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等他意识到白手套

锈镇东门升起来的时候,门缝里先漏出一股铁锈味。

不是棚区那种湿木头混着烂藻饼的味儿。

是旧枪、旧血、冻了很多年的金属味。

沈砚站在裂开的金属网格上,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意识到白手套正往屏幕深处缩,那枚【KY-00】母版已经被它捏进掌心,只剩一点冷光露在指缝外。

顾檀比他快。

她一刀斩过去,刀刃劈开白雾,却被东门里伸出的一截枪管挡住。

铛的一声。

火星溅在她脸侧,烫出一道红痕。

门后有人笑。

“顾祭司,脾气还是这么冲。”

唐九井一听这声音,头皮都炸了。

“梁七?你没死透啊?”

锈门咯吱一声往里开。

梁七站在门后。

他还是那身巡雪卫旧甲,肩甲缺了一块,腰间挂着记录枪。可他身后不是锈镇街道,也不是东墙雪原。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白色走廊。

墙上钉满旧名牌。

【周柏】

【鲁成】

【马槐】

【巡雪卫乙队】

【东墙第十七段】

名牌一排排往深处延伸,像死人牙齿。

每块牌子下面,都有一盏小红灯。

红灯一闪一闪。

像还没咽气。

沈砚胸口记忆牌弹出字。

【新压力场接入。】

【场域:死岗名册走廊。】

【所属:巡雪卫乙队遗留记录。】

【规则一:未登记者不得通过。】

【规则二:登记者需履行死岗命令。】

【规则三:禁止携带观察者协议母版离岗。】

白手套动作停住。

梁七抬了抬枪口,枪管指着屏幕里的白手套,笑得有点欠揍。

“听见没?不能带走。”

白手套五指慢慢收紧。

【乙队死岗记录已争议。】

【梁七留岗权限不足。】

梁七啧了一声。

“我权限不足,所以我请队长来。”

他说着,枪口一偏,指向沈砚。

“沈队长,签个到?”

唐九井当场骂出声。

“你还有脸喊队长?前头坑我们多少回了?”

梁七看都没看他。

“唐九井,你旧地铁债没还清,少在巡雪卫地盘大声说话,小心我把你登记成随队物资。”

唐九井噎了一下,立刻扭头看刘春枝。

“刘婶,记下来,他人身攻击。”

刘春枝抱着账本,脸色白得厉害,还是下笔。

“记了。梁七嘴损,欠骂一次。”

梁七嘴角一抽。

“你们棚区现在记账这么野?”

话说回来,这一句倒把紧绷的气顶开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

白手套掌心里的母版还在发光。

天眼校准室顶上的巨眼缓缓转动,冷白光从他们头顶扫过。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上方。脚底倒悬的蓝天裂缝越来越大,黑白雪屑往上升,像锅里翻出来的灰。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顾檀立刻伸手拦他。

“慢点。”

她不是提醒。

是命令。

沈砚停了一息,才点头。

他现在确实慢。

刚才如果不是顾檀,他已经被白手套从侧面拖走。失去安全判断能力这事,没写在脸上,但身体很诚实。

梁七看见他这个反应,眼神沉了一下。

那点笑淡了。

“代价吃深了?”

沈砚没答,低头看向东门后的名牌。

“这是你藏的压力场?”

梁七把枪口搭在肩上。

“不算藏。乙队死了这么久,总得留条走廊,不然连鬼回来都找不着门。”

周豆躲在唐九井身后,小声问:“周柏叔他们……也在里面?”

梁七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笑。

“在。”

周豆手里的藻饼被捏得变形。

刘春枝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沈砚抬眼,只看梁七肩膀以下,不看他身后的白光。

“你为什么现在开门?”

梁七用记录枪敲了敲门框。

“因为它碰了母版。”

白手套指尖微动。

【母版归天眼回收。】

【日常记载系统需重新校准。】

“少放屁。”

梁七脸色冷下来。

“日常记载再烂,也是人写的。轮不到你这只手套替人重写。”

顾檀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这句话不对劲。

从梁七嘴里说出来,更不对劲。

唐九井也听出了味儿。

“你不是一直给主板干脏活吗?”

梁七瞥他。

“你还给黑市跑腿呢,耽误你装好人了?”

唐九井被堵得差点跳脚。

“我那叫灵活就业!”

梁七懒得理他,转头看沈砚。

“要拦它,就进走廊。”

沈砚问:“代价?”

梁七笑了一下。

“你终于学会先问价了。”

他抬手,指了指门后那些名牌。

“进死岗名册走廊的人,必须回答乙队最后命令。”

沈砚记得这个命令。

第十五、第十六章里,梁七留岗记录逼他回答过。

乙队最后一项命令是否执行。

当时他没有继承死岗,只把命令做成争议证物,卡住了队长债务。

现在梁七又把这东西摆出来。

顾檀冷声道:“你想让他重新接岗?”

梁七摇头。

“不接岗,门不开深处。”

他看向白手套掌心的母版。

“母版已经进了天眼接口。它只要穿过这道走廊,就能把乙队、棚区、主板所有日常记载格式一起改掉。到时候你们谁记什么都没用,它会先改‘什么算记录’。”

刘春枝的账本啪地合上。

她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连账本格式也改?”

梁七看她一眼。

“你账本要是还认人,它就先把‘人’改成‘材料’。”

马金在旁边扶着他娘,嘴唇发青。

“泪湖那套?”

“比泪湖干净。”

梁七说。

“干净得你们连喊疼的格子都没有。”

棚区的人一下安静了。

白手套趁这空隙往后缩。

那只手的腕口已经钻进屏幕,掌心母版只剩一角。

首席观察员的影像在最大屏里闪了一下。

他声音很低。

“梁七,别让母版离开乙队记录范围。”

梁七冷笑。

“现在知道喊我了?当年清场的时候,你们喊得可没这么客气。”

首席沉默。

顾檀眼神一动。

“乙队清场,和母版有关?”

梁七没有立刻答。

他抬手,把记录枪插进门框的凹槽。

咔哒。

走廊两侧所有名牌同时亮起。

红光照在众人脸上,像一层薄血。

墙面里传来很多声音。

有周柏的。

“东墙第十七段,雪流正常。”

有鲁成的。

“补记失败,墙根有人。”

有马槐的,声音还带着少年气。

“梁队,我看一眼,就一眼。”

然后是枪声。

雪声。

喘息声。

最后,所有声音混成一句。

【乙队最后命令:护送观察者协议母版离开主板核心,交予雪外观测点。】

唐九井愣住。

“啥?”

刘春枝下意识问:“不是押送镜胎吗?”

梁七看着走廊深处。

“押送镜胎是公开命令。”

他指了指墙上的名牌。

“真正命令藏在死岗记录下。乙队不是叛逃,也不是单纯被清场。我们当年押的不是镜胎,是母版。”

这一下,连阿七都抬起了头一点,又马上压下去。

“所以镜胎批次只是幌子?”

梁七看他。

“你们是箱子里的烟。”

阿七脸色黑了。

“说人话。”

“有人想让主板以为乙队带走的是反向镜活物。”

梁七说,“这样母版才有机会被送出核心。”

杯子抱着黑箱,声音发干。

“送到了吗?”

梁七没回答。

他看向沈砚。

沈砚慢慢明白了。

梁七一直在藏。

藏东墙漏记,藏畸变核心,藏乙队死岗,藏黑箱提示。他做的很多事都像反派,可如果乙队真正任务是护送母版离开主板,那他阻止补记、制造争议,也许不只是为了毁记录。

他是在让某些记录保持“未完成”。

未完成,就不能被主板彻底归档。

沈砚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脑子转得慢,像老旧风扇卡着雪。

“你当年没送到。”

梁七笑了笑。

“废话。我要送到了,现在还跟一只手套抢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门框。

“乙队被清场,母版被打碎成三层。外层成了祭司会日常记载格式,中层被主板拿去做观察权限,内核——”

他的目光落在白手套掌心。

“内核在天眼手里。”

第三掌柜的铜钱沙沙响。

“这就是为什么各方都能改记录,却谁也改不全。”

梁七点头。

“对。祭司会能写历史,主板能压权限,天眼能定目标。三家像三条狗咬一根骨头,谁都想吞下去。”

唐九井忍不住插嘴。

“那你呢?你算啥?”

梁七咧嘴。

“我算咬狗的人。”

说着,他扣下记录枪扳机。

没有子弹。

枪口喷出一条红线,钉进白手套腕口。

白手套猛地一颤。

母版从它掌心滑出半寸。

顾檀立刻上前。

沈砚也动了。

但他慢了。

白手套另一只手从屏幕下方伸出,直抓沈砚咽喉。顾檀被三条红线缠住,一时抽不开刀。

唐九井扑过来,肩膀撞在沈砚身上,把他撞偏。

白手套擦着唐九井的脸过去,留下一道白霜。

唐九井疼得龇牙。

“你欠我一次命啊!”

沈砚稳住身体,迟了一息才反手按住唐九井肩膀。

“记下。”

“这时候还记账?!”

刘春枝已经写了。

“唐九井护沈砚一次,欠命账待议。”

唐九井气得一边抖一边笑。

“待议是什么意思?刘婶你别黑我功劳!”

周豆忽然冲到门边,把藻饼按在门框下。

“周豆记录:白手套携带母版离岗,乙队阻拦。”

走廊红灯齐齐一亮。

【低污染锚点记录接入。】

【死岗命令复核中。】

白手套腕口被红线拉得更紧。

梁七看了周豆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小子,你胆子比周柏小,手比他稳。”

周豆眼圈红了一下。

“周柏叔也在记吗?”

走廊深处,一块名牌亮起。

【周柏:在岗。】

周豆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却死死咬住嘴唇。

沈砚走到门前。

梁七把一块黑色铁牌丢给他。

铁牌上刻着两个字。

【队长】

顾檀脸色一沉。

“别接。”

梁七说:“不接也行,看着母版走。”

沈砚垂眼看那块牌。

他知道这是坑。

接了,乙队死岗会重新咬住他。承载协议已经压在身上,再加死岗命令,他会被两套记录撕扯。

不接,白手套带走母版,棚区共同体最先遭殃。

周豆是第一补位。

沈砚没说什么。

他伸手接住铁牌。

铁很冷,冷得像刚从死人嘴里撬出来。

【是否临时接任乙队队长权限?】

【代价:沈砚需承担乙队未完成命令债务。】

【附加影响:承载体污染回流速度提高。】

唐九井看见字,直接炸了。

“你还接?你身上还有地方能挂债吗?”

沈砚看了他一眼。

隔着那层被削掉的安心感,他仍能判断出唐九井在急。

只是那份“为什么他会急”,变得模糊。

这很糟。

但唐九井挡在他前面的动作,不模糊。

沈砚把铁牌按在门框上。

“临时接任。”

顾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这次没拦住。

红光从门框里冲出,钻进沈砚记忆牌。沈砚喉咙一甜,咳出一口灰白色的血。血落在金属网格上,立刻结成薄霜。

【乙队队长权限临时恢复。】

【死岗命令重启。】

【目标:夺回观察者协议母版,送往雪外观测点。】

梁七抬起枪,枪口指向白手套。

“现在能打了。”

话音未落,走廊两侧名牌齐齐脱落。

每块名牌后面都钻出一个模糊人影。

周柏拎着断刀。

鲁成背着旧记录箱。

马槐抱着一台破损观测仪,眼睛亮得像当年偷看雪流时一样。

还有更多巡雪卫。

他们身上没有完整的脸,只有名牌挂在胸口。可当他们齐齐转身时,那股肃杀劲儿还在。

梁七收起笑。

“乙队,拦截离岗物。”

所有影子同时踏前一步。

走廊窄得很。

白手套退无可退,只能把母版往天眼屏幕里塞。

沈砚按住记忆牌,强行观测母版位置。

一瞬间,冷意从眼眶扎进脑子。

他看见母版不是一块牌。

是一串会自我改写的旧协议。

它的每一行都能变成一面记载墙,每一个标点都能改成一条禁忌。谁拿到它,谁就能告诉整个邦联:什么叫真实,什么叫污染,什么人算人。

沈砚手指发麻。

观测范围里,白手套掌心出现一个很细的缝。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顾檀,右下。”

顾檀没有问。

刀光贴着地面斩出,正中白手套腕口。

唐九井甩出铜牌,砸向母版边缘。

阿七的黑线像蛇一样缠住白手套两根手指。

杯子抱着黑箱往前一撞,箱缝里沈雪的字炸亮。

【不许拿。】

周豆拍着藻饼喊:“记录,大家都看见了!”

刘春枝笔尖飞快。

“看见了!都看见了!”

马金扶着他娘,嗓子都喊劈了。

“我也看见了!”

许翠护着老人,声音发抖。

“白手套抢东西!”

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棚区雨天漏水的盆,叮叮咣咣,不好听,但够吵。

白手套终于被扯开。

母版掉了下来。

沈砚伸手去接。

可就在他指尖碰到母版的一瞬间,走廊深处忽然传来第二道枪栓声。

咔。

梁七脸色一变。

“趴下!”

一颗黑色子弹从走廊尽头射来。

它没有打沈砚。

也没有打母版。

它打中了周柏的名牌。

名牌啪地碎成两半。

周豆愣住。

下一刻,走廊深处的红灯一盏盏变白。

墙上浮出新的记录。

【乙队死岗命令被上级复核接管。】

【复核方:邦联七席残签。】

【判定:梁七留岗记录叛变。】

【判定:沈砚临时队长权限非法。】

【判定:周柏、鲁成、马槐等抹名者不具备在岗资格。】

梁七盯着那行字,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唐九井咬牙。

“七席又来了?”

走廊尽头,白光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七席白袍,袖口却缝着巡雪卫的旧黑线。

他手里拿着一把记录枪。

枪口还冒着烟。

刘春枝看清那张脸,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

周豆声音发颤。

“周柏叔?”

那人胸前挂着完整的新名牌。

【周柏】

【七席残签代行人】

他抬起枪,瞄准沈砚手里的母版,脸上没有一点熟人的表情。

“队长。”

“把东西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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