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轻蕴月白长裙随风轻扬，手中握着那根泛着淡淡灵光、断成两截的琴弦，神情平静得仿佛察觉不到四周投来的诧异目光。
一时间，高台上下静得有些诡异，不少修士面面相觑，试图从那根断弦上看出隐藏的玄机。
顾渊见状，嘴角不着痕迹地勾起，方才山河道符引起的人群轰动还历历在目，如今再看梵轻蕴手中的断弦，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优越感。
梵师妹果然还是太年轻，今日乃是拜师大典，四大仙门齐聚，竟拿出一根废弃的断弦当作拜师礼，莫说争榜首，便是上玄门的颜面，都快被她丢尽了。
这种能够光明正大压梵轻蕴一头的机会，可不常有。想到这里，顾渊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
“梵师妹倒是舍得。”
“竟将空山琴换下来的旧弦作为拜师见面礼。”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一句。
实际上，他今日拿出山河道符，看似大方，实则乃是一场豪赌。
数个时辰前，他将重伤的顾忘辞送回宗门后，便一直关注着观天境中裴执因的积分变化。她那突然暴涨的一千积分让他耿耿于怀，要知道，烬月秘境中价值一千积分的大妖只有一只，那便是镇守天池、金丹圆满修为的九阴鬼鸦。
他赌仍是筑基后期的裴执因身上，还藏着九阴鬼鸦的妖丹，若能收其为徒，未来自然有的是机会探查。
旁边的陆停匀轻咳一声，他看看梵轻蕴，又看看裴执因，哪里还看不出他这个冰山师妹，显然没有收这裴家小少主为徒的意思。可这里是拜师大典，总不能让场面太难看，于是，他笑着打圆场，
“空山琴毕竟是师妹的本命法器，倒也算纪念之物”
谁知梵轻蕴闻言，竟抬眸看了眼面前的裴执因，
“身上只有这个。”
陆停匀猜的没错，梵轻蕴确实不想收裴执因为徒。
自从裴执因凭借圣人口谕破格参加拜师大会，她心中便生出了几分不喜。后面又看到她多次依赖法器，以筑基修为逆杀金丹修为大妖，这般罔顾天道修行铁律的激进路数，终究难行长远。
更何况，若非师尊再三要求，她根本没有收徒的打算。若真要收徒，相比裴执因这样出身世家、与朝堂关系千丝万缕的裴家少主，她更希望收一个背景简单些的弟子。
所以，她将原本准备好的《太清静心诀》压在袖中，转而取出了这根断弦，本就带着几分拒绝的意味。
梵轻蕴简单的一句话，让高台四周顿时陷入短暂的寂静，在场修士谁也不是傻子，顾渊与陆停匀拿出的皆是重宝，偏偏轮到梵轻蕴，只拿一根断弦，其中意味，已无需多言，无数目光齐刷刷朝裴执因望去。
众人都能听懂的话中之意，创造梵轻蕴这个角色的作者裴执因，又怎能听不出来。
只是裴执因想不通，梵轻蕴幼年亲历大战中的惨案，自此习惯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待人疏离冷淡，可为何会对她有如此明显的排斥，且这明明是她们的第二次见面。
更重要的是，书里的拜师大典上梵轻蕴送给顾长歌的明明是一部上玄门珍藏的静心诀，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一根连放进乾坤袋都嫌占地方的断弦。
裴执因百思不得其解，她狠狠剜了顾长歌一眼，一定是他的男主光环太强了，连拜师礼都能临时换货。
顾长歌正悄悄地偷看裴执因，冷不丁被其瞪了一眼，顿时满脸茫然地愣在原地。
裴执因转念一想，断弦也好，静心诀也罢，她本来也不是来争这些东西的。于是，她向前一步，双手接过梵轻蕴手中断弦，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裴执因愿拜梵仙尊为师，请受徒儿一拜。”
“断弦能续，钝刀可磨，徒儿定会谨记师尊教诲，脚踏实地修行，不负师尊期望。”
她又不是真的来拜师求学的，这不是想把顾长歌和梵轻蕴隔开。再说，做人总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别人没给台阶，那就自己搬个小板凳过来。
梵轻蕴也没想到，裴执因竟会选择自己，而且是在拒绝之意表达得如此明显的情况下。
她垂眸看向面前单膝跪地的少女，湖蓝色衣摆于地面铺开，神色认真得仿佛刚刚接过的不是断弦，而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时间竟有些看不懂她。
就在这时，一旁忽然传来陆停匀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
“梵师妹，既然裴执因如此心诚，你便收了她吧。”
高台之上，其他仙门仙尊也露出几分笑意。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便有些不合时宜了。
梵轻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用灵力将裴执因虚扶起来。下一刻，一枚玉牌自她袖中飞出，系在裴执因的腰侧，玉牌清透如凝霜，其上篆刻三字——鸣心崖。
既已收徒，梵轻蕴又不喜热闹，便转身离开高台，裴执因见状连忙跟上。两人一路御风而行，只是很快她便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梵轻蕴根本没有等她的意思。
前方月白身影行于云海之间，而筑基后期的她在后面拼命追赶，双方距离甚至越来越远。
她连上玄门的大门都没来得及细看，气喘吁吁追上，只记得身体穿过一层无形结界，便落到鸣心崖崖前的梧桐灵树旁。
而梵轻蕴似乎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见裴执因来了，她神色依旧淡淡，看不出喜怒，目光扫过主殿旁几处偏殿，声音冰冷如寒泉，
“随意住。”
“若有修行疑问，酉时来此处寻我。”
说完，她转身便走，月白衣袖轻轻一拂，主殿大门轰然关闭。速度之快，裴执因甚至连主殿铺的是青砖还是白砖都没看清。
鸣心崖重新恢复宁静，裴执因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大门，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读者都爱看冰山高岭之花坠入凡尘，她才给梵轻蕴定的这个人设。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可裴执因转念想到之前给梵轻蕴写的结局，算了，谁叫她对不住女主在先，只能以后慢慢找机会搞好关系了。
裴执因很快便把心里苦涩抛到了脑后，抬头望向远处云海间若隐若现的重重殿宇。
趁顾长歌还没来上玄门，她得先去一趟藏书阁，找到那本书架下垫脚的地阶精神力残卷。
*
浮生岛，幽冥涧。
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渊之中，一座由累累妖骨堆砌而成的高台矗立中央，其上妖雾翻滚，鬼火飘摇。
高台之上，妖皇猰貐盘腿端坐，他的虎状身躯已化为人形，可狰狞龙首却仍因伤未变。
在他身后，数百丈高的漆黑深涧贯穿山体，一条银白螭龙被数十根镇魂钉死死钉在其上。镇魂钉颗颗没入龙骨，流出的龙血凝固发黑，龙身银鳞早已黯淡无光。
一道道银白妖气从螭龙体内被强行抽离，化作长烟没入猰貐妖丹之中。猰貐闭目运转妖元，感受着体内灵力渐渐恢复，狰狞龙首浮现出一抹满足笑意。
叮铃——
伴随着一串串清脆铃音自幽冥涧外传来，一股甜腻幽香已先一步从外向内弥漫。不多时，一名红衣女子缓缓走近高台。
女子赤着双足，纤细雪白的脚踝上系着红绳银铃，腰肢柔若无骨。她的狐狸眼尾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仿佛天生自带三分情意，只需一眼，便足以令人神魂颠倒。身后九条狐尾覆盖雪白绒毛，尾尖淡粉狐火轻轻摇曳，媚而不俗，正是四大妖王之首，白姝。
白姝盈盈一礼，曼妙身姿在衣裙勾勒下若隐若现，
“启禀妖皇，千闻铃方才传回消息，烬月秘境中的九阴鬼鸦已死。”
“出手之人名为裴执因，筑基后期修为。”
猰貐周身妖气缓缓停滞，赤金竖瞳徐徐睁开，
“若是裴家人，倒也不奇怪。”
白姝继续道，
“只是九阴鬼鸦灵卵也一并失踪了，至今寻不到半点踪迹。”
猰貐沉思片刻，自从乌狰陨落后，他便有意让已至金丹圆满的九阴鬼鸦接任妖王之位，却不想等来的竟是其身死的消息。
如今接连折损乌狰与九阴鬼鸦两位金丹大妖，他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愿在伤势未愈之前再生变故。
“罢了，先让前日结丹的夫诸接任妖王之位，裴家暂且不要招惹。”
他缓缓转过头，赤金色竖瞳落到了奄奄一息的东海螭族幺女螭涟身上，
“东海螭族虽无能了些，送来的这份礼，倒是不错。”
“螭龙血脉，当真大补。靠着吸食此女的妖气，本皇如今已恢复近五成修为。”
白姝顺着猰貐的目光看向石壁，狐狸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堂堂自诩龙族后裔的东海螭族，真到了灭族关头，竟主动将幺女送到浮生岛换取和平，连她这个妖王都觉得懦弱至极。
猰貐收回目光，嘴角露出森然笑意，
“再过两年，等那裴问悬天命之限一过，届时云泽国便只剩晏无尘一位大乘修士。”
“待本皇吞了晏无尘，修为恢复八成，区区镇妖塔，又能奈我何？”
他从王座上缓缓起身，妖瞳之中燃起熊熊野心，
“待魔王残念重见天日，妖族大军踏出浮生岛，整个云泽国，都将归于魔族麾下！”
白姝红唇微扬，狐狸眼中满是崇拜与野望，
“妖皇英明！”
轻松小剧场：
裴问悬看着归墟镜中的画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她看着自家女儿捧着根断弦的如获至宝模样，幽幽叹了口气，
“完了……”
“看来还不是普通情债。”
“欠得有点多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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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