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玑的离开给了裴非一个完美的、无任何阻碍的、趁虚而入的机会。
问酒阁理所应当换了新主人,开头那几日,每天都有成对的衣服、鞋子、甚至于款式一样的茶杯源源不断送进去,裴非满面春风,沉浸在这个由自己亲手打造的幻境中无法自拨。
季衡没有戳破这层泡影,他想到时间用不着自己点破,裴非自然会明白。与其白费力气说教,不如尽可能多的享受这种无任何附加条件的悉心伺候。
简直通体舒畅。
季衡伸了个懒腰,准备倒茶解渴,刚走到桌边,就见桌上已经放了盏茶水,杯子用的是前几日裴非不知从哪弄来的白瓷雕花,正正好配了一对。
的确是贴心的很。
季衡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优哉游哉地往练功场走,刚出问酒阁的门,就险些被一个步履匆匆的弟子撞到。
“哎哎哎,干什么。”他从袖里掏出一把折扇,单手持着扇柄,顶在了来人的胸口处。
那人这才看清自己差点冒犯到了谁,眼底一片慌乱,忙作了个揖,道:“季爷。”
“你这是干嘛去,知道再往前是哪儿吗?”
“知...知道,”弟子先是应了后半句,谨慎地瞅了眼季衡,见对方没有生气的意思,又说:“爷,我是来找裴师兄的,练功场有人吵起来了。”
季衡向来不喜欢处理这种琐事,可一般都是下头的人直接禀告了他,再由他分配给摩玑和裴非,如今摩玑离开,结果没差,按理说是要交给裴非的,可眼下之人直接越过他找裴非,其中的含义就有些不同了。
季衡忽然警醒起来,权力这东西,他以为自己握得紧,谁知哪天就会和指间流沙一样,起初未觉不同,等反应过来,地上已经流了一个小沙堆。
他微微低头沉思,摩玑走后,那些本就边缘化、模棱两可的东西被裴非悄无声息地划入了自己的地界,他是该好好管管了。
再抬头时,脸色依旧未变,甚至带了些笑意:“抬起头,让我好好看看。”,他对着面前的人说。
弟子忽然感觉背后发凉,只想晴天白日里,怎得无端生出一股妖风,他抬起头,对着季衡那张美到有些鬼气的脸,一时又觉察不出有什么不同。
“爷,你可知裴师兄在哪儿?”
愚钝不堪。
季衡心中冷笑一声,掌风凌冽,一束红光自弟子的胸膛汩汩流出,他似乎被吓傻了,脸上还维持着刚才的刚才的神色,看着自己的内丹被抽离,震碎。
最后,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的腐肉一般,摊在地上。
裴非,季衡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抬腿越过地上的尸体,离开,身后的风都被带的有些锐气。
他先去了练功场,弟子们一见到他,连纠缠中的二人都住了手,参差不齐地作了个揖,季衡没空理他们,道:“裴非呢?”
单凭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略为年长些的弟子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又一个弟子向前走了一步,是黄飞,“爷,裴师弟今日不在。”
“不在?”季衡轻哼一声,“今早也没过来吗?”
黄飞又道:“不止今日,昨日也不在。”
季衡甩了下衣袖,转身欲走,此时裴非却提着个木箱,一脚跨进了练功场的大门,看见整肃的队伍和正在气头上的季衡,不由地迟疑了下,那张小白花似得脸要多可怜又多可怜。
“爷?”
“你一大早去哪儿了?”季衡一记眼风扫来。
裴非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羞涩起来,“爷,我......”
接着就不再说了,跟个木头柱子似得直挺挺立在那儿。
季衡并没有因为这种姿态就软和下来,道:“我竟不知道碧火坞已经是你裴大师兄的天下了?”
裴非一听便知这是何事,当即脸也不红了,变得唰白,紧张地解释道:“季爷,我只是想让你别那么幸苦,这种小事,用不着麻烦您。”
季衡在心中轻哼一声。
“所以你便替我做了决定?”
有些新入门的弟子见裴非来了,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开始左顾右盼窃窃私语。
他们本就是这几年裴非和摩玑招进来的新人,自然对这二人多了层信任和尊敬,至于季衡,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也就只有被传言所带动起来的一丝敬畏,见过情景,又加了一条蛮横无理,不由得开始低声抱怨。
“裴师兄也是好心。”
“你说得倒不错。”
“季爷哪儿顾得着我们。”
“......”
季衡又一眼刀飞过去,掌心蓄着力,说话的几个弟子还没来得噤声,就被股无形的力量提起,重重摔了出来。
“都给我滚!”
这下终于静了,整个练功场再没人敢说闲话。
“今天就收拾东西搬出去,让黄飞过来伺候,”季衡淡淡地扫了眼裴非,又面向众人,撂下一句“今后碧火坞的大小事宜都得上报问酒阁”就转身离开。
砰!
裴非手中提的木箱重重摔在地上,一角碎木飞溅,心也如木箱般碎了一块。
他躬下身子去捡,身后又传来季衡的喝声——“黄飞,还不赶紧过来。”
“哦......好”
指尖又是一颤。
不过,等他再次起身时,又变成了平日里那个玉树临风的“裴师兄”,他脸色苍白,略带歉意的对面前的人群说:“让大家见笑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黄飞小跑着撵上季衡,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他在碧火坞的资历比裴非还要老一些,只可惜天资不足,一直未得重用,要说有什么能让季衡另眼相看,那就是忠心。
“你去找人把他处理了。”季衡嫌恶地说。
“啊?”黄飞开始没反应过来,疑惑了一瞬,再定睛一看——
?
地上歪七扭八地躺着个人。
“哦哦好。”
黄飞又道,抬头,季衡已经走远,估计是懒得听他回应。
他慢慢俯身向前,凑近一看,身上发毛——死......死了!
黄飞还有些不确定,伸出双指,用另一只手撩起宽大的袖袍,探了探对方的鼻息,等了许久也不见一点热气,便在心中哀叹一声,唏嘘,也不知这小子怎么招惹了季爷。
思及此处,黄飞正要动手,弯腰拖人的动作却突然顿住,想到自己在碧火坞好歹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做粗活未免失了体面,干脆又回练功场支了两个弟子。
尸体被翻了过来,面色铁青,黄飞瞧着眼熟,似乎有那么点印象,问道:“你们认识他吗?”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凑上前,仔细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这不是贾信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死了?”
“贾信?这是谁?”
另一人说:“回黄师兄,贾信和我们同一年入碧火坞,仅有一母,前几天家中来信,据说是母亲病了,他还给我们说要找你告假。”
这么一说黄飞就记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怪不得看着眼熟呢。
三人坐了顶小轿,一同往城外后山的野坟堆走去,手上里力一泄,脑子便活络了起来。
那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闪躲,支支吾吾地问:“师......师兄,季爷为什么要杀贾信,他也挺不容易,之前还和我分过老家的咸菜......”
黄飞瞅了他一眼,并不凶狠,在那二人眼中却是可怕至极。
“季爷这么做定有他的理由,少打听。”,尽管自己也不清楚其中内幕,但他铁定是要和季爷一条心的。
二人叹了一声,似在惋惜,但又有点兔死狐悲的意思。
再无人说话,一路寂静。
到了后山,黄飞一直坐在小轿里看着他们,一切还未收拾妥当,天上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土壤被打湿,变得有些黏滑。
“稍微快点,下雨了,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下大。”,黄飞在轿里催促道。
“知道了师兄。”
他们不约而同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忙中出错,一不小心踢到了尸体,坑还没挖好,尸体就顺着湿滑的泥土滚了下去。
——“啊!”
——“糟了!”
两人双双惊呼出声,黄飞不耐地探头:“又怎么了?”
“师兄,尸体不小心滑进去了,坑还没挖好。”
“浅些就浅些,快点填了走。”
两人一头一尾,弯腰吭哧吭哧干了起来,还没过多久,一人又道:“师......师兄。”
“又怎么了。”黄飞彻底不耐。
“他......他的脸,似乎有些不对劲,不会是变鬼来找我们报仇了......吧。”
黄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脸慈祥:“孩子,看着我。”
那人转身。
“直到碧火坞是什么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黄飞忽然大吼一声:“是魔教!”
“......”
“你还怕鬼吗?别偷懒!快干活!”
幸好雨没下大,过一会儿就停了,三人安全地乘着那顶轿辇回了碧火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