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祭台礼成

大典那日,天刚破晓,浔州城就热闹起来了。

城南三里宽的广场早被清得空空荡荡,三丈高的祭台稳稳立在正中。台基是黄土一层一层夯出来的,硬实得像块整石;四面镶着青石板,三层台阶逐级往上,正合祭天的规制。台顶铺着整幅玄色织锦长案,三牲供品码得齐整,玉璧、酒爵、铜炉一字排开,连炉里的柏木松香都事先量过分量,不多不少。四角立着蟠龙灯柱,挂着素纱宫灯,风一吹,灯影晃啊晃,在青石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光。

广场四周,五步一甲,十步一卫。

电营的精锐个个玄甲持盾,枪尖斜斜指着天,晨光扫过甲叶,冷光一层叠着一层。

警戒线外,百姓挤得人山人海,从五更天就开始往这儿赶,扶老携幼,踮着脚往台上望,没人敢大声喧哗。放眼整个大晋,能亲眼见着传国玉玺的面,这辈子都未必有第二回。

人群里藏着各色人等。

扮成货郎的王霸细作,肩膀上搭着布口袋,指尖在口袋里暗暗画着布防图;摇着折扇的朝廷密探,穿一身青布长衫,装作看热闹的书生,目光死死钉在台中央那方空着的锦垫;挎着柴刀的白水营眼线,混在脚夫堆里,抿着嘴往宋临那队人身上瞟,眼神里藏着悍气。

谢仲渊带着三个谢氏族老站在人群最前头,一身素色儒衫,脸绷得像块冷铁。他们没能逼谢珩回头,便要亲眼看着这场“失节献逆”的大礼,把这笔账刻进眼里,回去好写进族谱,永世唾骂。

辰时一到,礼官一声唱喏,声音拔得老高,穿透晨雾,传遍半座城。

“吉时至——”

九声钟鼓跟着撞响,咚——咚——咚,沉浑厚重,震得人胸口微微发颤。

四角青铜鼎同时点燃,青烟袅袅往上飘,混着松香的气味漫开去,裹着整个祭台。祭乐应声而起,编钟、石磬、埙声叠在一块儿,古奥又庄重,广场上最后一点细碎的人声,瞬间就压下去了。

宋临一身青纹礼服,腰束玉带,缓步拾级登台。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匀得像量出来的,走到长案前站定,展开手里的素帛祭文,朗声诵读。

字句洪亮,顺着风飘得很远。说的是乱世倾覆,朝廷失道,百姓流离;说的是天王举义,护佑一方,安民定乱;说的是寒芜泽古墟出世国宝,乃是天命所归;说的是陆烬、谢珩守土有功,献玺安邦,此后两军同心,共靖乱世。

台下静静听着,百姓脸上是茫然又敬畏的神色,细作们竖起耳朵,把每一句话都刻进心里。

这不是一篇祭文,是开山军昭告天下的檄书。

祭文不长,片刻便诵完。

乐声一转,变得更沉更缓。

“献玺——!”

谢珩从台侧走了出来。

她一身石青色常服,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云纹,长发只用一支素银簪束起,干净利落。怀里捧着四方木盒,外面裹着暗黄龙纹锦缎,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她神色平静,听不见台下那些若有若无的“叛女”唾骂,也看不见谢仲渊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衣摆扫过青石板,没有半分迟疑。

从开城那日起,从祖父殉城那日起,从烧掉父亲书信那日起,她就知道,迟早要走到今日。

陆烬立在台中央。

一身玄色重甲,腰悬铁背长刀,身姿挺得像一杆立着的枪。她是今日的主礼人,接玺、授玺,都由她来。

谢珩走到她面前,双手托着锦盒,稳稳递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一城百姓的安稳,断了的宗族后路,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牵绊,都在这一递一接里。

陆烬单手接过,分量沉得压腕。

她转过身,面向台下万民,面向各方眼线,双手郑重递向宋临,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

“浔州安定,国宝归奉。自此同心,共护黎民。”

宋临躬身双手接过,姿态端严。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掀开锦缎一角。

霎时间,一抹温润沉碧的玉光漾了出来,螭虎盘钮古朴威严,底面的篆文苍劲有力,带着千年岁月的厚重感,一眼便知是真品,仿不出来。

台下“嗡”的一声,掀起一阵极低的骚动,随即又被甲士们的目光压了下去。

人人都看清了——传国玉玺,真真切切,交到了开山军手里。

陆烬立在台边,目光扫过宋临身后的护卫队,忽然一顿。

队列偏后的位置,站着个黑衣汉子,个头不高,肩背微塌,低着头,像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亲兵。

可陆烬一眼就认了出来。

墨七。

天王周聚山的贴身死士头领。

当年她在天王帐下听命时,这人就已经跟在天王身边,十几年了,寸步不离。传闻一手快刀出神入化,专办天王私下的脏活、绝密事,是心腹中的心腹,从来不会离开天王半步,更别说独自远出办差。

他怎么会在浔州?怎么会混在宋临的护卫队里?

陆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再用余光扫过去。

墨七身后还跟着四个黑衣汉子,都低着头,气息沉得如同深潭死水,站姿和普通军卒全然不同,全是久历生死的顶尖好手。五个人都藏在队伍尾端,刻意压着存在感,尽量不惹人注意。

若不是陆烬当年和他们打过照面,熟稔这股子死士身上独有的冷戾劲儿,险些就漏过去了。

九声钟鼓再响,礼官高声唱喏:

“大礼告成——”

祭乐收尾,余音袅袅,散在风里。

百姓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声顺着街巷漫开,像水漫过地面。“传国玉玺”“天命归天王”的话,走一路传一路。

混在人群里的细作也悄悄抽身,脚步匆匆,各自往自己的地盘赶,要把这天大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回去。

谢仲渊狠狠往祭台方向瞪了一眼,重重哼了一声,甩着袖子带着族老们转身就走,袍角都带着火气。

宋临捧着锦盒,带着护卫队缓步下台,和陆烬、谢珩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往驿馆去了。

陆烬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队人马的背影。

她看见墨七五个人依旧混在队伍末尾,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转过街角的时候,墨七似乎往这边回望了一眼,目光冷得像刀,随即消失在巷口。

广场慢慢空了,甲士们开始收拾祭器、撤下锦缎。

表面看,天大的一件事,圆圆满满落了地。

陆烬心里的疑云,却越发浓重。

天王把自己贴身的死士头领派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护卫玉玺。真要护驾,五千大军就在城外,何劳墨七这种人亲自出马?

这事,不对劲。

入夜,州府大殿灯火通明,接风宴开得热热闹闹。

十几桌酒席排开,山珍海味流水似的送上来。浔州的文武官员、地方乡绅、电营的将领、宋临带来的幕僚,推杯换盏,说笑寒暄,敬酒的话一轮接一轮。

宋临坐在主宾位,酒到杯干,谈吐周全,时而说几句天王的嘱托,时而夸几句浔州的治理,面面俱到,毫无破绽。

谢珩陪在主位,温温和和,谁来敬酒都接得住,场面话滴水不漏,把满场都兜得妥妥帖帖。

陆烬话少,酒也喝得浅。

她心里装着墨七的事,目光时不时扫过殿内殿外。

宴席开了一个多时辰,始终没见墨七那五个人露面。

她中途借更衣出了一趟殿,悄悄绕到驿馆那边打了个转。守驿馆的卫兵说,宋大人带了十几个亲卫回来,其余人都留在城外大营里。她又问了城门口的哨卡,说今日闭城前,没见过黑衣汉子单独出城。

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大典上还明明白白站在那里,这才几个时辰,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陆烬回到席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

不对,太不对了。

墨七这种人,悄无声息潜来浔州,在大典上露一面,又在礼成之后立刻消失。

他要办的,必然是见不得光的绝密事。

而这件事,她们两个,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她侧过身,凑到谢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谢珩手里的酒杯微微一顿。

她听出了陆烬语气里的凝重,没多问,放下酒杯,笑着对满座人拱了拱手:“不胜酒力,胸口有些发闷,出去透透气。诸位慢饮,失陪片刻。”

说罢便起身,和陆烬一前一后,走出了灯火璀璨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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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江烽烟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