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疑云

即使在不久前,我亲耳听到菲约多说在岛上死过很多人,我也曾命悬一线,甚至现如今就有一个我们尚不知形貌的杀人犯潜伏在岛上,可我从未有过这样真正的恐惧:身体的热量被掠夺,刀子在喉咙里翻滚,就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当我还在为今后十几天要怎样度过时,这样的恐惧真的发生了。

前天我还看见的、活生生的人,今天就变成了一具烧焦的蜷缩的尸体,他甚至没有离我咫尺千里,就在我的眼前。

这是一场噩梦,一场远远超乎我承受能力的噩梦。

“那个到底是什么?”我听见人群中,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我循声望去,是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粉头发女生,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靠着树干,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谁是第一个看见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原本就在树底下的焦尸,还是咱们这儿……”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但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沉默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看见有人蜷在地上抖的不成样子,这很正常,毕竟所有人不是生来就素质强大,有些人可能七八十岁也不会撞见命案——还是这样可怕的,残忍的死法。

“是袁珈。” 突然,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我们是第一个看见她的,我们还和她打了招呼,然后……然后她的身体突然自燃了。”

“对。”另一个人声音颤抖着说:“她当时蹲在地上,火起的很突然,就几分钟的时间,我们过去的时候她就已经烧成……”

我想没有人能轻易忘掉那一幕,袁珈那张布满黑痂的脸,不到两袋大米重的身体,她的死状如此凄惨,以至于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她那扭曲的面孔。

“可她怎么会死,死的这么蹊跷……” 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是那个之前看起来衣服破烂的男人,我记得他叫何泽明,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这句话像点燃引线的火苗,瞬间引爆了人群中的恐慌,那个之前我注意到很精致的漂亮女人突然撞过来,两只手用力掐着我的胳膊,嘶声力竭地说:“你们是要离开对不对,带上我!”她的声音在黑夜中尤其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我的脑子混乱不堪,有种嗡嗡作响的怪动静在我耳边渐渐加剧,强烈的呕吐感让我眼前一阵眩晕。

“我们没办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

“我可以给钱的,我是孟家的独女,你们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我的手臂越来越痛,可透骨的寒意让我动弹不得。耳边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疯狂:“你能带我走,快带我走,我不要留在这!”

“够了!”

突然我感觉身体一轻,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一样,我僵硬地转动视线,看见那个漂亮女人倒在地上。有声音从我耳边传来,坚定而冷漠:“船丢了。”

菲约多从后面揽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在怀里。

“什么……没有了……”那个漂亮女人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中溢出,身体随着抽泣声剧烈颤抖:“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所有人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映照出他们脸上或惊恐、或绝望、或麻木的表情。

“我们可以等十五天,到时候船夫就来了……”何泽明说。

“你们都没看到吗?” 孟珠仪突然抬起头,声音尖锐而惊恐,“那个白色的,巨大的东西,它就缠在袁珈身上!”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身体不停地颤抖,仿佛那个恐怖的景象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它就在那,为什么你们没人提起?你们都没有看到吗?” 那个漂亮女人一直抖个不停,突然她转身指向中央大厅的位置,惊恐地说。

突然我觉得我好像在哪见过她,见过她此时这副癫狂、目眦欲裂的模样,她的尖叫声几乎都要穿透我的耳膜,可这怎么可能呢,我唯有的记忆几乎都围绕着那间小小的精神病院,见到她,难不成是在梦里,我不知道,我感觉我开始恍惚。

“在来这之前我做了很多资料,其中有帖子说绝对不要踏入这座岛。”那个最开始发现身体的,戴眼镜的学生痴痴地盯着火苗,他的声音干哑:“它的信仰会驱逐所有外来者。”

“难道说杀死她的是天谴么,这太离谱了。”孟珠仪捂着脸崩溃地哭出声。

“或许,它是想要我们离开……”邓方林小声呢喃,“只要我们离开这里,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

“不!”孟珠仪突然尖叫出声。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个极度恐惧的女人突然变得坚定,甚至有点神经质的疯狂。她缓缓坐直身子,凝视着角落的黑暗出神,眼神中透出一丝决绝。

“我是不会走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可为什么死的是袁珈?分明我们是一起来的。”何泽明深呼吸揉揉眉心。

聂宽扭头看向邓方林,又露出他招牌似地笑容:“方林,我来的时候也查过资料,没查到和这座岛有关的信息,讲讲你知道的?”

隔着火堆,我看向那个侃侃而谈的,第一眼看上去甚至很可爱的小老头身上。比起他,说到底我更愿意和这些年轻人相处,或许他经历了很多风霜,我在他身上能看见一种积淀下来的深沉。

在所有人都恐惧害怕的时候,只有他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我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橘黄色的火焰燃烧攀高,跳动的火苗掺杂着周围人的争论声在我耳边作响,我坐在离火焰很近的地方,手心的巧克力快被热量融化了。但我没法冷静下来,只要一闭上眼睛袁珈的尸体好像还在我面前,那些气味不停的钻入我鼻尖,我几乎忍不住喉咙的不适感。

有胆大的男生将她的尸体也带了回来,就放在大概十几米远的小屋里,想等天一亮就把她就地掩埋。但我想过了今夜没人会忘记那具尸体的可怕。

“是一个特殊的论坛,里面的内容是个手记本。”邓方林推了下眼镜,他靠着锡东昊打哈欠,“你们知道巨龙吗?他是宝藏的守护者,或者掠夺者。”

“好了,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吧。”聂宽以大家长的姿态制止他:“你们之前说船丢了,是怎么回事儿?”

我没回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只是一动不动的,眼也不眨的盯着火苗。

“亲爱的?”

我也能听见菲约多在叫我。

突然有人一把将我拉起来,抓着我的手用力拍打袖子,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我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火点燃了。

“小姑娘没吓到吧。”

“我想去看看袁珈。”我和聂宽几乎同时出声,他的表情很惊愕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就连菲约多都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她的尸体被烧得很厉害,你又不是法医,去了有什么用呢?”菲约多劝说我。

“对啊,你会害怕的。”聂宽也这么说。

我紧紧握住菲约多的手,听见自己的声音打破沉默:“我要去。”

菲约多最后也向我妥协了,他把我冰冷的手握在手心里,用很宽和又无可奈何的语气和我说:“真拿你没办法,我和你一起去。”

袁珈的尸体在离拱形大门很近的房间里,那儿被毁坏的比较厉害,天花板塌了一半,夜空从破洞中隐约可见。原本他们想找个通风的地方,让这股味道不那么强烈,但即便如此,屋子里这味道也久久不散。

我捏着鼻子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子,她的身体被烧毁的很厉害,她的头已经辨认不出五官了,皮肤像被火焰吞噬过的木头一样裂开,露出下面烧焦的肌肉。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承受能力很强的人,在看见这可怕的一幕时,我几乎不可抗拒的、跌跌撞撞走到外头草丛边,扶着墙干呕起来。

菲约多跟着我走出来,他皱眉扶住我,轻拍着我的背,温柔地问:“我们回去吧,别折腾自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很久……很久,才扭头离开。

当我和菲约多回去时,屋子里原本激烈讨论的人突然停下来了。

聂宽最先走向我,他耸着肩搓了搓手,又是一副憨态可掬的表情:“丫头发现什么问题了吗?去这么久?”

我摇头,却看向最初发现尸体的两个人——锡东昊和邓方林。

“我记得你们说,你们是第一个看见袁珈的,是吗?”我问。

那两人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头,像在困惑我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你看清了吗?”我再次询问。

“当……”锡东昊刚要回答,却突然迟疑起来,吞吞吐吐的说:“我也没看清,当时天太黑了,我看那个身影很像袁珈,就和她打了个招呼,她还和我招手了呢。”

“对对,她招手了。”邓方林也连连点头。

“也就是说,你们没看清对吧。”我温和地和他们述说,这一次我给出的是肯定的答案。

他们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

锡东昊握着邓方林的手,缓缓地说道:“你这么问是发现什么了?”

我停顿了好几秒,几乎所有人都看向我:“我觉得那不是袁珈。”我拧着眉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形容,有点手足无措,接着往下说:“她好像更瘦一点,而且人怎么可能突然烧到面目全非,就算真有天谴也不可能过了这么久才动手啊。”

“这,这怎么可能呢?谁会这么做?”有人不敢置信,“她身边的东西全是袁珈的,背包,证件还有……”

“我知道这话我说的不靠谱,也可能是我推理小说看多了,可她既不打算离开干嘛把证件带在身上,在她被烧的面目全非时我们甚至可以一眼认出她。”那些证件,只被烧掉了边缘部分,最重要的人物信息却完好无损,我继续说:“而且被火焰烧死会很痛苦,但我们从海边回来没听见声音。”

“哥。”邓方林捏紧双肩包的背带,扭头向锡东昊说:“我们当时没听见呼叫声对不对,按理说那样的烧伤……”

锡东昊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我们到她身边也才几分钟,在这期间她没呼救也没挣扎,有点不对劲。”

我沉默地听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捏了下菲约多的手心。

我把地上捡来的树枝扔进火里,火苗滋滋地舔舐着木堆,我能闻到空气里焦糊的气味:那一下把我带回那个空旷、死寂的房间。

倾斜的月光从断壁残垣中泄进来,粉细的光尘在空气里跳跃,像天河水一样温柔的洒向那个女孩。在基督教的理念中,地狱之火通常是对罪人的惩罚,中世纪的女巫也因不幸与灾难的误解被推上火刑架。

迷信是所有不基于理性的宗教,比起天谴和鬼神之说,我更相信背后有其他动机。

就在几十分钟前,当菲约多想带我离开现场时,我并没有回应他,也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在生理性不适和恐惧面前,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犟种,很沉默地摇头。

然后我强撑着走到袁珈身边,用我从背包里拿出来的医用棉签探进她鼻腔和口腔——没有灰尘残留,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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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别说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