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半磨牙

沈惊晚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浅眠的人。

身在朝堂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这养成了他即便入睡也留三分清醒的习惯。稍有风吹草动,哪怕是窗外落叶之声,他也能在瞬息间睁开眼,头脑清醒如冷水浇面。可今夜,他却睡得出奇的沉,沉得像是要将这几日、乃至这六年来积攒的疲惫都一并睡过去。

大约是白日里应付萧逐那个无赖耗费了太多心神。从金殿之上的拉扯,到回府后的寸步不离,再到那顿令人窒息的晚膳——萧逐哪怕一只手不能动,也要用另一只手夹菜喂到他嘴边,美其名曰“阿晚喂我太累,我喂阿晚才舒心”。待到月上中天,他被那人死皮赖脸地缠着,直到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才得以脱身,身心俱疲之下,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动。

子时刚过,天际忽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随即是“轰隆”一声炸雷,震得窗棂都在簌簌发抖,也彻底撕裂了夜的静谧。

沈惊晚眼睫颤了颤,并未立刻醒来,只是无意识地朝着身后那处温暖的源头靠了靠。那是萧逐的怀抱。自从昨夜“奉旨同居”后,这张原本宽敞得能容下三四人翻滚的紫檀木大床,便显得拥挤不堪。萧逐似乎天生缺乏安全感,睡着后便如同藤蔓依附乔木,手脚并用地缠着他,将他牢牢圈在一个狭小却温暖的空间里,不留一丝缝隙。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比刚才更近,更暴烈。

沈惊晚终于被惊醒,刚要睁眼,却感觉胸口猛地一沉——萧逐整个人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原本只是虚搭在他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肋骨被勒得隐隐作痛。

“……别……”萧逐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处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睡意,像是在梦魇深处挣扎,“别扔下我……冷……好冷……”

沈惊晚动作一顿,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低下头。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他看见萧逐紧闭着双眼,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色苍白得如同新雪,嘴唇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与白日里那个嚣张跋扈、当众扯他袖子、眼神冷厉如刀锋的“血衣侯”判若两人,仿佛褪去了所有盔甲,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血肉。

沈惊晚的心头莫名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萧逐刚来沈府不久,也是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时萧逐还不像现在这般高大魁梧,只是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孩子,缩在床角,咬着嘴唇死死不肯出声,却止不住地浑身发抖,像只被遗弃的幼崽。是他看不下去,将人捞进怀里,用掌心捂着他的耳朵,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深入骨髓的毛病竟一点没改。

“萧逐。”沈惊晚低声唤他,试图叫醒他,让他别再陷于梦魇之中。

可萧逐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不仅没醒,反而变本加厉地往他怀里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滚烫的呼吸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一下下喷洒在他颈间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难以忽视的战栗。

“阿晚……”萧逐又唤了一声,这次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依赖,“别走……边关的雷……像战鼓……一响就要死人……吵得睡不着……”

沈惊晚沉默了。

他听着窗外滚滚雷声,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边关黄沙漫天的景象。萧逐在那样的鬼天气里,独自一人面对刀光剑影,枕戈待旦,想必对这种类似战鼓的雷声有着生理性的厌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不是矫情,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留下的后遗症。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再动,也没有再试图推开他。他只是抬起那只未被压住的手,极轻地、一下下地拍着萧逐汗湿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猛兽,尽管这猛兽此刻在他怀里温顺得不像话。

“我在。”他低声道,声音在隆隆雷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奇迹般地让怀里的身躯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睡吧,哪儿也不去。”

萧逐似乎听懂了,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均匀。但他依旧没有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将脸埋得更深,鼻尖眷恋地蹭着沈惊晚颈侧的皮肤,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叹息般的喟叹。

沈惊晚却有些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流苏纹路。怀里的萧逐体温偏高,像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炉,烘得他后背微微发汗,黏腻不适。更要命的是,萧逐睡觉极不老实,一条沉重的长腿不知何时已经蛮横地压在了他的腿上,让他动弹不得,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他试着推开一些距离,可刚一动,萧逐便不满地咕哝一声,手臂收得更紧,甚至无意识地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那片敏感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阿晚身子软……”萧逐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像是说梦话,又像是清醒后的低声调侃,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比小时候……好抱多了……”

沈惊晚耳根一热,像被火燎了一般。刚想斥责他两句,却见萧逐眉心舒展,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笑意。那笑容干净纯粹,不带任何白日里的戾气和算计,让人看了心头莫名发软,到了嘴边的呵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随他去吧。

沈惊晚认命般地闭上眼,任由萧逐像个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霸占着他所有的空间和体温。他甚至能闻到萧逐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不再是令人不适的血腥味和冷冽的松香,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皂角香,大概是白日里沐浴时特意用的,是他沈惊晚常用的味道。

雷声渐渐远去,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反倒成了一种助眠的白噪音,一下下敲打着窗棂。

沈惊晚的心神却有些飘远,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他想起了白日里萧逐说的那句话——“边关睡惯了硬炕”。

硬炕……那是多么艰苦恶劣的环境。没有锦被,没有熏香,只有冰冷的兵器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而此刻,这人却心安理得地霸占着他这张铺着柔软锦被的檀木大床,还嫌弃不够软,非要像块膏药一样往他怀里钻,汲取他身上的温度。

这究竟是孩童般的撒娇,还是另一种更为隐蔽、更为彻底的报复?

报复他当年的“抛弃”,所以要用这种最直接、最亲密的方式,侵入他的生活,占据他的空间,将他原本井然有序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让他无处可逃,只能被动地接纳他的一切?

沈惊晚想不通。

他只觉得腰间那条手臂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身边。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萧逐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着他的脊背,像是某种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宣誓——你是我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惊晚迷迷糊糊快要被睡意吞噬时,忽然感觉肩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睁眼,低头看去,只见萧逐不知何时半梦半醒地张嘴,在他裸露的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渗着血丝的牙印。那动作带着一种野兽标记领地的野性,却又在唇齿相贴的瞬间变得轻柔,变成了一个温存的、带着舔舐意味的吻。

“我的……”萧逐含混地低语,舌尖极快地舔过那个牙印,带来一阵湿热的痒意,像是在给伤口消毒,又像是某种变态的安抚,“阿晚……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沈惊晚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一口咬得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暧昧和**裸的占有欲。他甚至能感觉到萧逐温热的唇瓣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呼吸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烫伤。

他应该推开他的。理智在尖叫。

可鬼使神差地,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萧逐在他肩头留下这个鲜明的印记,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又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纵容。仿佛在潜意识里,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这个人的存在,以及这个人带来的所有混乱与侵占。

许久,萧逐似乎满足了,不再动作,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在他肩窝,呼吸均匀地喷洒在那片湿润的皮肤上,睡得像个终于找到安全感的孩子,嘴角还挂着那抹傻气的笑。

沈惊晚却彻底清醒了,睡意全无。

他侧过头,借着即将熄灭的烛火和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细细看着萧逐恬静的睡颜。那张脸褪去了白日的锋芒和戾气,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透着一丝难得的稚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珍宝。

这就是那个在金殿上公然拽着他袖子、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的萧逐吗?

怎么此刻,看起来如此……无害?甚至有些……可怜?

沈惊晚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萧逐紧锁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仿佛那样就能抚平他六年来的噩梦。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怀里这不易得来的安宁梦境。

“萧逐。”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你这疯子……到底想怎样……”

窗外的雨势渐渐变小,雷声也隐没在远方。

屋内,烛火终于燃尽,彻底沉入黑暗。

唯有床榻上交叠的身影,在漫长的黑夜里,依偎得越来越紧。

沈惊晚闭上眼,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心中那座冰封多年的城池,似乎在这一夜,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而裂缝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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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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