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火

当与赫连听淮出了这别院后,沈堇祯才反应过来她所说的晚上是何意。早些时候她提着灯笼来说晚上有好东西可以看,沈堇祯差点给忘了。

今夜的风很轻,但也足以将沈堇祯身上的那股子躁动给吹散。但沈堇祯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根在发烫,方才自己究竟在瞎想什么呢!!

她只是个小傻子啊!!还什么不许放肆,天爷啊,能不能收回方才的话……

沈堇祯对自己都有些无言以对,一路上都沉默不言。心中庆幸赫连听淮痴傻,否则也太丢脸了!

约莫与赫连听淮走了一炷香,来到了稻田之中。沈堇祯听见一声声奇怪的虫鸣,却是与平日里听到的虫鸣声不同。

“姐姐,我们到啦!”赫连听淮将手中的灯笼放在田埂边,沈堇祯很快便见到眼前出现有一只鼓目长肢,黄绿褐斑的奇怪东西。

它坐在地上,那眼睛就像珠子一般,正在盯着她。它突然移动,沈堇祯便立即后退。而就在她后退的同时,赫连听淮猛地扑过,双手一合,将其紧紧按在地上。

“这……这是何物。”那素来平静的声音都变了调。

“姐姐,你不知道吗?这个叫青鸡。拿回去炖着吃,炒着吃,都很好吃的。你要不要试试看?”赫连听淮紧紧捏着手中的青鸡捧给沈堇祯看。

沈堇祯觉得它这盯着人的模样有些吓人,皱着眉头往后退,连忙摆手:“不要。”

“好……”赫连听淮这次倒是不强迫她,只自己下田,一头钻入这绿油油的稻田之中。

沈堇祯在夜间是有些看不太清楚的,又何况这天上月还缺了口,还被薄云覆盖,更是瞧不清楚了。她抬了抬手中的灯笼,见到赫连听淮在这稻田之中若隐若现。

这呱呱声此起彼伏,周身还被暗色笼罩,远远看去,整片稻田就像是无边无际的深海。深沉,死寂。

沈堇祯被这浓郁的暗色压着身子,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灯笼,又移动了两步,站在赫连听淮扔下的那盏灯笼旁。

“驸马?你莫要走远了,我看不见你。”小傻子若是丢在稻田里,那还得了。可此时稻田中的身影突然不动了,沈堇祯想过去,刚抬脚,又有些犹豫。

“驸马?我们该回去了吧?”沈堇祯被这黑夜压得有些站不住了,她倒是想走,却也不好冷冷地将赫连听淮一人留在此地。

赫连听淮终于从稻田里钻出,朝着她走了过去。

“姐姐,不玩了嘛?”

“回去吧,夜深了。”

“好……”赫连听淮乖乖点头。

沈堇祯走了几步,眼前突然跳出一只青鸡!吓得她脚下一滑,差点摔下田梗。幸得赫连听淮及时去拉人,将人牢牢抱在怀中。

只是沈堇祯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赫连听淮却道:“姐姐,那儿好像有一只手……”

沈堇祯猛地将脑袋深埋在赫连听淮的颈中,垫着脚将人往后推:“什,什么手啊!你莫要乱说!!”

“真的有,会不会是一个人啊?你看看呀。”

“我不看,你让他过来。”她死死抓着赫连听淮的衣襟,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挤到她身体里去。

“可是他不动。”

沈堇祯深吸一口气,飞速往身后看了一眼,而后又继续一头埋在赫连听淮的怀里:“没有人!”

“你再看一眼啊,姐姐,你怎这般胆小。”

“不看啊!!快走!”沈堇祯推着人往前走,方才来时都已看过一圈,除了她们,哪还有第三人!

赫连听淮不说话了,一把将沈堇祯直直抱起走到那灯笼前,将人放下。有光亮之处多少还是会令人心安些,沈堇祯这才放开了人。

她拿起灯笼:“快回去!”

赫连听淮则拿起另一只灯笼跑去方才差点摔倒的地方,弯身挖了挖,而后抓起一只手臂:“姐姐你看啊,真的有人!”

-

稻田中的尸体被挖出,是一个男人。他全身是伤,根本辨不出样子。官府来时,佃户们也都聚集在一起远远瞧着。

此事交由官府,沈堇祯听雨阁后,已是丑初。细想今日,觉着这尸体埋得也太浅,就像是故意想让人瞧见似的。她心有疑虑,竹月却是在此时匆匆而来:“公主,那粮仓走水了!”

粮仓失火是大事,沈堇祯出去时,还能够见到远处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她去了那粮仓,还未接近,外围便有一名身着官府的男人走了过来。

“万成县县令郑谷,拜见七公主殿下。 ”

沈堇祯瞥他一眼,又看向不远处的粮仓,火势已逐渐控制,倒是并未殃及四周。

“可知因何失火?”

“禀七公主,是有一个赖账鬼故意烧了粮仓。”这时,郑兴德远远走来,拱手行礼。

“赖账鬼?”

“是。那是庄子上曾经的佃户,不过此人一直都欠着租子,小人本也是见她一个弱女子甚是可怜,故也一直容她欠着。但是欠账太多,小人也无法向候府交代,遂将其赶了出去。怎料她竟一把火烧了粮仓,当真是白眼狼。”

郑兴德说罢,那双贼溜溜的眼珠子便去瞧沈堇祯。赫连听淮上前一步,一直盯着他那快肥得看不见的脖子。

郑兴德移开了目光拱手说道:“此事皆是因小人失察,惊扰了七公主您。”

“人呢?”

“人……”郑兴德故作一顿,“人被烧死了。她有疯病,许是当时病发了,未能跑出来。现下已将尸体交由县衙,等仵作验尸。”

沈堇祯皱起了眉头:“人既然死了,你有何证据证明纵火者就是她?”

“有的,方才郑县令正巧抓到了目击者。齐管事,还不快将人带上来?”郑兴德朝身后的一个男人说道。

那齐管事不一会儿便带来一个佃户,这佃户看了一眼郑兴德,抖抖索索跪伏在地:“小人方才见到……见到遥娘鬼鬼祟祟的去了粮仓,不一会儿便起了大火。”

沈堇祯狐疑,刚想再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姐姐!!”

一听这声音,郑兴德便立即对沈堇祯道:“七公主,不如下人先送您与家主回去罢?此地有郑县令便可。”

沈堇祯犹豫着点头,目光瞥向失火之地。见到有一名身着锦衣华服的女子,正趴在地上的一具尸体上大哭。

她不由多看了两看,此人身着锦衣,头戴金饰,看上去当是哪家的富贵人家。

“那是何人?怎唤这遥娘姐姐?”沈堇祯还是又停下了脚步,问道。

郑兴德看了一眼那还在痛哭的女子,拱手说道:“七公主,她是小人的夫人。也是……遥娘的妹妹。”

沈堇祯脸色一变,那女子这年纪看上去与自己差不多,怎会嫁给郑兴德这年过半百的男人?

“贵人,求贵人救命!”那女子正抬头,见到了沈堇祯。她慌忙跑来,却是被两名管事给牢牢按住。

“快将夫人带回去!”郑兴德对那管事大喊道。

“郑庄头何故对自家夫人这般粗鲁。”沈堇祯紧皱着眉头,竹月一听,立即走了上前:“住手!快放开她!”

-

凉棚之下,沈堇祯坐在正中,赫连听淮盘腿坐在她的身侧,连连打哈欠。此刻已至寅时,月渐圆,云雾也挪开了些,未再遮挡月色。

衙役们手中提着灯笼分别站在两侧,昏黄的光圈出这一方光亮,将跪在地上的女子的影子,拉得有些扭曲。

女子名为婵儿,是遥娘的亲妹妹。也是这郑兴德的妻子。可是郑兴德都已年过半百,竟是娶得娇妻。沈堇祯不相信这是自愿,便也多问了几句。

“民女本是庄子上的佃户,可是就在两年前被郑兴德强娶。民女的母亲为了阻拦,被郑兴德手下管事活活打死。父亲伤了腿,无钱医治,没几日也去了……郑兴德害死我父母,如今,还害死了我姐姐!”

郑兴德不慌不忙道:“你父母是因为交不起租子才将你卖给了我,怎能说是我强娶?若七公主不信,小人家中还有婵儿父母亲手签下的卖身契为凭。”

“七公主,那卖身契是他逼迫我父母签的!我父母并不识字,郑兴德欺骗他们,说那是欠租的契书啊!”

郑兴德冷笑,朝沈堇祯拱手作揖:“签那卖身契时,还有佃户在场的,欺骗与否,七公主一问便知。”

“既如此,郑庄头便将所有佃户都叫来,拿来那份契书。还有庄子上的佃户名册,账册,皆一并拿来罢。”沈堇祯懒懒摆手。

“全……全部?”

“怎得?七公主的话还要说第二遍?”竹月上前一步,压沉了声音。

“是,是。”郑兴德只能喊来一名管事,低声交代了几句。

婵儿跪着上前几步,哭道:“七公主,郑兴德与这郑县令是亲兄弟。无论是谁来,无论拿了什么东西,那都是他们安排好的啊!七公主,求您一定要相信民女,求您一定要相信民女。”她连着磕了好几个头。

“婵儿,本官素来公正,怎会与他人沆瀣一气?纵然是兄弟,本官也绝不会徇私枉法。”郑谷板起了脸,“何况你无凭无据,凭何让七公主相信你?”

沈堇祯看向了婵儿,也只淡声说道:“婵儿,此事确实需要证据。我不可能仅凭你的一两句话便相信你。但违反大乾律例者,皆以罪论处。只要有证据,那罪人即便说出花来,伪造再多证据,也掩盖不了他犯罪的事实。你可明白?”

婵儿也只能低了头:“民女……明白。”

沈堇祯抬眸,见到有几名管事站在婵儿的身后。柔弱的女子跪在地上低声抽泣。人影正拉扯着她,好似一个提线木偶。

“婵儿,你且起身回话。”

“谢公主……”婵儿从地上爬起,抹了抹眼泪。

“婵儿,你姐姐欠租不还一事,你可知晓?”

“并非如此啊七公主!这都是郑兴德逼迫的!”

郑兴德语气无奈:“婵儿,你父母虽然将你卖给了我,但是这一年以来,我都带你不薄。你未能为我郑家延续香火,我也未曾责怪。可是你为何要在公主与安平侯面前诬陷于我?”

“郑兴德!你这卑鄙无耻的龌龊小人!你就是阴沟里的臭虫!不得好死!”婵儿霎时气极了,指着他破口大骂,又是要冲上去,被一旁的衙役拦下。

反观郑兴德倒是依旧平静,倒是婵儿被他这副模样气得跳脚,像个疯子似的边骂边挣扎着想要上前。

“蝉儿,此事前因后果你细细说来便是,莫要着急。”沈堇祯出声阻拦。

蝉儿慢慢瘫在地上,低声抽泣道:“我们家租得下田,但是我们的租子却与上田一样。而这郑兴德总以各种名目涨租。灾年涨两倍,丰年涨四倍,寻常时候,便会交上许多杂税。我们实在交不起,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签下那欠租的契书。我父母签下这卖身契,便是误认又是一张欠租契书……”

“郑庄头,按大乾律例,灾年可减租或免租,这上次下的租子也是各不相同。你怎能擅自涨租还增赋税,罔顾律法?”沈堇祯肃声道。

未想到这娇养在深宫的公主竟能知晓这些,最为诧异的是那郑谷。

郑兴德却是面不改色地回:“回禀七公主,这广福庄曾是皇庄,故而无论是上田或下田,这租子都是一样的。纵然是灾年,那也要有圣上的旨意才可减免租。曾经管庄的内侍,无论灾年还是丰年,向上报的数都只有增的,这才导致这些佃户们年年欠租。小人接手后,这广福庄便已是个亏损的。若是再不涨些租子,难以向侯府交代呀。”他咬重了侯府二字。

此刻前去唤佃户们的管事已经回来,可是那些佃户们脚步缓慢,谁也不愿意率先上前。

“七公主,家主。佃户们都到了。”

佃户们还抬着几只木箱,将其一一摆在了沈堇祯的面前。

郑兴德率先开口:“今日发生了何事,想必你们都已知晓。七公主问话,你们要一一道来,不可隐瞒。听见了吗?”

佃户们挤作一团,连声称是。

郑兴德说完又将那契书递上:“七公主,这便是婵儿的卖身契。”他上前时,还不经意打量了沈堇祯一眼,赫连听淮突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吓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郑兴德忙躬身后退,站在郑谷身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大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许卿不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