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沉，第四宇宙纪元二零四六年生人，职业是开陵人。说好听点叫遗迹探险家，说难听点叫星际摸金校尉。这个时代纸钱不如纸，一卷卫生纸比一卷钞票值钱，黄金白银才是硬通货——一块拇指大的金条能换一艘小型星际飞船，一根银条够你在核心星区买套房子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所以我的工作虽然危险，但来钱快。
当然，死得也快。
干我们这一行的，平均从业寿命是三年。我干了五年，还没死，在这一行已经算是活化石级别了。有人问我秘诀是什么，我说很简单——怕死。越怕死的人活得越久，因为你不会为了多分一成佣金就去碰那些明显不该碰的东西。
但今天，我要破例了。
魏央的修理铺开在边境星区最烂的一条街上，整条街都是废弃飞船外壳改造的铁皮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机油和焊锡混合的味道。我推开那扇歪歪斜斜挂着的铁皮门时，魏央正蹲在一台半拆开的机甲前焊东西。火花四溅，蓝色的弧光映在她脸上，把左边眉骨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清晰。
那道疤是她十八岁那年跟人抢矿船时留下的，从眉骨斜斜拉到颧骨，差一点就废了一只眼睛。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刀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第四宇宙，活着就得比别人狠。
我把一袋金条扔在她脚边，溅起一片灰尘。
“滚，”她头也不抬，“不接死人的活儿。”
“三箱金条，”我伸出三根手指，“够你把这家破店改成皇宫了。”
焊枪停住了。她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修理铺里像两盏小灯。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说：“须弥陵。”
“你去打听过？”
“还用打听？”她嗤笑一声，“十七个人进去，全没了。第三批进去了九个，最后拖出来一个——浑身皮肤干得像晒了十年的老树皮，眼眶深陷，嘴唇裂开，整个人缩水了三分之一。他们还管那叫‘枯萎’。”她把护目镜往桌上一扔，“你疯了。”
我蹲下来，从袋子里取出一根金条。拇指大小，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耀着那种让人心动的光泽。金子在第四宇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管时代多乱，它永远发光。我把金条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工具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这年头，不疯一点怎么活得下去？”我说，“你那个灵脉系统上次升级差点炸了你的心脏，换一套新的要多少钱来着？”
她沉默了。
我知道她会沉默。魏央体内那套改造过的微型灵脉系统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她最大的负担。把修仙者的灵脉用机械手段强行植入普通人体内，让凡人拥有接近修仙者的爆发力——这种做法极其危险，一百个人里能活下来一个就算烧高香。她就是那一个。但那套系统需要定期维护升级，每一次升级都是一次鬼门关，上次她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换一套更好的系统。而整个第四宇宙，能一下子给她这么多钱的活儿，不多。
“我需要能打的人，”我说，“你是我认识的最能打的。”
“你认识几个人？”
“算上你，三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魏央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跟着弯起来，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柔和了不少。“还有一个是谁？”她问。
“邬九渊。”
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那个剑疯子？他不是早就不接活儿了吗？”
“他有他要的东西。”
邬九渊住在边境星区最荒凉的一片废土上。那里曾经是矿场，矿挖完了就被废弃，留下一地坑洞和锈蚀的机械残骸。他在废土中央搭了一座石庐，说是石庐，其实就是几块大石头垒起来的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两年前，他正盘腿坐在石庐中央闭目打坐，周身有黑色的剑气缓缓流转，方圆十米内的风沙都吹不进去。
那是真正的修仙者。第四宇宙的灵气早就枯竭了，正统修仙一脉在这片星空下几乎没有立足之地，留下来的都是些残存道统的末代传人。邬九渊师承一支已经断了传承三百年的古老剑修门派，修炼的功法叫九渊剑诀，据说练到第九重能一剑劈开一颗小行星。他目前练到了第三重，劈不开小行星，但劈个人跟切菜似的。
我和魏央到的时候，他正盘膝坐在石庐中央，眼睛闭着，像是在入定。
“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他闭着眼说。
“是我，陆沉。给你带了个活儿。”
他睁开眼。眼珠是极淡的灰色，像淬过火的刀锋，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自己被一柄剑指着。“须弥陵，”他说，“三天前我就感觉到那颗星球上有东西在动。不是人，不是兽，不是任何一种活物。”
魏央压低声音对我说：“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修仙的，别问。”我同样低声回答。
我走上前，将五根金条放在他面前的石台上。金子碰撞石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土上格外清脆。
“五根定金。事成再加五根。”
邬九渊看着金条，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金条上停留了数十秒，然后移到我脸上。我有一种被他看穿的感觉，像那道灰色的目光直接穿透了我的眼睛，看到了我脑子里的什么东西。
“我不是为了金子去的。”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如果你是为了金子，”我说，“两年前你就不会拒绝金家的邀约。金家给你开的价格比我的高十倍，你连面都没见。”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魏央在旁边不安地换了个站姿。然后他站起身，那把黑色的长剑自动从石台上飞起，落入他手中。剑身修长，剑锷处刻着三道深浅不一的纹路，每一道代表一层剑诀的境界。此刻最上面的三道纹路正在微微发光，说明他已经将功力运转到了当前的极致。
“你身上有一股气息，”邬九渊说，“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任何一个我见过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他收起剑，走向停在石庐外的那艘破旧飞船。那是他的飞船，比我那艘还破，外壳上至少有十几处焊补的痕迹，引擎启动时的声音像老人咳嗽。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一早。”
三个人，一艘破飞船，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任务……
当晚我在自己的飞船上检查装备，把匕首、绳索、照明弹、压缩饼干一样一样的塞进背包。这匕首是我花了大价钱改装过的，刀身上有微型能量回路，能瞬间加热到上千度，切金属跟切豆腐似的。我叫它“刮鳞刀”，因为用它刮过一条三米长的矿星蜥蜴的鳞片，那是我接过的最恶心的一趟活儿。
我把刮鳞刀插进腰间的刀鞘，然后无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纹路。从我记事起就有了，小时候以为是什么皮肤病，长大后发现它的形状越来越清晰，像一个古老的手印。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就是天生的纹路，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因为那个纹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会发烫。
比如每次我从那个梦里醒来的时候。
那是我从小就在做的一个梦。梦里我穿着一身古代的衣袍，长发束冠，腰间佩剑，站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巅。面前是翻涌的云海，云海中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斗拱，仙鹤展翅翱翔其间，梵钟声声回荡天际。那景象美得不像是梦，像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但每次梦的结尾都一样——我站在那里，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眼泪无声地滑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只知道那种悲伤沉得像一座山，压在我胸口，让我从梦中惊醒时总要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握紧拳头，将掌心的纹路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