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面容如霜似雪,仿佛能把人冻死。声音却是像夏日清泉一般,清清泠泠,闻之醉人。他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杜璀之,眼中似乎一口百年古井,看似古井无波,却又承载着万丈汹涌。
杜璀之“啊?”了一声,眨了眨眼,“找……找我的?”突然反应过来,是了,定是从前相识的友人,以及记忆全失,可不是看谁都当不认识。除了初始一瞬间的错愕,自己对这人有一种十分熟稔的亲切感。于是他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这位公子想必也是我从前的至交好友了?我最近撞到了脑袋。”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头顶馋了几圈的纱布,“从前的事一概记不起了,实在对不住。”
杜璀之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五步,便停了下来。没想到对面那人还在迈着缓缓地步伐朝前走,右边胸口的铜铃随着身形的晃动发出“叮叮”脆响。直到两人几乎都要面对面贴上的时候,杜璀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人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近在咫尺的距离,使得视线拉的极尽,方才两人一个在门口,一个在窗边,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尚不觉得。此刻杜璀之只能仰着头看对面的人,对面的人垂着眸子正看着他。
他薄唇轻启,潺潺溪水般的嗓音流入杜璀之的耳中,“确是昔日至交,你不记得了,不要紧,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祝非迎。”
杜璀之拉着祝非迎的胳膊到桌边坐下,刚准备开口,送水的店小二敲门,“客官,您要的热水好啦!”
杜璀之这才想起自己此刻灰头土脸,满身黑灰的样子,连忙松开了抓着祝非迎的手。对方的眼神这才从方才两人接触的地方离开,并无丝毫嫌弃的神色。
杜璀之对着店小二说道,“水先放着吧,劳烦帮我上一壶热茶。”
“好嘞。”说完转身下楼去,不一会儿提着一壶茶水上来了。杜璀之净了手,给祝非迎倒了一杯茶。
“失礼了失礼了,非迎兄,不知你找我所为何事?”
“无妨,无甚要紧事,来看看你。”
果真是和自己相交甚笃,否则谁好端端地来看自己,还不嫌弃自己这幅样子,眉开眼笑道,“甚好甚好,非迎兄,你从哪里来的?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从丰台来,昨日……偶然见到你在此。”
“你从丰台来?巧了吗这不是,我正要去丰台,不知你何时回去?若赶巧,我们便可同路。”
“事已办妥,随时可回。”
“那太好啦!那我们即刻……”杜璀之差点说即刻便可动身,一想自己方才还困得哈欠连天,一见祝非迎便精神抖擞,沐浴补觉的事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即使自己可以不睡觉,黎若华和竹溪也要休息。“今日怕是不成了,我还有两位兄弟同路,不若明日启程?”
“好。”祝非迎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瓷白的瓶子,“敕魇狼和百梦鬼的妖气沾染后容易梦魇,每日服用一粒,三日可解。”
“哇,非迎兄,你竟然连我遇见了百梦鬼和敕魇狼的事都知道,你很早就到这间客栈了吗?”
“并未赶上,我开始,东南方火光已散。”
那边是祝非迎修为了得,凭借打斗细节看出来此地出过何种妖物。杜璀之不禁心生敬慕,貌若天人,修为了得,自己竟然能有此般好友,幸甚!
祝非迎饮尽了杜璀之给他倒的茶,起身告辞,“我就住斜对门那一间,有事可以找我。”杜璀之把祝非迎送出门口,回身泡了澡,方才黎若华已经定了新衣衫,派人送过来。杜璀之把换下来的衣服送下去洗了,新衣衫和上一套样式色泽接近,想必是黎若华按上次杜璀之买衣服的眼光交代的。
沐浴后,杜璀之身穿白色的寝衣,吃了一粒祝非迎给他的药丸,披了外袍,青丝散落着,打开门去找黎若华和竹溪,让他们也服用这药丸。
岂料刚走出房间,就看到一个玄色身影倚靠在门外栏杆上,仿佛知道他要出门,正朝他这边看过来。“阿之打算去哪里?”
杜璀之反应了片刻,才想到“阿之”叫的是自己,祝非迎确实看上去比自己年长一两岁,约摸二十出头,这样叫自己也很合适。便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白瓷瓶,“我那两个朋友和我一同打死的百梦鬼和敕魇狼,我借花献佛,把你的药给他们分一些,非迎兄不介意吧?”
“自然,给了你就是你的,随意处置,只是……”
“只是什么?”
“此刻晨起用饭之人甚多,男男女女,阿之这幅样子,若是让出门的女子见了……”祝非迎话说了一半,盯着杜璀之敞开的衣襟看了看。杜璀之低头看了看,心道非迎兄果然是个懂礼之人,自己只想着都是大男人便没那么注意,这楼上人来人往,确实又不少女子。便退回屋子,拉好自己的衣襟,系好外袍的衣带,找了一只簪子挽了发,才去敲响了黎若华和竹溪的门。
黎若华听了杜璀之的话,看了看门外那个男人,“杜兄从前还有这么个至交好友?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杜璀之答道,“阿华你也说了嘛,你我相识不过数月,非迎是我更早以前的朋友啦,你不认识很正常,快把药吃了。”
黎若华看了一眼祝非迎,那人的眼眸仿佛淬了冰,冷冷的,像是要把人戳两个窟窿一样。他对杜璀之道,“我没见到百梦鬼,敕魇狼的影响不大,不必浪费了,杜兄你留着吧。”
杜璀之也不勉强,又去找了竹溪,竹溪二话不说吞了一粒药丸,“正好我困得不行,吃了这个睡个好觉,别让我做梦。”
哈欠会传染,杜璀之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嘴张得太大,腮帮子都扯疼了。他揉了揉脸颊,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对祝非迎说,“非迎兄,那我先去休息啦。”
祝非迎点了点头,带着一丝愁绪的脸庞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却转瞬即逝,杜璀之甚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杜璀之一觉睡到天黑,醒来的时候看着窗外浓浓的夜色,心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本来只打算睡一个时辰的,谁知道睁眼的时候,一整个白天已经过去了。
杜璀之在床上坐着,盯着漆黑的窗外发呆了一会儿,起身穿戴整齐,出去转悠一圈,问过店小二,才知道黎若华和竹溪也还在睡。杜璀之一巴掌拍到自己额头上,却忘了头上还有伤,疼的蜷缩了一下,幸而拍的不重,疼痛也不要紧。
以为自己这一觉已经相当惊人了,没想到那俩家伙比自己还能睡。白日睡足了,今晚怕是要一夜无眠,杜璀之想着今晚该找点什么事做,肚子却咕咕咕地响了。他揉揉肚子,下楼找店小二点菜。屁股刚沾上条凳,视线就被楼梯口下来的人吸引了。
正是祝非迎。
白日尚不觉得,此刻他下楼的动作幅度略大,宽肩窄腰,身材颀长的优势一览无余。长腿慵懒随意地踩着楼梯,拾级而下。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拿着一柄未打开的折扇。步伐缓慢,但却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自得,虽在走动,腰部以上却八风不动。
怎么有人连走路都这么好看!
祝非迎的目光看过来的那一刻,看呆了的杜璀之立马收回了视线,尴尬地低下头摸了摸鼻子。一瞬后又抬起头,“非迎兄用过晚饭了吗?”
祝非迎道,“不曾。”
“那正好,我们一桌吧。”
“好。”说着在杜璀之右手边的那一方位置坐下了。
杜璀之让祝非迎点,祝非迎推辞道,“阿之点吧,我都可以。”杜璀之也不和他客气,点了炙羊腿、酥烤鹿肉、八宝酱鸭,还点了一个焖冬笋,一个菌汤煲。
店小二麻利地记下了菜名,正准备转身离开,杜璀之瞥见旁边一桌食客正在吃一碗面条,看着色泽浓郁,十分美味。便叫住了店小二,“他们吃的那碗面,给我们来一份。”
说完想起了什么,问祝非迎,“非迎兄也来一碗吧。”祝非迎这次真的是笑了笑,答道,“不必了,阿之给自己要一份就好。”
杜璀之点头,朝店小二继续交代,“那要一碗就够啦,帮我加点醋。”店小二高声答“好嘞!”便转身去了后厨。
他一回头,见祝非迎脸上有一丝错愕的神情,怔怔地望着自己。
杜璀之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非迎兄?”祝非迎回过神来,“无事。”
这家店的菜很合他的胃口,杜璀之没忍住吃多了。祝非迎吃的很少,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喊来店小二,让把账记在房间的账上,回头黎若华一起结账。
祝非迎却伸出那柄折扇,虚拦了一下,“这顿饭算我的。”说着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杜璀之愣住了,原来又是一个有钱人!但还是连忙摆手,“那怎么行。”
虽然他自己也没钱,但总感觉第一次吃饭怎么能让祝非迎付钱呢?他似乎忘了,就算不让祝非迎付钱,花的也是黎若华的钱。但也许他没忘,但就是觉得黎若华和祝非迎不一样,他可以在黎若华面前毫无顾忌地充当一个蹭吃蹭喝的人,在祝非迎面前这样,感觉有点羞赧。
“下次阿之再请我,好吗?”
杜璀之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嘴角又攀上的一丝笑意,被蛊惑般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