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汴京梦华,官家自考

入了城,孔岁宜停下脚步,眼前青瓦屋社,鳞次栉比,她的目光顺势挂到汴河的拱桥上,那是虹桥,低下通船,上头支摊过路。

深衣长褂中,走出个绯红襦裙的女娘,瞧着脸色是恼了。紧接着,挤出个青袍女使。

“娘子,您慢些,这桥头人多,小心叫我们散了去。”

女娘充耳不闻,直至桥下站定,回头道:“碧云,那店家分明不将我潘府放眼里。”

“娘子慎言。”碧云瞧了瞧周遭,侧身附在潘娘子耳边道:“听说明儿文娘子会去店里。”

潘娘子摸了摸脸颊,“她明儿不知要摸多少胭脂。”

主仆两哼笑两声,融进了人群。

她们的对话尽数入了孔岁宜的耳朵,她心想这汴京女娘可谓花容,既会被件衣裳恼火,可是有趣的紧。她个无门无第的,谅她再神通,也见不到宗族的人。眼下却出了个机会,明日,她也去裁衣铺凑个脸。

孔岁宜沿街转了转,她打听到,御街那处的铺子,最受富贵人家欢喜。

午后眼睛晒得晃眼,孔岁宜便去了大相国寺。

那头,赵止熹未归家,直接往宫里去,入宫门听见有人叫他。

“六郎?”

赵止熹在宗中位列六,其亲友常唤他六郎。他循着声看去,那人正是兄长赵桓昌。

“六郎可是瘦了。”赵桓昌上前拍了拍赵止熹的肩,问:“这是官家召见?”

赵止熹点头问道:“今日官家考学?”

往日在京时,官家常唤宗里的子弟进宫问学,今日初七,可是到了日子。

赵桓昌应是,却是没耽搁,离开之际,给赵止熹打了个醒,“不可逾矩,谨言慎行,扬武的话不可再说。”

赵止熹听着一顿,是也,此去边关半载,其因是在官家面前提了扬武,辩武不弱于文,才让那位被天下称为仁宗的皇帝,贬去了边关。

来到殿外,内侍见是赵止熹,直往里去,片刻出来,引他入内。

殿内。

官家置上,未抬眼,拿着册子在看,“六郎回了。”

赵止熹弯腰作揖,“臣赵止熹,参见陛下。”

“用时几日?”

“十五日。”

“却是快。这半载,可是松了骨头。”官家望着赵止熹,笑着摸白须,又问:“边关较京如何?”

赵止熹站直,说道:“黄沙狼烟,自是比不上汴京两岸的千灯万户。”

“千灯万户,那是说汴京的繁华啊,你赵止熹似是不受这千灯。”说着官家咳了几声。

赵止熹欲言又止。

“坐下罢,”官家往左指,又招来内侍,“叫王巩来。”

赵止熹未谦,坐到左边椅子上。王巩,出生寒门,他记得乃是旧年状元,理应在朝上为官。怎偏偏这时应召?

一盏茶的功夫,殿外起了声,“臣王巩,奉昭觐见陛下。”

“状元郎,进去吧。”内侍指引。

赵止熹望着进来的王巩,此人峰眉淡颜,似是京中簪花的娘子。

官家笑道:“该来的都来了,摆桌罢。”

言罢,自殿中摆上两张桌,纸墨笔砚具在。

“你二人坐下罢。”官家指着那两张桌子,看着王巩道:“这一载,可是忧了,堂堂状元郎,至今还未设职位。”

“臣不敢。”王巩淡笑,弯腰拱手。

“行了,答题罢。”

赵止熹盘腿而坐,没急着动笔,看着桌面的纸,上面有道题——西夏扰边何解?他擦了擦眼,又看,期间还偷偷看了眼官家。

官家喝着茶,“六郎可是不会?”

赵止熹收敛,低下头,抬手摸鼻,衣袖下的嘴角微微扬起,刚抬笔,又停下。

而边上的王巩,早已落笔。

官家并未定时,一道题,从天明到夜幕,无一交上答卷。

直到鼓楼击鼓报时,赵止熹起身拱手,“臣纳卷。”

“臣亦欲纳卷。”王巩同是拱手。

内侍上前,将两卷呈给官家。

一时殿内没了声,只有边上的火烛歪歪扭扭。

官家放下两份答卷,沉默了很久。殿外报时的鼓声敲了两轮,他才开口:“明日朝会,你二人在殿外等着。”

赵止熹低头称是,心里却一沉,官家没有当场评卷,这不像他。

二人走在宫道上,走出好一截路。

赵止熹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余光瞥见身后王巩,停下说道:“你看我做甚?”

王巩走过,与他并肩,开口问:“官家唤你六郎,你可是写“客知城中万灯,却伴河中万风,不过樊楼一梦”的六郎?”

听到这词,赵止熹顿感羞耻,确实是他写的,不过是儿时胡编乱造的。

“儿时胡语,不值一提。”

留下这句话,赵止熹快步走过。

王巩摸了摸脑袋,自己原是想与赵止熹结交,没想到弄巧成拙了,走出两步,脚下踩到块东西,捡起来,东西上面混着香味。

想到应是赵止熹掉的,王巩收进口袋想着改日还他,独自低喃:“六郎,也爱香?”

此时夜市正繁,遍接张灯,赵止熹骑马经过樊楼被叫住。

“嘿,是赵六吗?”

听见有人叫,赵止熹止马,往楼上看,正巧是熟人,应道:“文烨,你又私自出府,不怕宰相大人罚你?”

“不怕不怕,我姐姐也来了,赶前头同桓哥瞧皮影戏呢!”

“宰相大人允了?”赵止熹问道,看着夜色,兄长应是出宫后,便接了文家娘子。

世道民风下,未婚男女主是要避讳,更别说宰相这般文臣。

文烨叹了口气说道:“姐姐近来常病,屋里头全是药气,父亲见不得姐姐如此,便要她出来换换气。”

是了,满京皆知宰相家有个病娘子,赵止熹想,只是病娘子以前也是康健的,书、乐、数具佳,更别提艺术之识,却在一夕间,下不了床塌。

想着,身旁走来个人。

孔岁宜本是要去看那皮影戏,人太多,便来了这光影最盛的樊楼,进不去楼,却碰见了熟人。

“马上者何啊?”

赵止熹睨了她一眼。

“是郎君啊,此地可是樊楼?人在楼前,不进?”孔岁宜指楼,笑着往楼上看,“上头的小郎君,光景如何啊?”

文烨正往嘴送酒,听闻哽了一下,举杯对月,“风景独好。”

孔岁宜又笑了一声,对赵止熹说道:“走啊?”

“想去便去,问我作何。”赵止熹依旧坐在马上。

孔岁宜拍了拍口袋,“囊中羞涩。”

“六郎、娘子快来楼里共饮啊。”文烨叫唤。

由他一激,孔岁宜更是跃跃欲试。

赵止熹无奈,将马交由侍门,先进了楼。

孔岁宜撇嘴一笑,跟着进去了。

樊楼里,遍莲池鱼、丝伴灯花,层叠栏杆内皆是饮酒作乐的儿郎。

孔岁宜转着看,“你所言不虚,这樊楼,真是个好地方,实在是豁然、豁然啊。”

赵止熹直上二楼,到了文烨那处,敲了下他的脑袋,“你小子,兴致盎然。”

“嘿,六郎,我与你同岁。”文烨摸着头,见赵止熹身后的孔岁宜,悄声问:“关外遇红颜?”

“闭嘴。”赵止熹肘了他一下,不耐道:“不是请喝酒,酒呢?”

“这就上。”文烨讪讪,招手叫人,“上好酒。”

“小郎君,殷实得很啊。”孔岁宜掀袍而坐。

“嘿嘿,你这女娘嘴怪甜,竟与京中小娘子不同。”文烨看着孔岁宜说。

孔岁宜正准备接话,赵止熹开了口,“来这处便可见汴京众景。”

他靠在栏杆处,往外指。

“真的?”孔岁宜遂被吸引过去,趴在雕栏眺望,“好些火光啊,这汴京恐分不清昼夜。”

赵止熹习以为常,没接话。好酒已然上桌,自顾过去倒上一杯,与文烨对话。

“这京中皮影都是陈谷子,有什么可看的?”

“原的当然不好看,你刚回京不知,半月前,进了个新班子,那样式实在新颖。”

“新班子,何地来的?”

“这我哪知道,应是远边,说话有些不伦。这都是无关紧要的,戏是甚好,想去看都抢不着地。”文烨拿着扇子,对着酒杯,“酒今夜管够,六郎多喝点,这半载在边关应是喝不上。”

“给我一杯。”孔岁宜进来了,站在赵止熹身后,“你叫六郎?”

“是啊,他位六,我们都叫他六郎。”文烨递给她一杯酒,“女娘何称?”

“孔岁宜,灵州人,上京讨碗饭吃。”

“讨饭?孔娘子可是有绝技?”

“绝技没有,熏香略知。”孔岁宜直言,在囊袋里掏出个球,“你请我喝酒,我还赠你香球。”

汴京城里日常多有熏香,晨也熏香,晚也熏香。

“你这香真是奇,我从未闻过。”文烨嗅了嗅香球,直呼奇。

见此,赵止熹伸手往袖袋里摸,却什么也没摸到,内里的香饼没了影。

孔岁宜碰了下赵止熹的杯子,“你的那块是干柏香,他的是橘皮香。”

听到赵止熹也有香,文烨伸手,“六郎,你那快借我闻闻。”

赵止熹避开他的手,“未带身上。”

“我这还有,干柏香送你。”孔岁宜又掏出一块香,送给文烨。

一杯酒下肚,孔岁宜拱手离开。

“这便走了?”文烨打着扇面,问对面喝酒的赵止熹。

“与我何干。”

“我瞧着孔娘子甚好,有礼有节。”

赵止熹抬眸,见酒壶已空,站起身,“先走了。”

“别啊,喝完了再上就是。”

“辞家半载,回去看看二老。”赵止熹摆手。

赵止熹骑马往家赶,路过皮影戏摊子,随意瞥了一眼,是与以前不一样,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马走,皮影戏摊子,咿呀声起,白布上浮现个将军,持枪抗击,再转是一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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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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