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硬心糖

秦津刚从健身房出来,身上已经换上干爽的睡衣,头发并未吹干,与平日里精心打理过的不同,它们此时正随意的垂在眉眼处,为冷淡的眉眼,平添了丝慵懒。

山彩倏地咬紧下唇,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慵懒这个词从没人会用来形容他。

此时的她,像一只受尽惊吓的小鹿,双眼瞥一眼他,又飞快低垂下眼,想要把自己埋进地底,就连粉嫩的脚趾都害怕的蜷缩起来。

秦津手里还拿着毛巾,目光触及她光着的双脚,皱了皱眉。

视线又逐渐上移,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她此时有多紧张,浑身都颤颤巍巍地绷紧了,秦津冷淡眉眼莫名有股郁气,凝眉看向人时,更觉肃冷。

山彩心里更害怕了,薄薄的双肩一抖,手里拿着的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

秦津看到她的动作,扯扯唇角,冷笑一声。

眼中郁色更加浓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他垂首,将手里的毛巾认真叠整齐,不一会,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豆腐块。

又略略掀起眼皮看向几步之遥的小姑娘,让人辩不清神色。

山彩一双小鹿眼滴溜溜转,一会看向旁边高脚桌上坐落的鲜花,一会看向被佣人们擦的锃亮的地面,就是不敢看秦津,就连用余光扫视他,她都做不到。

秦津幽幽叹一口气,道:“怎么还不睡?”

话说出口,他顿了下,又清清喉咙,再出声时,声音好似特意温和过,“夜里天凉,别穿那么单薄。”

然而,他以为的温和,在从小在他的威严下长大的山彩看来——

仍然可怕……

山彩小心地吞咽了下口水,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气,才终于敢掀眼看他。

她哆哆嗦嗦地向秦津打招呼,“小、小叔晚上好,您刚洗完澡呀?水温合不合适?”

话掉在地上,两人一时之间更加寂静,山彩后悔地直想咬断自己舌头。

哎哟,她在说什么屁屁话。

真想拍一拍自己脑门,没发烧吧您?

“小叔晚安,我这就去睡了。”说完,她紧抿了下嘴,握紧手机,已经做好溜掉的姿态。

可天不遂人愿,长久安静的手机此时突然传来一句——

“小彩,你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什么呢?我听不清。”

这句话紧接着的是彭薇薇咔嚓咔嚓的啃苹果声。

这是彭薇薇今夜吃的第三个苹果,这个新品种谁发明的呢,实在是太对她的胃口了。

不仅好吃,咬起来还咔咔脆响,声音也好听。

她觉得自己此时就身处在美味苹果的海洋里,恣意在里面遨游,对于手机那头自己好友此时在遭受着多么大的心里压力,丝毫不知。

山彩眉心重重一跳,手忙脚乱地摁亮手机,就在她即将要把手指放在挂断键上时,彭薇薇又道:“我劝你啊,早点去睡,要是被你那个讨人厌小叔逮到你这么晚还没睡,你绝对会被再训一通。”

夜晚风大,山彩怕听不清,一直开的扩音。

此时她整个人都僵住,赶忙把通话挂断,断了溜走的心思,像只鹌鹑一样,只是一味垂头,压根不敢看秦津。

她心如擂鼓地扣着指甲,心里全是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很显然 ,秦津把彭薇薇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而他刚刚也的确做了差不多的事……

一时之间,场面有些静谧,没人开口讲话。

山彩只是死命地垂着头,看着自己刚做了粉色猫眼的脚指甲,心里猜测秦津现在在干嘛。

秦津此时正抱臂站着,看着她。

一言不发。

时光回转,十二年前,老宅的五楼一整层都是秦津母亲的练舞室。

后来因着秦氏夫妇二人搬了出去,秦津又长大,这里才重新装修,又增添了一个健身房。

十二年前的山彩才七岁,还是小小一只,好奇这里到底会怎样装修,不止一次在午休时偷跑上来。

七月二十日,那天是她最后一次来看。

因为当时刚上楼就被专门蹲守她的秦津抓到,狠狠训了一通。

小小的山彩身上明明穿着最普通的短袖短裤,眼睫毛却很长,娇滴滴地像穿着世界上最好看的公主裙,眼睛里写满了无助,眼泪像不要钱的珍珠,一串一串地掉。

情景重合,此时低着头垂着手挨训的山彩,和之前简直一模一样。

秦津垂眸扫一眼她不安的双手,抬手捏捏眉心,开口道:“去我书房。”

-

山彩此时站在秦津的书房,脚步丝毫不敢动,脑袋却转来转去,左看看右看看。

秦津让她过来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她这还是好多年之后头一次来他的书房。

上次来还是她十五岁生日那天,帮着自己的朋友跟秦津告白,被秦津黑着脸拎到书房训斥。

四年后,没想到还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挨训。

山彩莹润的脚趾百无聊赖地伸展两下,对地上铺着的羊毛地毯的触觉又真切了两分。

秦津的书房和整个三楼的装修风格是一样的,以古朴的原木家具为主,墙上还挂着几幅山彩看着眼熟的画。

就在她想凑近看看是不是真迹的时候,她身后的门被推开,秦津毫无声响地走进来,开口道:“喜欢?喜欢我明天就让张叔挂你房间。”

张叔是老宅的管家。

山彩被突入而来的声音吓得单薄的肩膀重重地瑟缩了下,回头望去。

秦津原本头上微湿的短发此时已经蓬松柔软,被梳成他惯常的发型。

想来他刚刚应该是去吹头发了。

山彩的视线从他的头发上慢慢下移,划过他深邃的眉骨,高耸的鼻梁,以及红润的唇。

小叔睡前也会涂唇膏嘛?

秦津见她不开口讲话,便独自朝占了一整面墙的水吧走过去,嗓音低润,“喝什么?”

山彩自从成年之后就学会喝酒了,从刚刚起,就盯上了他水吧台上的一瓶酒液温润的威士忌,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秦津扭头,看她目光灼灼,又回头,看向那瓶威士忌,拿起来,晃了晃,“这个?”

山彩被蛊惑着点头,眼神亮亮的。

秦津沉默地注视着她,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山彩的一颗心完全被那瓶酒给勾去了,于是便没什么防备心地开口:“成人礼那天喝了点,之后就无师自通了呀。”

“挺厉害的。”秦津探究的眼神更甚,幽幽开口,“要是今日我不去那里逮你,你是不是还打算在那喝上两杯?”

山彩听到这句问话,一时之间没理解什么意思,脑袋空了两秒。

须臾,才想起秦津应该是在说她今日去看男模的事。

她张张嘴,不知该作何回答。

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掉入了大灰狼精心挖的陷阱,大脑再次宕机,无意识地吐了吐舌,一脸被抓包的惊慌,结巴着说道:“没、没有呀小叔。”

秦津一记眼刀看过来,语气冷下去,“什么时候还学会撒谎了?”

山彩立马闭紧嘴,不再做无谓的反抗。

只留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睛,无声地注视着秦津,祈求原谅。

秦津讥笑一声,沉默着把酒瓶搁下,不疾不徐地挽起袖子。

单手撑着装着各种酒杯的长条柜回身,姿态随意,邀请道:“一起喝几杯?”

水吧的柜子开着射灯,把吧台上的酒照得透明,满室暖光中,唯有这一块亮处亮得侵略性极强,秦津就在这种氛围中,垂眼看她。明明说着俗物,神情却像无欲无望的神。

山彩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换下了睡衣。

明明已经到了要睡觉的时候,他却穿戴整齐,深蓝衬衫的袖子被挽起,露出他肌肉线条匀称的小臂。

“小叔,您这是,要出去?”山彩盯着他的衬衫问道。

秦津嗓音低润,看着她徐徐吐字,“不碍事。”

“我可以跟你喝完再去。”

山彩赶紧摆手,嘻嘻笑了两声,“小叔您有事就快去忙吧,我别打扰了您。”

窗外燕雀吱吱叫嚷。

山彩抚着胸口小口小口地吐气,庆幸成功逃过一截。

-

京宁某地下酒窖。

庞浩惊奇地看着来人,立马从沙发上站起身,嘴里还念叨着:“哟哟哟,这是什么风,把我们秦总给吹来了。”

秦津笑骂一句:“嘴贫。”又环视一圈,问道:“成裕不在?”

“嗐,成裕家小子又生病了,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

秦津在沙发上落座,手里接过庞浩递来的酒,道:“城东的那块地有着落了?”

闻言,庞浩叹一口气,“中晟城建追得紧,最后花落谁家还两说呢。”说罢,猛灌一杯酒,颇有些借酒消愁的意味。

秦津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在接收到庞浩不解的目光时,微微举杯,抿一口酒,意有所指:“听说,你新得了几瓶好酒?”

庞浩顿时警惕地看向他,“你你你——你从哪听说的?”俗话说:不怕被贼偷,就怕贼惦记。

现在他那几瓶酒被秦津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惦记上,算是完了。

“津哥,您什么时候对酒这么青睐了?”庞浩还尝试做最后的挣扎。

自他与津哥认识,就没见过他对什么东西热衷。除了生意,他津哥对什么都兴致淡淡,浑身上下没见过有一丁点过度的**。

就连一些衣冠楚楚的男人都逃不过的女色,津哥也一点没有兴趣。

都快成仙了吧!!!

秦津此时一样没什么情绪,语气淡淡,“家里有人喜欢。”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神情沉静,目光悠远,仿佛在透过酒杯看向一个实质的人。

家里?

津哥家里就秦老爷子和他那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大侄女在。

庞浩先入为主地以为是给秦老爷子,于是说道:“给老爷子啊,我那几瓶都是洋酒,老爷子不是爱喝些白酒嘛,能喝得惯吗。”

秦津勾勾手,让他把酒拿来。

等到庞浩最近新得的几瓶好酒全被封箱,摆在了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他才不疾不徐地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庞浩,开口道:“偶然得到的一位高人的联系方式,可以打电话拜访一下。”

见庞浩满脸疑惑,秦津又补充道:“这人,和中晟城建有点渊源”。

后来庞浩依着秦津所说的做了,才得知他其中的良苦用心。

挂完电话后更是连连鼓掌,“妙啊妙啊。”

不免心中又一阵后怕,这也亏得对面的是自己朋友,要是对手,那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几瓶酒被送到老宅的时候,山彩已经进入梦乡。

粉色公主房的房间里一片静谧,书桌旁的窗户未关严,深绿纱帘正随风飘荡,祥和安稳是房间的主色调。

可房间的主人躺在床上睡得并不踏实。

瓷白小脸上一双秀眉紧紧拧在一起,额上隐隐冒出细密的汗珠,山彩双手紧紧攥住被角,指尖都泛白。

梦里的她身穿繁复华丽的公主裙,正在被一只高大威猛的大灰狼追。

一开始,她在一座华丽宏伟的城堡里,宫殿中央高高悬挂着透明复杂的水晶灯,水晶灯下面是一个圆台,圆台中央放着一个盛满酒液的高脚杯,澄净透亮。

梦里的山彩忍不住舔了舔唇,有些口渴。

她小鹿般的眼眸紧紧盯着那杯酒,身随心动,几息间,她已经提着裙摆,走到了那杯酒面前。

就在她伸手拿起酒杯的瞬间,周围富丽堂皇的景象遽然颓败,明亮华贵的城堡一息之间变得破败又年久失修。

原本空无一物的宫殿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只毛发油亮、体型健壮的大灰狼。

一双冒着幽幽亮光的眼睛正紧盯着她,虎视眈眈,他前爪向前一步,仿佛随时就要发动攻击。

喉间还发出阵阵压抑的嘶吼声。

山彩抖了下,被吓得愣在当场,脚步如被胶黏在地上,不得挪动半分。

一人一狼就这么隔空对峙着。

她张了张唇,突觉干涩,惊慌的眼眸咕噜噜地又转到手中的那杯仍然清澈的酒液,吞了吞口水。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她猛地举杯将酒液灌下,冰凉酒液飞快滑过喉咙,让人清醒两分。

又把酒杯全力掷向那匹狼,转身提裙就跑。

双手紧紧提着繁复厚重的粉色公主裙裙摆,冷白的脸蛋严肃冷静地可怕,她紧紧地抿着唇,露出的双脚正穿着红色小皮鞋用力地倒腾。

红色、粉色在绿色丛林中穿梭,黑色长发垂在身后被风吹起,扬起好看的弧线。

不知不觉间,前方是云雾弥漫的丛林深处,她快速回头望一眼,可恶的大灰狼仍在追她。

随着身后发出的阵阵嘶吼声,山彩已经开始慌不择路。

眼前浓雾散去,她已经来到无路之境。

山彩呜咽哭着,速度仍然没停。

就在她要掉下悬崖的那一刻,公主床被她双腿猛蹬了一下。

她惨白着小脸清醒过来。

看着粉色的床幔,山彩怔然地躺在床上,任由时间帮她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

梦中种种可怕的情景仍像幻灯片似的一直在她脑海中放映,她闭了闭眼,想要清空脑袋。

许久。

山彩撑着手臂坐起身,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摸了摸唇,又摸了摸肚子,有些渴了,也有些饿了。

她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困意,索性掀被下床,下楼觅食。

睡前感觉到有些热,山彩换了件买来一直没穿的白色吊带裙,裙子上有胸贴,她就理所应当的没穿内衣。

灯光照射下,少女粉白的肌肤如一块美玉,身上的长裙自然而然成了她的霓裳羽衣。

山彩住在四楼,厨房在一楼。

晚上时,她比较害怕密闭的环境,就没选择电梯,而是顺着楼梯慢慢向下走。

楼道和走廊内都开着圆形小灯,光线并不明亮刺眼,刚刚好够用。

走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道,山彩听到前面有沉而稳的脚步声,缓缓地屏住了呼吸。

谁这么晚还没睡?

她一边害怕一边祈祷千万别是小叔。

等那声音消失,她才慢吞吞地走到一楼,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阳台旁传来渐渐人声。

山彩转头望去,两米高的绿植后面露出隐隐身影。

她依稀听得几个字眼。

“谁在哪?”

一道沉冷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那人高大的身形从绿植后显露。

山彩循音看去。

噩梦中一身杀气的大灰狼与此时长身玉立的秦津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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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硬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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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别吵醒大灰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