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千恩万谢的母女，杜璀之刚走出几步路，突然一阵疾风一样的影子从他面前窜过去，他后颈一阵虫咬般的疼痛，杜璀之摸了摸后颈，敛了心神，“刚那是个什么东西？”
祝非迎一只手拿起杜璀之放在脖子上的那只手，见他脖子上有一个红色的痕迹，回答杜璀之，“是灰杜，喜欢吸食灵血。”说完眯起眸子，用手指按在那一处，注入灵力，“阿之，你先回客栈。”
杜璀之后颈处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想别过头去看着祝非迎，又害怕这样动作会不方便祝非迎动作，只斜着眼朝后看。可惜眼珠子都快斜到眼眶外面去了也看不到后面的人的脸，只有黑色的衣物在视线中描绘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啊？那你呢非迎兄？”
祝非迎的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悦，“我去料理了这家伙。”
“我和你一起去！”
祝非迎没说话，看着手指下的痕迹消失不见，收回了手。杜璀之急忙转过身，“我知道非迎兄法力高强，我去了可能也帮不上忙，但是好歹有个照应，万一遭暗算多一双眼睛盯着更安全嘛！”
“和法力强弱无关，只是灰杜这家伙……缠上谁了就很麻烦。但也无妨，既然阿之想去，我们便同去，有我在，他腾不起什么浪花。”
祝非迎说完，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杜璀之也不催促，安静地看着他。少顷，祝非迎从胸口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杜璀之，“这是阿之从前放在我这里的，以前你用它很顺手。”
杜璀之接过来，那东西用绢丝包裹着，他打开一看，是一玫金色手环，只是这手环并非一个闭合的圆圈，而是像一尾盘起来的灵蛇一样。头部圆钝，斜着延伸下去，中面的部分则规整的绕了两圈，最后尾巴一样的部分继续斜着向后伸展。
杜璀之的手指点了点手环的头部，手环动了起来，化成一尾小蛇，游到了杜璀之的手腕上，在他手腕处绕了了两圈，恢复成了开始的样子。
他又惊又喜，竟然还有这般灵巧的法器，“非迎兄，我们相识多久啦？感觉我们之间发生了不少事呢，这法器当真是我的吗？那我们关系必定十分要好。”
“相识、许久。关系……确实很好。”
在这人流如织的街头，灯会映照，人生喧嚷。不知为何，祝非迎说这话的时候，给杜璀之一种形单影只、举世皆创的孤寂之感，这感觉让他心里没来由地产生一阵骤缩般的疼痛。
他脱口而出，“以后依旧，我再也不会忘的。”
说完才觉得这话说的莫名其妙，祝非迎肯定觉得自己不知所云，赶紧拉了祝非迎，“走吧，快去抓灰杜，它敢咬我，我要去报仇。”
到了无人的角落，祝非迎用了追踪术，杜璀之一眨眼，发现两人已经身处一个破庙中。
“非迎兄，我们出城了吗？”
“嗯，城外七十里。”
“这么远，非迎兄你可真厉害，不知你的追踪术最远可瞬间移动多远？”
“只要有痕迹，不论远近。”
杜璀之点点头，追踪术这种法术，精准度和距离都因人而异，祝非迎是不会夸大的，他说不论远近，那就是天涯海角都能追上。这样的实力，世上恐怕少有。
“灰杜在哪呢？它是个……”杜璀之的视线被佛像后面的光源吸引住了，他踩着满地的灰尘，拂过佛像和台案上的蜘蛛网，看到了一个……蘑菇？
“小心它咬人。”祝非迎走过来，挡在杜璀之面前。
“这个小玩意儿就是灰杜？还会咬人？”
一个灰色的蘑菇抱着自己的……嗯，膝盖吧姑且算是坐在一堆尘土当中。伞盖一样的蘑菇头下面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小的蘑菇茎上还想着小小的手和脚。灰色中带着一丝透明的蘑菇头散发着月光一样的色泽，白色的根茎看起来非常有弹性。
似乎是知道面前这两个人很厉害，招惹了不该招惹的麻烦，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也不跑，就用一双溜圆的眼睛偷瞄着他们俩。
杜璀之本以为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妖怪，两人一番血战才能降服的那种。谁知道是这么个可爱的小东西？
“别被它的外表迷惑了，它认准一个人后，会不断骚扰吸食那人的灵血。”
祝非迎已经不动声色地在银扇上灌了灵力，正欲出手，胳膊却被人抓住了。
“你先别杀他，非迎兄。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暂时收服了它，我想试试能不能让它改邪归正，不再吸食灵血了。”
祝非迎沉默了片刻，似乎不太愿意放过灰杜。杜璀之又开口道，“反正非迎兄你这么厉害，万一我驯服不了它，再让它跑了，我们再去抓它，那时候再杀它不迟，我一定不会让它吸我的血的。”
祝非迎轻叹了一口气，算是同意了，他从袖中拿出一个胖胖的瓶子，揭开盖子，放在了灰杜旁边。
灰杜倒是十分机灵，感激地朝杜璀之眨了眨眼，骨碌碌爬进了罐子里。
两人返回客栈的路上，杜璀之问，“非迎兄，我瞧着灰杜挺可爱的，为什么你对它防备知心如此之重？”
祝非迎默了良久，杜璀之以为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话，正准备找个别的话题带过去，祝非迎却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相传灰杜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灭绝了，史书古籍上的记载也只有只言片语的描述。”
那些描述中，灰杜是大型怪物，比成年男子还高大，形状如伞，吸食人血，尤爱修道之人的灵血。
一次古战役中，灰杜大规模入侵，众仙门弟子集百家之力剿灭了灰杜，自此，灰杜销声匿迹数百年。
祝非迎和他的一位友人行走江湖之时，那位友人起初后颈被什么咬了，他们以为是蚊虫叮咬，起初并不在意。
没想隔三差五，这种情况就会重新出现。那东西速度极快，祝非迎和那位友人后来才注意到是这么个东西，可他们那时并不知道这就是灰杜，伤害性不高，警告以后，放它走了。
后来这只灰杜再没出现过，直到后来的一次除妖过程中，这只灰杜以另一种形态出现——古籍记载的，比人还高的大型妖物。
它吸食了那位友人的灵血，竟可以穿过友人的结界。
祝非迎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杜璀之下意识问，“后来呢？你那位友人如何了？那只灰杜呢？”
祝非迎带着一丝愁容的脸庞更凄清了几分，他的声音里也染上了孤寂，“那只灰杜被我斩杀了，我那位友人……阿之从前其实也是认识的，等你想起来了，我再告诉你。”
“啊，好。”杜璀之心想肯定是问到什么祝非迎不愿回首的往事了，罪过罪过。于是他没话找话，“非迎兄，你一表人才，风华正茂，不知可有娶妻生子？”
祝非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睫颤了颤，那眼神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地方。眼神中饱含了太多的情绪，杜璀之分辨不出来，眨了眨眼别过脸，听见祝非迎的低沉的声音，“曾娶一妻。”
杜璀之本来就是单纯想转移话题，以为祝非迎一个人跑出来八成是光棍一个，等祝非迎说尚未娶妻，就调戏调戏他，没想到问出了这么个答案。
他张了张嘴，发现竟说不出来什么话。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嫂嫂，独自一人在家吗？”
“我把人弄丢了，正在找。”
杜璀之拍了自己的脑袋一巴掌，完全没了调笑的心思。自己怎么这么乌鸦嘴，和那对母女说的话只是开玩笑，谁能想到竟说中了！着实造孽！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知道如何出言安慰，搜肠刮肚只说了句，“非迎兄一定会找到嫂嫂的。”
“嗯。”
两人在月色下就这么慢慢地朝回走，一路上谁都没再开口。
刚回客栈，就看到竹溪正对着他们坐在一张食案上，抱着个碗在吃饭，黎若华坐在他对面，背对着门口的位置。
竹溪看到杜璀之和祝非迎，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急着打招呼，“资割，里门肥来啦！”
“嘴里的饭吃完再说话！”
“哦哦。”
黎若华闻言也扭过头，杜璀之看到黎若华吓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还好身旁的祝非迎扶了他一把。
“阿华，你确实是在客栈睡觉吧？不是去什么烟花之地奋战了一整日吧？”
黎若华本来就万分憔悴还带着一个巴掌印的的脸庞，又黑了三分，“杜兄莫要调侃我了，我是，被魇住了。”
竹溪终于吃完了嘴里那一大包饭，“是啊之哥，我睡醒去找你们，发现你早就出门去了。阿华睡得特别沉，我喊了他好久他都不醒，还是我拍了他一巴掌他才醒。”
“竹溪你快别说了，你不会拍别的地方吗？拍在脸上，还拍那么重。”
“哎呀我那不是一时心急嘛，我要不拍醒你，你还在梦魇，比现在更憔悴。到时候别人就不会以为你去逛青楼了，以为你是被女采花贼吸干了。”
“你……”
杜璀之扶额，阿华的性子温润，被竹溪逼得成了只刺猬，连忙制止了两人的唇枪舌战。取出祝非迎给他的药丸，“快把这个吃了。”
黎若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听了杜璀之的话冷静下来，听话地吃了一粒，“多谢杜兄。”
“这是非迎兄给的，谢谢他才是。”
黎若华撇了撇嘴，还是彬彬有礼地朝祝非迎道了谢。祝非迎微微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