队伍倒先活动起来。

樊阳背过身子,倒退着往前走,他既舍不得离开长队,又怕失去那可能的,宝贵的空位。

李想的魂灵看他像只被绑在绳上的蚂蚱,来回转身子,再蹦跶不起来,只好代替他守在那把红塑料凳旁边。鲜红的颜色像在生长,几乎要漫进两人的眼睛里。

一晃神,老板娘已经在樊阳背后高声催问要什么吃食。少年慌忙转过身去,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擦手的男人扔下纸巾,起身就走。

几乎是一瞬间,凳子被另一张大手掳去。

年轻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件米白色的外套,挟着凳子,快步走远了。

喂,秦让,别欺负小孩儿。李想的魂灵冲男人的背影喊。

奈何那块红色还是远了,模糊了。

樊阳还在发愣,他的后背就被人重重地搡了一下。

“终于找着你了。你小子撞着人了知道吗?跑什么?赶着投胎?”

这是回忆,一切都是定局,你看,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李想的魂灵一步三回头,念咒一般哄着自己离开樊阳,追上秦让。

她去到了离这团热闹十米开外的地方,另一个李想的身旁。

“真不好意思,周天还麻烦您。没事儿,我周一再去办公室找他,您费心了,辛苦辛苦,哎,好,再见。”

李想柔着嗓子,语调轻快,可除去嘴部的肌肉活动,整张脸像是板结在一起,几乎没有表情。

挂了电话,她点开几条未读信息,从表情列表里,一路下滑,选了几个可爱的动图发出去,嘴角都没动一下。

李想的魂灵飘在半空,伸手扯了扯那人的脸蛋。松快些吧,反正今晚你就要死去。

李想毫无反应。

摁灭屏幕,右手还搭在手机屏幕上,李想左手捏着不锈钢勺,仍在无意识搅动。碗里的豆腐脑已烂如一碗稀粥。

一只贼手悄悄摸上餐桌。

停了一刹,当啷,李想扔下勺子,猛地夺过桌上的红塑料筐。两根刚出锅的油条挂着油花,起着酥,在筐里被撞得嘭嘭响。

老姜那双三角眼,此时竭力圆睁着,眼尾那几道交错的皱纹都快被扯平了。

“忘了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说的了?”李想往碗里擓了一勺香菜末。

“他说我的健康状况击败了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老头儿。”

老姜把脚边罩着海蓝色粗布的鸟笼子往里推了推,瞅着桌上黄澄澄的油条,心思比眼珠还活泛。

李想把油条放得又远了些,老姜不乐意,一梗脖子,条条青筋都凸出来。

“少吃两口,你就能活过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老头儿了。”

“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养生养生,人活着呢,乐子没了,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思啊。”

鸟笼里传来一阵翅膀翻腾的声音。左右无趣,李想的魂灵缩得极小,追着声音钻进鸟笼逗弄那只胖鸟去了。

老姜听着动静又来了劲头儿,说,“听听,我们阿来多通人性,给我帮腔呢。”

“你不为自己,也得为你家姜阿来想想,花鸽子养好了能活二十多年呐,要是将来灰头鸟送白发人,它心里能好受得了吗?”

“你可放心吧,我老是老了,且死不了呢。可有一件,我明儿一早的火车去南城,咱爷俩可说好了啊,阿来你可得给我照顾好了。”

老姜絮絮嘱托着养鸟心得,李想低声应着,提脚,把马路牙子边上的悬铃果一脚踢进了行道树坑里。

“姜爷,你又惹她了?尝尝火烧,刚出炉的,还掉渣呢。”

手越过挑眉瞪眼的两人,秦让赶紧把手里泛着热气的塑料袋一左一右,分别递了过去。

放下凳子,秦让带着喧腾的热意坐到李想旁边。红色的椅子腿,一点点向左挪,直到他的手臂快要贴上李想的。

“不热?”

李想推了推秦让,搬起椅子离他远了些,才又抓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半晌,无人接听。

报案了吗?

把资料准备好,我接受你的条件。

收件人那栏,备注只有一个字,田。

信息送达,很快传来肯定的答复。

李想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曲起指节,在木板上敲了敲,又把手机塞进挎包里,系上拉索,双臂合拢,她把整个包抱在怀里,身体前后微微摇晃,像在哄睡一个秘密。

李想的魂灵从鸟笼里钻出来,一根羽毛,细腻腻的,在手指间搓来搓去。

她记起来了,自己好像并不无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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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活人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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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