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选择自杀吗?
时无言思索着。
同样的,这也是在问世界意识派发的任务真的值得做吗?
如果不会自杀,任务当然要好好做,证明他并不想死。
如果选择不变,那他要为这个任务尽心尽力到何种程度?
毕竟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和重生前一样罢了。
他为什么自杀?
问题回到了原点。
记得是母亲死后又过了一年,到了一年的年中,柏盛说组织团建,他没去,选择了独自一人去海边散心。
那天并不是个晴天,云朵堆积在天边,乌压压地在大海上面组织着它们的聚会。
海风咸腥,他赤脚走在海滩,间或有浪潮涌上沙地,浸过脚踝,凉意十足。
因为天气不好,海滩上只有零星几个人,他慢慢走着,走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远处有着一片很高的礁石。
浪潮拍打着岩壁,海浪一下比一下高,拍打得一下比一下重。
礁石摸起来粗糙冰冷,上面的棱角刮破掌心,分不清腥意是血的还是海的。
爷爷去世前,大量的血从嘴里涌出,像是血液组成的瀑布,很快浸湿衣服和床铺。
其实不出院也是可以的。
不出院还可以活一段时间。
但爷爷对他摇摇头,笑着说可以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同意了呢?
掌心的伤口变多变深,血液顺着礁石往下流,融入激荡的大海,很快消失不见。
大学了,有很多时间,他可以打很多份工,可以参加比赛,拿很多奖金。
他不该同意的。
但就像那场打给母亲的视频通话,当时放学被接回家,他并不信任时心志,一直戒备着。
时心志在外面还保持着一副还算能看的态度,回到家就大发雷霆,到处砸东西。
从塑料袋里拿出酒,拧开瓶盖,一口接一口,一瓶接一瓶。
突然,时心志对着他笑了。
“儿子,爸爸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整个身体悬在空中,唯一的借力只有时心志的手。
拽着手腕的力度不轻不重,既没有重到紧紧拉住他,也没有轻到下一秒就让他坠落在地。
“臭女人敢跑?这就让她看看……”
男人说话颠三倒四,翻了好几遍才翻到刘舒萍的头像,一个视频打过去,笑意灿烂得让人心里发冷。
“你再不回来,你儿子可就……”
双腿没有着力点,麻木从脚底蔓延,但一股大力毫无预兆地席卷身体,他抬起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时心志的胳膊。
“小东西求生欲还挺强,舒萍,你快看……诶呦,还敢咬我!”
下落的感觉持续了不到半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鼓动,脉搏一抽一抽,太阳穴突突刺痛着。
时心志掐住他的胳膊,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滴落,说话咬牙切齿,“想死?小畜生还想把我送进去是吧。”
“你放开我!”
刘舒萍的视频正对着他,“妈妈,走!走!”
他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表情,只知道最后母亲回来了。
如果当时咬的劲再大点就好了。
后来,母亲消失了。
他一边庆幸,一边觉得身体的某个部分也跟着母亲一起走了。
他带着缺失的身体留下,年岁渐长,这点空落落变得不再显眼,只在某些深夜才会想起。
爷爷的疾病让空洞走到台前,风从洞里刮过,嘶哑作响,白念恩的出现算什么呢?
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白念恩的出现一开始是防止空洞继续扩大,他的家庭和他的成绩担当着稳定剂,中年男人随手一挥便能让爷爷挺过一轮治疗,白念恩成绩单上升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这笔交易还能延续。
但在某些时候,白念恩也让这空洞再次回归幕后。
但他不愿承认这一点,也不想承认这一点。
这会让他觉得……他很自私。
高中毕业,稳定剂消失,爷爷死去后,在无人的深夜,那点空洞偶尔会让他喘不过来气。
得知母亲早已死去的那个瞬间,巨大的空洞将他彻底吞噬。
他在想,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寂寞?孤独?怕被抛弃?
奔涌的海浪更加凶猛,他离开了礁石,继续在海边漫步。
现在想来都不是。
是自责。
他其实早该死去的。
在那个下午,在那个男人的手里。
对母亲自责,如果不是他,母亲早就逃走了。
对爷爷自责,如果不是他,爷爷不会因为年纪大了还得去打零工损耗身体,早早便进了医院。
那对白念恩呢?
其实他知道的,知道白念恩态度变化的原因。
海水的咸腥味变重,他停下来,大海看不到尽头,即使尽力远眺,也只能看到延伸的无尽远的远方。
高考结束,回来拿东西的那天,中年男人来了学校,和班主任在办公室谈话。
他等在办公室门口,班主任瞧见他,招手让他进来,嘱咐了几句,一旁的中年男人问他考得怎么样,谈起他对白念恩的辅导,话语中带着欣慰,或许是最后一次,谈话进行得比平常更久。
“都这个时候了,不说了,是不是打扰小时你收拾东西了?真是不好意思哈哈哈,念恩应该也等得不耐烦了。”
中年男人和他走出办公室,拐角跑过去一个人,留下一小片白色衣角。
回家后,就发现白念恩删除了一切的联系方式。
那个人或许就是白念恩吧。
大概有很长时间,他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只能把这归咎于大少爷戏瘾很大,喜欢把别人耍得团团转。
某天,一个模糊的猜测划过脑海。
猜测渐渐成型,但因为并不令人舒心,他便把它放在脑海深处,渐渐的便也忘了。
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云层散去,太阳露了出来,夕阳的红芒占领着整片海岸线,他选定了一片视野好的地方,抬脚向前。
中年男人的行为是瞒着白念恩的,白念恩自始至终没提,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所以,在白念恩看来,他的接近、他的示好,他对他的善意,他对他的关心,全都是出于本心,不求回报。
窥见的一场谈话,真相显露,便把这所有的表面戏码摔得粉碎。
他又能说什么呢?白念恩这种人,自该有很多人围在身边,他幸运地被他看在眼里,他乐得走下神坛,对他伸出手,却从不疑惑他为什么来到身边。
理由不重要,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春天万物复苏,这是既定会发生的事。
他又能说什么呢?
很多话便不必解释,解释来解释去反倒显得自己走不出来。
他只是大少爷完美世界里的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缺口,之前觉得小缺口有点艺术性,摆着挺好看,谁知风会从里面钻进来,便发现还是堵上为好。
对整个世界无关紧要。
他又能说什么呢?
说他的笑不是假的。
说他是发自内心地关心他。
说他其实也有着一颗真心吗?
年纪小的时候说不出口,现在想来反倒觉得好笑。
真心又值几个钱。
·
当背后灵的时候,白念恩跟高中时很不一样,总是穿着精致,体面至极,礼仪到位地迎接所有人。
没有吊儿郎当,没有全程黑脸。
除了在镜子里调整表情时显得戏瘾很大的样子。
什么时候大少爷也会掩藏心事,将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了。
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看到白念恩这幅模样。
白念恩就这么每天演戏,当自己人生的男主角。
对下属演,对合作商演,对来宾演,对伴侣演。
白天演,晚上演,睡觉的时候不知道梦里有没有演。
就这么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会不会演到最后自己都相信了。
从时不时对着镜子不着痕迹地调整表情来看,应该还没有。
谁能知道上学时大少爷最讨厌别人假笑了。
人终于活成了自己讨厌的大人。
只有极个别的时候,独自一人的大少爷会对着天空发呆,像是在怀念什么。
有一个瞬间他还以为他要哭了,但转眼便恢复了常态。
为什么要哭呢?
明明一出生就含着金钥匙,有着别人一辈子都不会拥有的一切,行走在人生的坦途,一切困难都有着解决方式。
你在怀念什么呢?
白念恩。
你在羡慕什么呢?
白念恩。
你站在山顶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爬山的辛苦,还是登顶的成就,是工作的劳累,还是人生的虚假。
是夜色的浓稠,还是大风的凛冽,是鸟儿的哭啼,还是枯木的凄凉。
你打着“我恨你”三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你跳下去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你恨我吗?
你恨我哪里?
你凭什么恨我?
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你为什么会记得?
你为什么要记得?
无足轻重的缺口堵上了就不要怀恋,做了人生的选择就不要后悔。
世上没有后悔药,你和我都不会吃。
粉身碎骨的那一刻,我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你,又是什么压垮了你。
但我想,
我看到了你。
·
【无言。】
【怎么了?】
【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了。】
【嗯。】
【……你对我很不满吗?】
【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不笑了,但脸也太臭了吧!】
【念恩。】
【干嘛突然叫我名字!】
【没什么,想叫就叫了。】
【……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哦。】
【干嘛学我!】
【你为什么脸红?】
【谁脸红了!好了!走了!大冷天在这吹风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赶紧回家!】
·
你在怀念什么呢?
白念恩。
·
为什么自杀呢?
白念恩。
·
这一次,
活下来吧。
这几章写一下小时的心态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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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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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