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正式受封为靖朔王,本就是手握兵权的皇子,如今更是名正言顺的北境王,金甲卫沿路剿匪护送靖朔王回京。
日光划过午时,风雪初歇,天光清浅,薄薄白雪覆满整座六皇子府。
东跨院内地龙恒温,暖而不燥,驱散了京华深冬的凛冽。
院中紫竹层层叠叠,枝干覆雪,风过疏竹,簌簌轻响,这一刻将外头朝堂的风波,尽数隔在墙外。
静得只剩檐下雪水滴落、屋内炉火轻燃的细微声响。
京中风雨欲来,这竹院却安稳的像隔绝与世的小天地。
温砚宁倚靠室内窗边,身心难得松弛。
他褪去沉重繁复的藩王朝服,只一身素净柔软的白月常衫,衣料似乎与六皇子昨日在朝堂穿的一样。发丝披散,额间未缀饰品,只右耳还带着耳坠。
他此刻少了些沉敛威严,多了几分闲散温润。眉眼舒展,整个人安静又柔和。
裴允璟在对面书案处理情报事物,抬眸似乎被眼前的温砚宁引诱。
今晨起时,他便提前备好温软洗漱热水,亲自候在院内。
温砚宁指尖尚未碰到系带,他已然如昨日般替温砚宁穿戴整理好衣襟,动作轻柔细致,分寸拿捏极稳。
用膳时更是如此。
紫竹院小厅摆着清淡膳食,无宫廷奢靡繁复,就是简简单单的几碟暖菜,和温润汤粥,温砚宁不喜铺场浪费,孩童时裴允璟便知晓。
裴允璟坐得离他极近。
八尺身形微微俯身,修长宽大的手指执起筷,看着有心投喂的裴允璟,温砚宁来劲了。
眼神示意想吃什么,裴允璟就投喂什么,放了箸筷,又换汤匙,他张嘴吃得心安理得,还随口和他闲聊雪域风候和京中气候,语气坦荡又信任。
裴允璟静静听着,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他侧脸,眼神闪烁,胸腔砰砰作响。
连午时也是如此,温砚宁乐得和他玩闹。
每一次靠近,
温砚宁都不躲不避、不反感、不疏离。
全然纵容。
裴允璟想,
他可以更近。
可以更贪。
可以一点一点,短暂融进他的生活里。
不必怕唐突,
不必怕被厌弃,
不必怕这份深藏七年慢慢转变为爱的心意,会惊扰到他。
接连三日被裴允璟无微不至的照料,温砚宁早已习惯这份亲近。
宫宴推迟,三皇子裴允琪执掌礼部,便以接待外藩,宗室叙谈为由,在城中揽星楼设下雅宴。
特邀岭仓王温砚宁,顺带也请了六皇子裴允璟。
风雪捎歇,二人收拾妥当出门,下了车轿后,裴允璟依旧习惯性想贴,手臂好几次下意识往温砚宁胳膊旁边靠,想要扶一把,替他挡开路边寒风,余光撇见暗处,硬生生收回手,隔着半步距离并行。
揽星楼景色临江,雅间宽敞。揽宸阁内,人来的不算多,只有几位礼部文官,和宗室旁支弟子作陪。
裴允琪高居主位,今日一身暗绛色织金云纹锦袍,领口袖缘滚着细密鸦青镶边,腰束玉带,悬着鎏金螭龙佩,眉眼生的锋利,俊朗的脸上挂着笑意,看上去平易近人。
听到脚步声渐近,裴允璟抬眸,笑意恰到好处漫上眉眼,起身虚抬一手,姿态谦和,做得十足体面。
“六弟,岭仓王,一路劳顿,快快入席落座。”
前几日在朝堂的针锋相对,好似全部消解。
裴允璟颔首行礼,身姿颀长清挺,礼数规整。
温砚宁亦从容回礼,语气温和:“三皇子客气。”
其余人也上前交谈见礼。
寒暄短暂结束后,二人并肩入座。
雅间人并不冗杂,是裴允琪刻意筛选过的极小私宴,其中两名中层主事是他外祖门生,方便私下试探,人少,又不会落得聚众结党口实。
裴允琪笑着抬手示意席间众人,大方介绍,语气坦荡无害:
“今日闲谈,无外人拘束,几位宗室兄长是皇族近支,素来中立谨言,两位礼部主事,专管宫宴礼制藩王仪轨,允琪要多仰仗诸位了。”
听到这话,众人连忙起身推辞谢礼。又被安抚坐下。
“近日朝堂不宁,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太子归途遇刺,所幸护卫周全,仅皮肉轻伤,金甲卫以全程护送回京。大哥戎边有功,归途清剿匪患,朝堂已正式册封靖朔王,镇北朔,安边境,待大哥归京,父皇再行重赏。”
他语气闲散,像随口闲谈朝报,却字字都是局势权柄。
“一朝储位,藩封调动,宫宴虽已推迟,但等京中宗室,和四方藩王齐聚,便会定下吉日,场面非同,今日邀几位过来,小坐一叙,提前把宫宴礼制,一应事物理顺,免得来日生疏失礼。”
这番理由冠冕堂皇,却无人挑错。
话音落,席间宗室、礼部几人纷纷附和,气氛热络起来。
最先起身的是礼部官员,笑得热络恭谨,对着温砚宁举杯。
“王爷远自雪域入京,镇守西南七年劳苦,我等敬王爷一杯,聊表敬重。”
“过奖了。”
温砚宁不知杯中的酒,闻起来柔和却极易醉人,抬手浅饮一杯。
坐在一旁的裴允璟只得端起茶盏,有外人在场,他不能替温砚宁挡酒。
这些人也不敢灌六皇子,裴允璟常年体弱又有圣宠在身。
三皇子千杯不醉,裴允琪趁此机会以酒会友,试探官盐,闲谈雪域风景,饮的温砚宁神色淡漠。
看到三皇子如此,席间众人纷纷上前敬酒,裴允璟眼底微凉,早已看破今日用意。
他本想替温砚宁挡掉几杯。
可刚微微抬手,余光就看到温砚宁无声制止他,让他安分避嫌的眼神。
他指尖微僵,硬生生压住心思。
人前,他必须守礼,必须疏离,必须看似冷淡。
是皇命让岭仓王入住六皇子府,他们是全然陌生的君臣。
揽星楼雅间灯火织亮,玄楼春的清甜酒气漫满全屋。得了三皇子裴允琪暗中示意,众人轮番上前高赞见礼敬酒不曾停歇。
玄楼春口感柔和,不见醉意,三皇子示意再上烈酒,今日喝个畅快。
温砚宁垂着眼,刻意摆出几分昏沉呆滞的模样,实则心思清明。
裴允璟突然自席间起身,他跨步上前,彻底截断满堂喧闹,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诸位尽兴便可,岭仓王远从雪域归京,舟马颠簸,岭仓王虽与常人无异,但身子耐不住烈酒,再饮只会伤身,今日便到此为止。”
满堂瞬间寂静。
六皇子有意偏袒岭仓王。
主位的裴允琪脸上温和笑意僵住,心底怒火和愤懑翻涌,面上依旧还维持住姿态,抬手圆场:“是我思虑不周,忽略了临沧王体弱,入京该多休养些时日,罢了,今日便到此为止。”
嘴上说着体弱,却又暗示岭仓王身体康健,胎毒影响怕是已经痊愈,真病弱的人,应该如六弟一样,只剩骨架支撑,靠着御赐奇珍药材,太医疗养才让长出些肉,不至于瘦的太脱相。
今日试探结果未如意,却摸清了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皇子和藩王走的太近,可不是好事。
裴允璟懒得再多周旋,手臂虚虚环住温砚宁,稳稳扶着他,替他穿戴好绒毛大氅,又伸手拢好两侧衣襟,整个绒毛将人严严实实裹住,狐毛领垂在颈侧,毛茸茸蹭着下颌。
裴允璟对着裴允琪一拱手:“三哥,我们先行回府。”
门口侍卫捧着大氅,裴允璟示意退下,几步路上了车轿。
在窗边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裴允琪脸上最后的温雅尽数褪去,眼底覆上一层阴沉。
没了兴致,散了雅宴,回府。
马车轱辘碾过长街,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车厢里大氅已经取下,温砚宁热的快要出汗,方才洋装醉酒失神,此刻瞬间褪去伪装,双眸透亮,侧头看向心绪紧绷的裴允璟失笑。
之前在雪域饮着烈酒,他可是战无不胜,这点,裴允璟知晓,今日怎么紧张成这样。
温砚宁心头纷乱,生出一场试探。
回到院中,简单洗漱后,四下竹静雪落,无人窥探、无人拘束。
笑意盈盈的看着裴允璟,轻声开口:“楼中人多眼杂,拘束太多,府中清静,我带了雪域的雪酿,喝的不尽兴,你陪我再小酌几杯?”
裴允璟蹙眉劝阻:“你已饮了许多玄楼春,后颈绵长,不宜再喝。”
“我心里有数。”温砚宁执意让人取酒,裴允璟只得作罢。
雪域寒玉醇用乌梅调和,辛辣带着微酸,冬日饮用,驱寒回暖。
一盏、二盏、三盏……对坐静酌。
饮茶的裴允璟俯身凑近,玄楼春本就是京城酒楼招牌,入口柔和,易醉人,现在又喝了雪域烈酒,再不醉的人,也该上头了。
轻轻抽走他的酒杯,高大的身影将人笼入怀中,暖灯摇曳间,旧事猛地涌入脑海。
——三年前深秋,朝野上下都传六皇子裴允璟寒毒重症缠身。缠绵病榻险些不治,皇帝下旨静养,流水的赏赐奇珍异宝,名贵药材,又是御医入府居住,定要医好六皇子。
雪域岭仓王暗中送了神山灵药。
初春日节,裴允璟重病刚刚回转,皇帝便暗中下令,让六皇子前往西南雪域探查岭仓王。
特意在御书房中敲打他,言语冷硬直白:“允璟,你是天家皇子,私恩是小节。皇族本分、君臣界限才是根本,切莫因少时一点恩情,弄丢了自己的身份。”
派旁人去探查岭仓王,要么心怀私心勾结藩王,要么手段粗莽打草惊蛇。
唯独六皇子裴允璟,这个岭仓王待他不同。
帝王要的,就是这份羁绊克制。
利用他的旧情,
利用他的身份,
利用他病重废子的假象,遮住天下耳目,让他孤身潜入西南雪域,借机隐秘探查岭仓王温砚宁的兵权、属地。
他要裴允璟假借恩情悄悄摸清那位雪域藩王的深浅低细。
那三个月,是裴允璟此生最煎熬、最割裂的日子。
他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一步步西行抵至西南雪域。
那时候,温砚宁就在岭仓主城坐镇。
两人同在一片西域疆土,咫尺之隔。
他日日隐在暗处,看他练兵、理政、巡边、安抚雪域部族。
看他少年持重,独镇一方,杀伐果断。
看他孤身守着漫天风雪。
会开解他,逗他的少年,成了如今模样。
君命让他假借恩情探查,可他不愿。
只记录他表面上的每一处布防、每一项举措,每一项利民政策。
皇帝下密旨招他回京,留下暗探监测岭仓王。
救命的恩情,见到了人,渐渐变了味。
裴允璟抱起温砚宁走进内室,拿出备好温热的湿帕,一一擦拭,属下捧着醒酒汤放置桌案,无声退下。
“小鱼,你这肉怎么长得这般慢。”温砚宁抬眸,伸手揉搓裴允璟的脸颊,二年前,他见属下递来裴允璟的画像,瘦的吓人,让人暗中传了秘信于他。
好好养病,不可多思。
今日饮混酒,虽醉人,醉的人却不是温砚宁。
几日的亲近拉扯,裴允璟贴着温砚宁耳畔嗓音低沉,带着涩意:“我是你的小鱼,阿竹,你还记得。”
双眸交汇时,裴允璟长睫扫过温砚宁的脸颊,深邃的眸子闪烁着无言爱意。
温砚宁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偏头,靠近了他宽大的掌心。
“小鱼,你分得清楚……”
“阿竹,我已十九了,不是十二岁稚弱孩童。”
岭仓王怎么会不知道裴允璟这几日刻意亲近,在雪域,他要提防部族,朝堂,不曾松懈半分,世子时就有人献绝色美人,到他血洗部族后,坐稳王座,还有人不死心,连幼童都有人献上。
岭仓王垂目,废了此人和牵连的商贩,重新规制律法。
温砚宁试探他,眼神交错间,指尖轻柔摩挲唇珠,勾着裴允璟脸色比喝了酒的温砚宁还要红上许多。
他抬头似乎想要亲吻红润的唇珠,裴允璟被惊的退缩。
拉扯间两人倒在了床榻上。
无意间,轻轻触碰到彼此温润的唇,裴允璟一手护住温砚宁的头颅,另外一手紧紧拽住他的撩拨,蹦蹦作响的心跳震的温砚宁也跟着跳动。
“小鱼?”
带着疑惑和醉意,温砚宁睁着双眸望向裴允璟。
“阿竹,你醉了,等你清醒再于我……”
温砚宁猛得用劲,反身压在了裴允璟声上,手上还有学武时留下的薄茧,和细小伤痕,捂住了他的唇。
低声贴耳言语道:“小鱼,我没醉。”
裴允璟被压制在床榻上,心甘情愿又克制的制止温砚宁的亲近。
片刻后,才把手轻柔拨开,温砚宁便躺在了他身上阖眸,他似想要起身,又被温砚宁扣住,成了人行抱枕。
同一时辰,东宫烛火孤悬窗棂。太子返程途中遭遇遇刺,虽只是皮肉轻伤,可沿路匪患层出不穷,回京之路危机四伏。
太子妃独坐窗前,手中书卷久久没有翻动一页,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贴身侍女奉上热茶宽慰,她缓缓摇头,语气通透沉静:“这一场刺杀,绝非山匪作乱那么简单,眼下朝中风波四起,有人刻意搅乱朝堂动摇储君根基,殿下身在路途,孤立无援,我如何能安心?”
偏她娘家势弱,家父不过翰林院一介编修,无法为太子助力。
深宫暗流涌动,她只能静候太子平安归来。
深夜柳相府书房房门紧闭,烛火幽暗,右相柳崇端坐案前,听属下低声回禀。
柳崇指尖轻扣桌沿,神色平淡。
“现下正是变局之时,先前在外布设的些许痕迹,皆是隐患,今夜务必妥善清理,切莫留下半分把柄。”
“眼下静待时机即可,不可轻举妄动。”
立在下首的心腹垂着脑袋,脊背微躬,全程俯首聆听,不敢抬眼对视,低声恭谨应答。
深谈过后,柳崇淡淡抬眸示意。
“是,属下谨记相爷吩咐,。”心腹深深一揖,轻轻退步出门,悄然合上密室木门隐去。
夜色正浓,京华各处,一边是小院里酒意缱绻,一边是深宫相府暗流奔涌,朝堂棋局,已然徐徐铺开,谁也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