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那声“爹”,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周柏的脊梁。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枪口还垂着,可手指已经抖了。那点抖很小,落在白光里,却比刚才开枪还扎眼。
周豆先反应过来。
“周柏叔,你有孩子?”
周柏喉咙动了一下,没答。
白墙后又传来一声闷响。
笃。
像小孩用冻僵的拳头敲墙。
“爹,别给他。”
这次声音更清楚了。不是很大,带着哭腔,尾音还发颤。可他不是喊救命,也不是喊疼。
他只说别给。
唐九井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这小孩比你硬气。”
周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被刀刮过,没火气,只剩一点血丝。
“闭嘴。”
唐九井张嘴还想怼,刘春枝一把拽住他袖子。
“别添乱。”
白化复核场没有给他们喘气的空。
四周白光往内一压,原本的死岗名册走廊开始变形。两侧名牌像被水泡过的纸,一块块卷边、脱落,露出后面的灰色墙皮。
墙皮下面不是砖。
是一格一格的玻璃柜。
每个柜子里,都放着半截记忆碎片。有的是一只旧棉鞋,有的是半碗冷粥,有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儿童涂鸦。还有几个柜子里,放着小孩的乳牙,用红线穿着,像一串劣质珠子。
沈砚胸口的记忆牌烫了一下。
【新压力场接入。】
【场域:家属白化名册。】
【规则一:家属可作为代行人锚点。】
【规则二:代行人确认母版归属后,家属按序释放。】
【规则三:代行人拒绝确认,家属记忆将被改写为“从未存在”。】
刘春枝读到最后一行,嘴唇都白了。
“从未存在?”
许翠小声说:“就是连想都想不起来?”
第三掌柜的铜钱轻轻响了一下。
“更狠。不是你忘了他,是所有记录都不认他。日常记载墙、家谱、欠账、旧衣服上的补丁,全会改。”
唐九井骂了一句。
“这不是杀人,这是把人从锅里捞出去,连汤味都擦干净。”
话糙,意思准。
周柏的眼睛红了一圈。
白墙后,那排家属名牌亮得刺眼。
【周柏母亲:待回收】
【周柏之子:待确认】
第二块名牌上没有名字。
只有“周柏之子”四个字。
像这孩子不配有自己的叫法,只是周柏身上的一块肉、一根线、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顾檀冷声道:“孩子叫什么?”
周柏握枪的手紧了紧。
“周满。”
那两个字刚出口,白墙猛地震了一下。
屏幕弹出红字。
【非法命名。】
【家属锚点不得脱离代行人关系。】
周柏脸色变了,抬枪就要打。
沈砚比他慢了一息才意识到不对。
好在顾檀已经动了。
她一刀劈在白墙前,刀刃和白光撞出一串火星。墙后传来孩子短促的痛哼,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
周柏眼神一下发狠。
“七席!”
梁七的记录枪也抬了起来,枪口顶着墙缝,声音阴沉。
“别冲动。你一枪打进去,先碎的是孩子名牌。”
周柏硬生生停住。
他额角青筋跳得像冻河底下的鱼。
沈砚扶着母版,指尖被冻得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KY-00】,上面的旧编号在白光里不断变换,像活物在喘气。
他反应慢了。
这事现在很明显。
他脑子里已经抓到一点东西,可每次要说出口,都像隔着一层冰。等他抬头,白化复核场已经开始下一步。
【二次复核开始。】
【请代行人周柏确认:母版归属七席残签。】
【确认后,释放第一名家属。】
白墙里传来老人咳嗽声。
很轻。
周柏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刘春枝立刻喊:“别应!”
周柏没应。
可他的嘴唇动了。
白光像闻到血的狗,立刻缠上他的下巴。
【检测到确认倾向。】
【归属判定推进。】
唐九井急得冲过去,一把按住周柏肩膀。
“你清醒点!你儿子都让你别给!”
周柏猛地甩开他。
“那是我娘!”
唐九井被甩得踉跄,肩膀撞在玻璃柜上,疼得龇牙。
周柏喘着粗气,眼睛盯着白墙后的名牌。
“我知道不能给,可那是我娘。她活到现在,牙都掉没了,还记得给我留半块冻饼。你让我看着她被写没?”
没人立刻接话。
这话太实在,实在得扎手。
要是换成自己,谁敢说一定稳?
周豆低下头,手里的藻饼被捏出一道裂。
阿七忽然开口。
“我不劝你。”
众人看向他。
阿七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线在手腕上慢慢爬。
“我以前也被人当锚点。别人救我,我也怕他们后悔。你要真给了,我瞧不起你;你要不给,我也不会说你伟大。”
他顿了顿,眼神偏开。
“你自己选,别让那只手替你选。”
这话不好听。
但周柏听进去了。
他闭了闭眼,枪口重新往下压。
白光立刻收紧,像要把他的嘴撬开。
【确认倾向中断。】
【启动家属记忆回放。】
玻璃柜一格格亮起。
最上面的柜子里,半块冻饼慢慢浮起来。灰扑扑的,边缘裂开,里面夹着一点野菜渣。
周柏的呼吸一下乱了。
画面里,一个瘦小老太太坐在棚屋门口,手指冻得肿大,还在把冻饼往布包里塞。
“给柏儿留着。他值东墙,费力气。”
旁边有人说:“春枝账上都记了,你家欠粮。”
老太太笑了笑。
“欠着,等他回来还。”
刘春枝的笔尖停住了。
她低声骂:“这老婆子,欠账还挺硬气。”
第二个柜子亮起。
里面是一只小木马,做得很丑,马头歪着,四条腿长短不一。
画面里,周柏蹲在地上,拿小刀削木头。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裹着破棉袄,眼睛亮晶晶地看。
“爹,这马咋瘸?”
周柏板着脸。
“雪地马,腿短稳。”
小孩想了想,很捧场地点头。
“那它厉害。”
唐九井吸了吸鼻子,嘴上还硬。
“这手艺确实不咋地。”
周柏没骂他。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只小木马,像怕一眨眼就没了。
白光趁这时候缠上他的手腕。
【家属记忆完整。】
【可交换母版归属。】
【请确认。】
周柏抬起枪,枪口对准了母版。
顾檀刀尖一横。
“周柏。”
周柏声音发哑。
“我只要他们活。”
沈砚在这时抬手,按住了母版。
他没有劝周柏。
劝不了。
说白了,换成沈雪被挂在墙后,他也未必比周柏好看。
他只是问:“你还记得第一天吗?”
周柏怔了一下。
“什么第一天?”
沈砚慢了半拍,才把话接上。
“我醒来的第一天。”
唐九井愣住:“这时候聊旧事?”
沈砚看向周柏,又看向那排玻璃柜。
“开局那次异常,不是偶然。”
这句话一出,白化复核场的白光忽然停了一瞬。
第三掌柜的铜钱不响了。
顾檀眼神一变。
“你想起什么了?”
沈砚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那疼不像刀割,更像有人拿钝针在脑子里翻旧纸。
他记得很乱。
验忆室的冷灯,梁七的记录枪,唐九井的碎嘴,顾檀的白袍,还有第一章时那件很小的怪事。
他刚醒来时,记录板上曾多出一行不该有的字。
【天气:雪静。】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验忆室故障。
雪境没有“雪静”。
雪只会弱、强、乱流、白化。
不会静。
后来那行字很快被抹掉,连唐九井都只当自己眼花。沈砚那会儿也没力气追。可现在,母版贴在掌心里,他终于看见那行字后面藏着的旧格式。
【雪静:家属锚点保护状态。】
【启用条件:观察者协议母版外泄风险。】
【效果:三息内,所有家属锚点不得被回收。】
沈砚把这段读出来时,白墙上的红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齐齐闪烁。
唐九井下巴差点掉地上。
“你刚醒那会儿的怪字,是保护状态?”
刘春枝反应很快。
“也就是说,有人一开始就知道母版会出事?”
第三掌柜沉声道:“不止。有人在第一章就触发过母版外泄风险。沈砚被卷进来,不是因为验忆室抽风,是母版把他当成旧承载体唤醒了。”
顾檀看向沈砚的手。
“所以你一醒,就在局里。”
沈砚没说话。
他掌心被母版冻出血,血顺着编号缝隙渗进去。那些旧字一行行浮起,又一行行被白光啃掉。
白化复核场急了。
【雪静状态已过期。】
【不可调用。】
【家属锚点继续回收。】
沈砚盯着那行字。
他现在反应慢,但不是不能想。
雪静只有三息。
可如果那行记录曾被观察过,就能被补记。
这一路,他们最熟的就是补记。
“刘婶。”他开口。
刘春枝立刻握笔。
“说。”
“补第一天那行。”
刘春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翻到账本最前面,那里早被冻得发硬。她用牙咬开手套,指尖挤出血,写下:
【沈砚醒来当日,验忆室记录板曾显“雪静”。】
唐九井跟着喊:“唐九井看见过!虽然当时以为眼花!”
顾檀接上:“顾檀见记录板异常闪烁,未归档。”
周豆急急举起藻饼。
“周豆没在场,但现在记录他们说过!”
阿七冷笑一声。
“阿七证明白化场在怕。”
杯子抱紧黑箱,箱缝里沈雪的字也亮出来。
【我记得。】
【那天雪停了三息。】
这行字一出,母版忽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旧锁开了一格。
【历史异常补记成立。】
【雪静状态临时复现。】
白光猛地后退。
白墙后,那排家属名牌上的“待回收”同时变成灰色。
周柏之子的名牌最先晃动,四个字被擦掉,露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周满】
门后的小孩用力敲了一下墙。
“爹!”
周柏眼眶一下红透。
他没有冲过去。
他抬手,对着自己手腕那根白线开了一枪。
砰!
白线断开。
半枚属于他母亲的记忆碎片掉下来,被他一把接住,塞进胸口里。
白化复核场发出刺耳警报。
【代行人失控。】
【家属锚点保护中。】
【母版归属未确认。】
梁七咧嘴笑了,眼里却没多少笑意。
“好,终于像个人了。”
周柏没理他。
他转身,枪口对准白墙最深处。
“周柏记录:母版不归七席。”
这句话落地,走廊两侧那些被白化的旧名牌重新亮起红光。
周柏。
鲁成。
马槐。
巡雪卫乙队。
一块接一块。
像冻死的人又慢慢睁眼。
沈砚松了一口气,刚想把母版交给梁七加固死岗记录,胸口却猛地一沉。
【承载协议回流加速。】
【检测到母版补记。】
【当前承载体负荷超限。】
他的膝盖一软。
这次顾檀扶住得很快。
“沈砚!”
沈砚听见她声音,却慢了两息才抬头。
白化场没有闲着。
它放弃了逼周柏,转而把所有白光压向沈砚手里的母版。
母版表面浮出新的选项。
【是否将母版临时绑定至沈砚?】
【绑定后,可压制白化复核场三十息。】
【代价:沈砚将被写入“母版携带者”,所有官方记载可优先追索。】
唐九井一看就炸。
“不能绑!这不就是往他背上再贴个靶子?”
第三掌柜脸色也沉。
“官方记载优先追索,意思是七席、主板、祭司会都能名正言顺抓他。”
刘春枝咬牙:“还有天眼污染没还完呢。”
顾檀抓着沈砚胳膊,手指用力到发白。
“换别人。”
沈砚低头看母版。
他其实也想换。
可母版的旧协议只认承载体、乙队临时队长、补记发起者三重交叉。
这三个,偏偏都挂在他身上。
周柏上前一步。
“绑我。”
母版没有反应。
梁七也伸手。
“绑我。”
母版仍旧冰冷。
阿七嗤了一声,伸出被黑线缠住的手。
“要不试试绑怪物?”
母版表面直接弹出:
【镜胎样本,不可承载母版。】
阿七脸一黑。
“它还挑食。”
紧绷里,唐九井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沈砚看了他们一圈。
顾檀的刀缺了口。
唐九井半边脸还有白霜伤。
周豆抱着裂开的藻饼,眼睛红得厉害。
刘春枝账本冻硬了,手指还在流血。
白墙后,周满还在一下下敲门。
沈砚把母版贴向自己的记忆牌。
顾檀低声道:“你会更慢。”
沈砚嗯了一声。
“你们快。”
顾檀咬住牙,没再拦。
咔哒。
母版嵌进记忆牌的一瞬间,沈砚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昏过去。
是世界像被人抽掉几帧。
上一刻白光还在墙边,下一刻已经逼到他面前。顾檀替他挡了一刀,他才后知后觉地闻到血味。
【母版临时绑定完成。】
【白化复核场压制:三十息。】
【母版携带者:沈砚。】
【追索权限开放。】
天眼校准室、主板核心、七席残签、祭司会日常记载墙,几乎同时亮起冷白光。
无数细小的字从四面八方爬来,像一群蚂蚁。
【发现母版携带者。】
【申请回收。】
【申请审判。】
【申请清洗。】
唐九井看得头皮发麻。
“好家伙,全邦联都闻着味来了。”
梁七抬枪打碎一面靠近的屏幕。
“少废话,三十息,开家属门。”
周柏已经冲到白墙前。
他没有再求,也没有再犹豫,一枪接一枪打在名牌锁扣上。鲁成和马槐的影子从走廊里扑出,死死按住翻涌的白光。
刘春枝趴在账本上写得飞快。
“周满有名,周柏母亲有欠账,欠账未清,不许回收。”
唐九井一边帮她挡飞来的玻璃渣,一边急道:“欠账还能保命?”
刘春枝头都不抬。
“在我账上,欠钱的不能死!”
墙后传来咔的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小手从缝里伸出来,手背冻得发紫,却死死攥着那只丑木马。
周柏扑过去,刚碰到那只手,白墙深处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不是孩子。
也不是老人。
那声音很平,带着旧广播的沙哑电流声。
【雪静补记已捕获。】
【确认开局异常源头。】
【第零日遗留保护程序仍存活。】
沈砚抬起头。
白墙最深处,浮出一扇更小的门。
门上没有七席标记,也没有主板编号。
只有一行旧时代的黑字。
【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外站】
下面还有一枚手写签名。
字迹很旧,却清楚得吓人。
【沈雪】
黑箱啪地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纸条。
只有一段新的录音,自己响了起来。
沈雪的声音很近,像贴着耳边说话。
“哥,如果你听到这里,别把母版送去雪外观测点。”
录音卡了一下。
白墙后的那扇小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穿白色研究服的小女孩。
她抬起头,眼睛黑得没有一点雪光。
“因为雪外观测点,早就没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