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时钟跳动一下,21:00。
这时候走廊传来拖沓、轻微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的,慢慢靠近这间教室,没有人说话。
白长达的视线扫向教室后门,门没有被推开,但是门底下的缝隙,缓缓渗入灰蒙蒙的雾气,白长达知道有人来了。
“你又来了。”
轻柔熟悉的女声,在教室后排响起。是那个被困的张晓。
白长达缓缓转头,看见张晓就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捧着那本旧课本,安静望着他。
张晓依旧是十七岁的模样。
“你不该主动过来。”
张晓轻轻摇头。
“你明明已经走出去了。”
“我想找李文。”
白长达声音平稳。
“有没有办法把他带回去?”
张晓的目光飘向白长达身旁的空课桌,轻轻叹气。
“一旦自愿选择留下,就再也回不去现实了,当他说出愿意留下的那一刻。
现实里属于他的一切就会被抹除。记忆,档案,痕迹,全部消失。他已经成为副本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身侧的空位上,缓缓浮现出一道淡淡的人影,白长达定眼一看发现是李文。
他半透明,安静坐在那张空桌前,侧脸模糊。
李文慢慢转过头看向白长达,眼神空洞,不再有从前鲜活的样子。
“长达...”
李文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副本独有的凉意。
“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带你走。”
白长达看着李文,眼里藏不住的想带李文走的眼神。
李文轻轻笑了,摇了摇头。
“太晚了。我已经选择留下来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虽然有很多话没对你说有点小遗憾啊...但我在这可以过好多,别再为我担心了,长达。”
他抬起手,那只冰冷的手,再次朝着白长达的肩膀伸过来。
“不如和我一起留下来吧,不用考试,不用面对所有压力,永远安安静静,在这里上晚自习。”
耳边无数细碎低语慢慢浮现,江涛、颜末、陈思那些幻影的声音在四周环绕,一遍遍重复引诱的话语。
白长达盯着李文半透明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涩。
因为他清楚,眼前的李文,是副本执念幻化出来的,不是原本那个鲜活的少年,真正的李文,意识困在无尽循环里。
“我不会留下。”
白长达看着李文坚定开口。
“但我不会忘记你。现实里所有人都不记得你,可我记得李文。”
这句话落下,李文半透明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张晓抬眼看着白长达,神色微动。
“记住……是唯一能微弱影响副本的力量,被彻底遗忘才是永恒的囚禁。有人记得,他的意识就不会完全消散,但仅仅是记得,不足以打破他的选择。”
雾气越来越浓,一点点吞噬教室。广播冰冷的机械音隐隐从远处传来。
【检测外来闯入者。劝其留下。】
李文的手还悬在半空,声音温柔又蛊惑。
“记住我,又能怎么样?你终究要回到外面辛苦的世界。不如留下,我们一起自习。”
白长达站起身,他知道继续停留下去,自己会被副本抓住。
“我会记住你。但我要回去,好好走完属于我的路。”
他看向李文,轻声说道。
“李文,如果你在里面什么时候想离开,我会一直记得你。”
雾气开始翻涌,耳边的低语声越来越嘈杂。
张晓轻声提醒。
“时间到了,你该走了。再停留,副本会强行挽留你。”
白长达最后看一眼半透明的李文,转身快步走向教室前门。
在前门停留了一下,侧头看着张晓。
“张晓学姐,那名男老师在玷污过后,把女老师也杀害,过了一天,你们的家人都来了,为了你们而讨回公道,男老师在那天已‘故意杀人’等名义抓起来了。”
白长达看着张晓从震惊到温柔,然后跟他道了谢后。
白长达踏出教室门槛的瞬间,身后的寒气、白雾、人影全部一瞬间消失。
温度回升,走廊恢复正常,挂钟依旧在安静走动。
他回头看向教室,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一张空课桌。
白长达握紧书包带,走出教学楼,夜色笼罩街道。
他没能救出李文,但他守住了一件事——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李文的名字,记得他曾经存在过。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记得”,未来会不会带来新的变化之类的。
白长达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努力去复习去奋斗,把课程没上的都补齐,不会的去找了陈铭他们六个人。
在班级里紧张的气氛围绕着每一位同学,白长达感觉这很熟悉,跟之前的学校月考一样的紧张。
白长达走出校门,一路上耳边的低语慢慢消散,可心里的不安压不下去。
第二天,月考如期而至,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响,吊扇缓慢转动,搅着闷热的空气。
白长达埋着头认真读题演算,可在短暂休息抬眼的间隙,余光总会捕捉到一瞬错觉。
靠窗那张空荡荡的课桌边,好像坐着一个少年,侧着脑袋,指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心脏猛地一跳,立刻转头望去。
座位依旧空空荡荡,桌面干净,什么都没有,是幻觉。
白长达攥紧手里的笔,在心底告诫自己。
李文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记忆里,这个世界早就抹去了关于他的一切痕迹。
午休的时候,白长达和陈铭几个人靠在走廊栏杆边讨论错题。
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几个人对着复杂的大题唉声叹气,吐槽这次考题刁钻。
他们担忧即将出来的排名,日复一日的考试像一道看不见的枷锁,牢牢捆住所有人。
“真不想一直这样考下去,年级第一真不好当,时不时还要保持排名。”
陈铭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口嘟囔。
“要是能永远停在不用考试的时候就好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的瞬间,白长达瞬间浑身骤然一僵。
“永远一起留下来吧。”
幻境里那道温柔蛊惑的声音,和眼前同学这句疲惫的感慨,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一起。
他下意识把手探进衣服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支冰凉的、写不出字迹的钢笔。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虚构世界的入口,从来不止藏在某一间诡异的房间里。
人心里的疲惫、想要逃避现实的念头,本身就是打开幻境的钥匙。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轮到白长达小组打扫卫生。
他被安排清理教室后方闲置的储物柜。
柜门生锈,拉开扬起一阵薄薄的灰尘,柜子深处,静静躺着一本被人遗忘的旧笔记本。
那笔记本封面磨损,纸页泛黄,有可能是上一届学生遗留在这里的。
他吹掉封面上的灰尘,随手翻开。
本子里字迹潦草,反反复复写着同一句话:音乐教室的歌声不会停止。
一页一页往下翻,文字断断续续,记录着一个学姐的故事。
她害怕比赛失利,害怕被人比较,走进了那间音乐教室。
留在那里,就永远不用体会失败。
越往后翻,字迹越发扭曲凌乱,到最后几乎辨认不清。
笔记本的尾页,有一个名字被重重划掉,墨迹晕开,模糊得再也无法看清。
白长达合上本子,把它小心夹进书包。今晚回家,他要好好读完里面全部的内容。
走廊远处响起预备铃,同学们陆续往教室走。白长达抱着本子站起身,望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那里安安静静,暂时没有歌声,但他隐隐清楚,那间教室,正在等着。
夜里房间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泛黄的笔记本纸页上。
白长达伏在书桌前,一字一句细读学姐留下的文字。
断断续续的段落,拼凑出一段破碎的往事。
学姐当年是合唱队的主力,一次重要比赛发挥失常,台下的掌声、老师失望的眼神、同学暗地里的比较,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偶然推开音乐教室的门,踏入了虚构世界,在这里排练永不落幕,歌声永远动听,她永远不会失误,永远不用品尝失败的苦涩。
本子后半段,字迹越来越抖,字里行间满是沉溺。
她写,留在里面多好,不用再害怕评判。
再往后,文字渐渐失去逻辑,只剩下重复的句子。
“歌声不会停,我可以永远留下来。”
白长达小心掀开笔记本的夹层。一张小小的黑白相片滑了出来。
照片是往届合唱队在音乐教室门口的合影,一群少年少女站在门前笑着。
人群角落的那个女生,眉眼淡淡的,眼神空洞,不像其他人那样鲜活,正是本子的主人。
白长达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心里泛起寒意,这个学姐,没有从幻境里走出来。
第二天清晨,他把笔记本和照片一起收好,放进书包夹层,和那支不出墨的钢笔放在一处。
早读课,全班齐声朗读课文。扩音器里的朗读声平稳流淌,可忽然之间,广播滋滋刺啦一响,一阵轻柔空灵的合唱声,混杂着电流杂音钻了出来。
那歌声很短,只持续两三秒,转瞬消失。
讲台上的老师皱起眉头,敲了敲广播设备。
“设备老化了,大家继续读书。”
周围同学都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普通故障。只有白长达后背一凉,攥紧了手里的课本。
放学之后,他刻意绕路经过走廊尽头的音乐教室。老旧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扣锈迹斑斑,牢牢锁住房门。
可他静静站在门外,风穿过走廊,门内隐约飘出断断续续的歌声,温柔绵长。
白长达屏住呼吸,往前走近半步。
歌声骤然消失,安静得仿佛刚才一切都是错觉。
“长达?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身后传来声音,听声音是陈铭。
白长达猛地回头,压下心底的惊悸,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没什么,随便看看。”
“最近看你总是走神,上课也经常发呆,是不是月考压力太大了?”
陈铭走到他身边,担忧地打量他。
“要是太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扛。”
白长达没法解释。他不能告诉陈铭虚构世界、幻境、李文的故事,一旦说出口,只会被当成精神紧绷胡思乱想。他只能轻轻摇头,应付过去。
然后白长达看见李欣瑞也在后跟李欣瑞打了招呼,李欣瑞点头示意。
接下来几天,班里压抑的氛围越来越浓重。月考成绩即将公布,所有人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课间到处都在讨论预估分数、年级排名,不少人低声叹气,厌烦无休止的考试和比较。
逃避的念头,像潮湿环境里的霉菌,悄悄在人心底蔓延。
周五傍晚,乌云铺满天空,大雨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晚自习的教室里灯火通明,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所有人埋着头刷题,笔尖沙沙作响,忽然,一阵清晰空灵的合唱声,顺着长长的走廊,缓缓飘进教室。
这一次,不是短暂的杂音,歌声持续不断,温柔又蛊惑。
全班同学大多沉浸在习题里,少数人皱了皱眉,以为是别的班级在放音乐。
只有白长达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歌声,来自走廊尽头那间本该被铁锁锁住的音乐教室。
白长达知道幻境的入口,已经打开了。
他低声和旁边的陈铭说了一句,要去洗手间。起身走出教室,踏入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雨水敲打窗户,回声在空旷过道里回荡。越往尽头走,合唱声就越清晰。
白长达那门上那把锈迹铁锁不见了。
老旧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温暖的光从缝隙流出来,歌声从里面缓缓流淌而出。
白长达停下脚步,在门口静静站了几秒,他抬手,轻轻推开房门,有一束白光照射他眼前。
白长达走进音乐教室后,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响,木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