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七年冬,残雾薄薄悬在天上,遮住了黑沉沉、几乎看不见的月亮。唯独一棵老槐孤立着,四下里听不到半点声响。周围静得能听见赵当归的心跳,只有风霜刮过她的脸庞。
连日奔逃让她体力几乎耗尽,远处一片乱石堆渐渐显现。等她走近,才发现那里只有一座孤坟。那棵老槐树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先模糊的,是它身上缠绕的藤蔓。
风沙沙作响,膝盖上的伤疤已经结痂,双脚到此刻也几乎不听使唤。
心悸绞痛的苦楚,唯有她自己清楚。喘息声一刻未停,脸色苍白得几乎掩去了她原本的麦色肌肤。
很快,她逃到一处陡坡,已然无路可走。她平静地望着远方,仿佛下一秒,那些杀手便会朝着自己飞扑而来。
她抬手拭去额头的汗珠,将脚上那双已经缝补过三次的粗布鞋脱下,搁在悬崖边。她知道,再逃下去,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自己已经跑不动了,可眼下还有一件极为棘手的事——那只该死的青鹘阴魂不散,有它在,根本无从躲藏。
赵当归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沙土,忽然嘿嘿一笑:“有了。”
头顶,青鹘再次落下,利爪轻轻勾着她的发鬓,目光锐利如刀。
当归眉头一蹙——这鸟是追猎者的眼线,从百里外便跟着她,赶了数次,依旧去而复返。
它落在自己头上,无异于举着一盏明灯,将她的位置明明白白亮给追兵。
她不敢惊动四周,只缓缓抬手,掌心拢起一捧沙土,猛地朝上方一扬。
细沙迷眼,青鹘吃痛惊鸣,慌忙振翅拔高,也暂时失去了对龙珠的感应。
当归趁势矮身躲进树影,屏息不动。
那青鹘在半空盘旋数圈,几次欲再俯冲,却见林中一片寂静,再寻不着落脚之处,终究不甘地落在远处枝头,远远盯着,不敢再轻易近身。
她随手摘下颈间的一块玉佩,解下系绳,将玉放在一旁。
这玉虽不算贵重,却是她家传之物。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再不回望。
片刻后,杀手们纷纷追至,却只看见悬崖边的一只麻鞋与一块玉佩。为首几人望着深不见底的峡谷,双腿发颤,只得将两样东西带回去复命。
待那群杀手离去,赵当归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她扶着身侧粗糙的树干缓缓起身,左手死死按住阵阵绞痛的心口,抬眼望向东方。长安的方向,云雾沉沉,她攥紧指尖,眼底藏着不服输的执拗。那些追杀,那块玉佩,终究会把她和那座城,缠在一起。
而她胸口贴身的至宝,隐隐发着微光。
几人带着那两件足以证其坠崖的信物赶回复命。神秘人目光落在玉佩之上,怒意如寒潮骤起,左手指节运力竟将那美玉生生捏碎,渗着血丝的手缓缓垂落。
他抬眼扫过阶下众人,一字一顿满是怒意:
“蠢货。你他娘自尽还刻意摘下贴身玉佩给你看?她根本没有走远,传令下去,全境封锁,把珠子抢回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正被另一桩诡谲暗流,无声笼罩。
长安平康坊偏巷,十数枚松明火把映得夜空通红,烟气混着血腥,弥漫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金吾卫士卒早已封锁整条巷子,甲叶碰撞之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四名赤膊差役用粗麻绳束紧袖口,合力将裹着旧草席的尸身抬上肩。为首县尉低喝一声“起”,一行人便踏着沉重的步子,向京兆府方向而去。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影,鞋底碾过石板上的血痕。一路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与火把噼啪燃烧之声。
没有半个百姓围观——宵禁后的长安九衢空空荡荡,唯有月光与火光相映。
穿过两条街,转过长巷,便是京兆府后巷的停尸所。那是一间低矮阴潮的土房,墙根堆着石灰,门楣悬着一盏昏黄油灯。差役将尸身抬入屋内,搁在长条木板上,草草盖好麻席,锁上门便离去,只留两名士卒持械守在巷口。
夜色如墨,宵禁后的长安街巷空寂无人,只有金吾卫的甲叶声响远远传来。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疾行,几番辗转,避开巡卒,最终停在一处低矮破旧的民舍外。他轻叩门板,三长两短。
门“吱呀”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枯瘦灰败的脸,正是老仵作陈三。他身上短打打满补丁,袖口沾着洗不净的暗红血渍,腰背佝偻,说话时头都不敢抬起,唯唯诺诺,一副在底层被磋磨半生的怯懦模样。
神秘人压低声音,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尸首所在,命他暗中查验,不许声张。老仵作连声应下,不敢多问半句,躬身合上了门。
黑影转身,再次没入黑暗,又穿过两条空街,行至城南一处僻静小巷,绕到永兴坊偏巷。
院门普通,却收拾得干净,墙根没有杂草。他同样叩门,一长两短。
神秘人依旧不多废话,只对阴阳官边灵虚吩咐了几句,丢下些碎银,对方恭敬点头应下。
不多时,黑影便离开了此处。
更鼓已敲过三更,大理寺后院一片沉寂,唯有廊下风灯摇着昏黄微光。值夜主簿捧着简略牒文,轻步走到少卿徐浩居所外,垂手叩了叩门扉,声音压得极低:“少卿,属下有要事急禀。”
徐浩本就睡得不沉,闻声便醒,披了件素色中单坐起身,沉声唤他入内。
主簿进门躬身,先只凝重吐出四字:“今夜出了蹊跷命案。”
徐浩眉峰微蹙,示意他细说。
主簿这才一五一十禀明:长安坊间发现尸首一具,死状蹊跷,金吾卫当夜便擒获嫌疑人郑审,暂押京兆府狱。案情牵涉诡秘,京兆府不敢擅专,已连夜行文上报大理寺。
徐浩听罢,未多言语,起身走到外间。
侍童早已等候,为他换上四品绯色圆领公服,束上鎏金玉带,腰间佩好银鱼袋,再戴上进贤冠。
他未带多余随从,只带亲随二人,乘小车先行赶往京兆府停尸所。
内里灯火幽微,气息阴冷。片刻之后,徐浩从房中缓步走出,面色平静,只对着随行属官轻轻点了点头。
“去京兆府狱。”他淡淡吩咐。
车轮碾过寂静的长街,夜色如墨,将整座长安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以为,案子的关键只在那具尸首上。唯有徐浩心里清楚,这桩看似寻常的凶案,处处透着诡异,真正的局,恐怕才刚要在牢中那个叫郑审的男人身上,缓缓铺开。
他从来不要公道,只逐利益。
而远在山野的赵当归,尚不知自己早已被卷入这场横跨朝堂与江湖的漩涡,只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长安的方向,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