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中冒出热气，揭开盖子，金黄的蜂蜜硬饼布丁咕嘟嘟地冒着泡，很快在冷却中凝固。
凡妮莎用铲子将布丁盛出，放在桌上，用小刀尽量平均地切成三十四份。
三十二个海盗，再加上她和佐拉。
做这道菜是玛戈的建议，凡妮莎做过一次，成功率高，而且，刚好能让每个海盗看看凡妮莎是如何化硬饼为神奇的，他们可为这些饼干苦恼太久了。
点心之夜马上开始了，虽然餐厅还关着门，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甲板上的海盗已经在不时张望，或者假装路过。
凡妮莎回想起克莱尔的话。
——“每天的第一份点心必须送来给我。”
布丁已经盛好装盘，她挑选了一个最完美、最漂亮的，唤来佐拉。
“把这个送去给克莱尔。”她叮嘱道，“一定要快些。”
佐拉小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凡妮莎回报了她一个满意的微笑。
反正克莱尔只说要把点心送去给她，没说非要谁送，不是吗？
时间到了，罗杰按时打开餐厅门，除了值守的海盗，其他人早已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狠狠地吸了一口餐厅里弥漫的甜点香气。
“真香！”
“甜得不像是进了罗杰的厨房！”
“说什么胡话呢？现在是凡妮莎的厨房！”
他们嘻嘻哈哈地排好了队，依次来到凡妮莎的面前，等待着领取自己的餐盘。
凡妮莎看着他们，在头顶摇晃的油灯光线下，突地心中一跳。
如果要证明这些海盗有罪，那就不能有任何模糊和混淆，她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长相，才好和他们的罪过一一对应。
每天的点心时间，不正好是一个记住他们长相的好时候？
甚至，罗杰在维持秩序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地喊出他们的名字。
她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脸上便不禁绽开了笑容，连带着对这些海盗都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来，这是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她将第一份盛着布丁的餐盘递给队伍最前列的海盗，语气和煦，面带微笑，礼数周到，和罗杰的服务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习惯了粗鲁待遇的海盗都变得束手束脚起来，他讷讷地应了一声，动作迟缓地从凡妮莎手中接过餐盘，仿佛这是一个什么神秘的交接仪式。
“呃……我叫凯尔。”他回答道。这难道就是贵族的礼仪吗？
很好，他叫凯尔。
凡妮莎刻意延缓着发放的速度，借着昏暗的光线试图看清凯尔的脸。
黑乎乎的大团胡子。
他多久没打理过胡须了？
她的鼻尖甚至还能闻到难闻的酒味！他一定是喝酒的时候洒到胡子里了！
再往上是黝黑的皮肤，高耸的眉骨和鼻骨之间，眼窝深陷，于是看上去本该是眼睛的地方也是黑乎乎的两团，根本就没有被光照到！
凯尔走了。
凡妮莎意识到自己除了他的大胡须，什么都没记住。
第二个人来到她的面前。
凡妮莎抬起头，心中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又是一个大胡子！
更糟糕的是，当她问他的名字时，这个大胡子海盗回答道：“他们都叫我大鼻子。”
的确，他长着一个非常大的鼻子，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特征点。但除此之外，他就和其他海盗别无二致了，青壮年男性，肤色黝黑，胡子乱糟糟，头上戴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头巾，身上传来臭气……
是的，而且这些海盗都很臭！
凡妮莎接触过的海盗里，罗杰是厨师，玛戈和克莱尔都是女人，他们身上的味道都不难闻。
脸和脸混在一起，油灯光线昏暗，且随着船在海上的摇晃而不断摇摆，海盗们吵吵嚷嚷，大声交谈，来到她面前时，有人报出名字，有人报出外号，有人有相同的纹身，有人有着不同的疤痕和断牙，抑或者断了的手指。
有名字的人很少。玛戈、罗杰是名字，克莱尔是船长，奥古斯特是大副，其他人各有各的外号。报出自己名字的凯尔说不定也有外号，因为凡妮莎从没听见有人喊出“凯尔”这个名字。
所有的点心都发放完毕了，凡妮莎站在吧台前，绝望地发现自己只记住了几个人。
六七个，或许更少，她不确定明天白天见到他们时，能准确地将他们认出，当后面的人走上来时，前一个人的脸就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消失了。
凡妮莎努力回忆着那个朦胧的清晨，攻破修道院的那些海盗的模样。
像吗？
不像？
她对不上号。
那个清晨太混乱也太匆忙了，她只记得那些狰狞的脸，因表情和她的恐慌在记忆里变形，说不定全失了真，以至于竟没有一个能准确地和眼前的这些海盗们对上。
可她明明就知道，凶手就在这里，就在餐厅里的这群人中间！
这种感觉令她的心脏仿佛被掐紧了一般难受。
她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永远记得凶手，现在却连区分他们都如此困难。
她只认得罗杰，但罗杰当时一定不在，至少她没有见过。
餐厅里人影憧憧，巨大的挫败感令凡妮莎垮下了肩膀，连这群吵闹的海盗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都没发现。
一只手拍了拍她。
“怎么了？美好的点心之夜，脸色却如此难看。”
凡妮莎身子一僵。
是克莱尔。
她怎么会来？她不是已经叫佐拉把布丁给她送去了吗？
她命令自己重新挺起肩膀，挺直脊背，这才转头看向克莱尔，表情已恢复了平静。
“你看错了，船长，”她指了指头顶上摇晃的油灯，“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哦，我还以为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呢。”克莱尔似笑非笑地说道。
凡妮莎低头，看到站在她身后的佐拉，手里端着餐盘，已经空了。
“什么错误？”凡妮莎平静地说道，“如果是说您要首先尝到第一份点心的话，佐拉已经送到了。”
克莱尔于是正式地咧开嘴，脸上露出笑来。
“花招。你喜欢玩弄这些小花招。”她说道，“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第一份？这是第一份吗？那边有些家伙已经吃完洗完碗了，比我更快。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先给的他们？”
胡搅蛮缠。
凡妮莎心中想到，而且克莱尔自己也清楚。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烦躁，问道。
“那么您想要怎么样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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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义人的七次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