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四五个胖娃娃裹得严严实实,他们紧紧盯着村口,等到村口的人缓缓出现,一群人争抢着躲到雪娃娃身后张望。
闻祈喜没学着躲在雪人身后。
她在几人中穿得最单薄,风哗啦啦灌进袖口,眼见雪越下越大,此刻只盼望这场看猴闹剧能赶紧结束。
最近魔物躁动频频,隔壁村已经有好几人消失。灵溪村地势偏僻,不在仙宗的保护范围内,特意请来仙人看阵护法,她听见大家管来的人叫散修。
刚刚一群孩童动静太大,远方的人似有感应望过来,和闻祈喜撞上视线。
她看不清脸,只勉强分辨出身形,一位不着调的老头,腰间挂着两对叮咚作响的酒葫芦,还有一位背脊挺直的少年,衣袂翻飞,仪态端不出半点差错,气质绝尘。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年龄相仿的少年不经意偏头,眉心的红痣格外出挑晃眼。
仙人之姿。
“呆子!快过来,他们发现你了。”
她身旁的男孩猛一把拉过她,让人回到现实,她痛得“嘶”了一声,半边身体被迫倚靠在男孩怀里,不自觉皱眉,可对方依旧没有撒手。
有小女孩看不下去:“薛平安,你好像弄疼她了。”
被叫薛平安的小男孩扬眉,勾住闻祈喜的发尾玩,满不在乎道:“那咋了,我娘告诉过我,小哑巴是我的童养媳。你要是看不惯就自己去找一个童养夫啊。”
薛平安仗着自己爹是村长,向来是村里的小霸王,他是朋友里说一不二的孩子王,一句话就将对方怼得哑口无言。
小女孩被男孩一番话气到跳脚。她想说闻祈喜不是哑巴,她只是不爱说话。她从前也以为闻祈喜是个哑巴,不爱搭理她,可是那天她被一群讨厌鬼惹哭,是闻祈喜蹲在她身边,亲啄她的眼泪,说“陌陌,不要哭。”
小女孩想要将闻祈喜留给自己的那颗糖掏出来炫耀,但薛平安已经半拽着人走了。
薛平安路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一会儿腰酸要在雪地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让闻祈喜跑过去捡树枝,她捡回来后又说不要了,一通操作她累得气喘吁吁,不知道他在和谁怄气。
他突然问她那村口的少年好看吗?说她都看呆了。
谈话间,薛平安刻意挺直背脊,站得笔直,让自己看起来更为显眼高大些,和莫须有的敌人作比较。闻祈喜对他没什么耐心,也不可能注意到他的一连串小动作,她想了想诚实点头。
“啪——”雪球啪嗒击中她脑袋,男孩慢悠悠收回手,告诉她这是惩罚。
雪球顺着重力掉在地上,又砸在她的脚边,融进雪地里无事发生。男孩已经枕着后脑勺自顾自离开。
闻祈喜默了半晌,盯着薛平安的背影不动。姑娘家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瘦得能依稀瞧见胸前肋骨,灵溪村地势荒僻,她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气血不足。唯有一双杏睛常有人夸,蕴着光亮与灵气,仿佛极寒之地明天就会升起太阳。
薛平安让她想起了阿爹。
阿爹很少对她笑,更多时候是对外人一副点头哈腰,笑脸盈盈的姿态,她有很多次从其他妇人嘴里听过,说她爹人好老实,踏实肯干,就是每次都差了一点运气。
不过男人像是天生长有两副面孔,一面红一面白,只要面前站着的人变成她,对方就会竖起生父的威严,拳拳朝她挥舞过来。
她有次借着阿爹醉酒心情好,大着胆子问他为什么老是打她?是不是她洗的衣服不够干净,是不是她生得太过丑陋,叫人不爽。
那是对方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得那么开心,畅快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说他很喜欢她挨打时怯生生的眼神,她的眼睛生得十分漂亮,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发着光亮,好像明天永远都有希望。挨打的她像一只灰头土脸的黑猫。猫儿在求饶,猫儿在尖叫,猫儿发出婴儿的哀嚎声。
猫儿反扑向男人肥厚的身躯,死死咬住他的脖颈,直至血流成河,他不再动弹,彻底安静。
……
男孩的背影逐渐和阿爹重合,是年少无知,是一家之主,是大器晚成。她讨厌阿爹,也讨厌薛平安,为什么总爱用暴力解决一切呢?
她不再和薛平安说话。无视掉对方的一切行为,在这方面她有很强的耐心,要么等他主动道歉,要么老死不相往来。
不出意外,薛平安根本忍受不了她的冷漠,但闻祈喜没想到他会去找他娘告状。
林夫人只当是小孩间的拌嘴,没往心里去,奈何自家儿子一个劲地哭闹,便口头上让闻祈喜不许吃晚饭。她愿意做个恶婆婆,等着晚上儿子去给姑娘家雪中送饭,两人重归于好。
林夫人算天算地,唯独算错了自家儿子的智商。
闻祈喜饿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就偷摸跑去灶台翻找吃食,她运气差得要命,除了吃饱喝足的老鼠,什么都没找到。
好饿啊。讨厌的薛平安,要不是他小肚鸡肠告状,她也不会饿一整晚。闻祈喜也想不到惯来温柔的林夫人突然转变,要不干脆去寻个粗糙点的树枝去敲打薛平安的屁股,他就是吃硬不吃软。
她瘪着肚子往回走,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前面传来人声,薛平安他爹,也就是灵溪村的村长正在和那两个散修小声聊着阵法的事。
灵溪村地势太偏,阵法不好做。那老道士似乎不想插手,村长听罢极力挽留,甚至想报出一笔大价钱。
“咕噜——”她的肚子响了。
老道士笑了笑,笑声随意散漫。一双苍老而又经历过岁月沉淀的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怎么?家里养个孩童都养不活了,你们若是不想留她一条命,不如让他成为我的座下弟子如何。”
此话一出,三人的视线齐齐定在老道士身上。
老道士身旁的弟子微微蹙眉,见师父不像在开玩笑,他知道师父心善,但没想到会到如此荒唐随意的地步。
一旁的村长汗流浃背,没料到那么突然,虽然喜儿明面上是童养媳,但他夫妇俩私底下都将她当自己的孩子对待,这孩子饭量堪比三个成年人,他们也没少过她一顿饭,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回事。
“这……”村长尴尬地擦汗。
“驱魔阵法难设,若再加一个小徒儿帮忙会容易很多。”老道士道。
村长暗中咬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有拒绝的机会吗?何况在这个魔物乱行的世界,凡人能修仙,有了庇护自己的能力,这是好事啊。
“那么你的意下如何?”老道士对她道。
闻祈喜在几人沉默的间隙想了很多。她先是默默按住自己的胃部,胃里一点点抽痛,全为了防止肚子再发出尴尬的叫声。听到老道士那句座下弟子她又想,散修无宗门,哪来的位置给她坐。她没见过魔物,想来应该和田里的害虫差不多。跟着二人,她以后应该不怕再饿肚子。
夜郎自大是无知者。
闻祈喜对上老道士沧桑的双眼,她眼里蕴含着无尽的直率与勇气,努力让自己平缓的嘴角往上扬了扬:“我愿意做您的徒弟。”
闻祈喜懵懵懂懂拜了师,又回到薛家收拾包袱,几件衣服就是全部。她走前不忘去跟林夫人打招呼,戴着珍珠耳坠的妇人红了眼眶,将她搂在怀里,闻祈喜的脑袋枕在对方颈窝,柔软温良,面色却是不为所动。
她知道林夫人对她的好只是基于薛平安。
“小哑巴,不准走!”要死要活的哭腔打破温馨。
她被男孩拦住,场面凝固下来。
闻祈喜看见老道士蹙眉,村长及时打破沉寂,两人到角落耳语几句,村长重新出现将薛平安拖拽回去。闻祈喜再看不见薛平安的身影,只听见巴掌落在皮肉的声响,男孩的哭腔更大了。
同一时间她听见有人哧笑,轻微,漫不经心的恶意落在她身旁,除了她没人注意。
少年莫约比她大几岁,眉心嵌着一枚红痣,只露出一双乌黑如墨的眼睛,下半张脸被面纱遮住。
笑出声的人是另一个散修,老道士的弟子,她的师兄。
不知为何闻祈喜沉寂的心颤了颤,不着痕迹离他远了半步,不愿招惹。
回去路上老道士告诉她,收她为徒不仅是因为看她可怜,还是因为她是这个村里为数不多有天赋的人,此话一出,闻祈喜的眼睛亮起来,不像待在薛家时的黯淡无波。
她问老道士是什么天赋,对方又不肯再说。
闻祈喜暗中留意,与老道士三言两语闲聊,她发现老道士比她想象的好说话很多,一头苍白的头发和长胡子,腰间常挂一对郎铛作响的酒葫芦,为人善良松散,甚至有些不着调。
闻祈喜没敢多观察她那师兄,只要她的视线稍不留意落过去,对方就会慢下步子注视她。那眼神里浸着毒液,像在说瞧我做什么?这种视线让她难受,像被一条毒蛇缠绕,这次她忍不住离他远了两步。
等她整理好自己的床铺,老道士郑重地将她叫出来,两人举办了一场简单的拜师礼。老道士告诉她,五十年前他跟随仙宗除魔,在大战中伤了根基,修为止步不前,故辞去仙宗之职,成为散修历练。
闻祈喜觉得她的师父大概是话本里陨落的天才。她想起有的父母会将自己未能实现的愿望放在孩子身上,让孩子代为实现,但师父与那些人不同,她能感受到他关心自己,只是因为她是自己。荀师是个好人。
因着师父身体抱恙的缘故,教她修炼的重担落在师兄身上,荀师躺在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说出他的规划,又转道:
“无游,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闻祈喜没想到这还是个考点,虽然被问的是师兄,但她同时也暗暗在心里回忆荀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争取等会留下好印象。
观无游认真思考:“你只不过是观家的弃子?”
闻祈喜顿住,只有睫毛颤了颤。
“错!”老者闻言跳脚,差点从摇椅上摔下来:“大错特错!我当时叫你观那溪水,遇石则绕,遇壑则填,从不问石头是否要害它,我让你不要总怀疑旁人想害你!”
老者将唯一的希望投向旁边的闻祈喜,问她怎么看。
闻祈喜沉默半晌,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到她这问题又变难了。
饭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她听见他轻飘飘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