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做了很长一个梦。
一位穿着金色长裙,戴着月桂编织的花环的女人,满怀心事,坐在一架秋千上。
他看不清她的脸庞,但能感觉到她那神圣威严,不可侵犯的气质。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尖夹着一支纯金色的羽毛笔。
那支羽毛笔十分漂亮,羽毛是金黄色的,羽毛笔上的装饰为黄金制成,笔尖处,还镶嵌了一颗小巧的金色钻石,在阳光下散射出七彩的光,华贵、低调又优雅。
裴星就这样坐在一边的草地上,陪着她,从清晨思索到黄昏,再从黄昏思索到清晨。
终于,她动了。
“作为大哥,他应该拥有坚韧的毅力,强健的体魄,拥有沉着果断的领导精神,还需要有一颗慈爱之心……”
女子用羽毛轻挠着下巴。
“尤多拉,你在给他起名字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女子抬起白皙的下巴,嘴角微微勾起,“作为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他该有这样的殊荣。”
她挥动羽毛笔,在空中划出一个文字。
佩?
裴星内心突然升起一丝悸动。
这个字,字体优美,浑然天成,它的写法和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文字的写法都不同,但恰好,它和他曾经在幻觉中见到的,刻在蛋壳上的那个名字,是一个字。
这是他的父母?
温和的男声笑起来:“佩,是个很好的名字,只是,太短了,尤多拉,你的名字都有三个语调,却只给他一个语调,你是对他寄予多大的期望?他不一定能承载住这样的名字。”
女人似乎对男声的话语很是不满,她轻哼一声,“我们的孩子,自然要比我们更加优秀。”
所以,梦中的两人,真的是他的爸爸和妈妈?
裴星抿了抿唇。
他是一个孤儿,是孤儿院的院长从海边捡回来的,从未想过自己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样子,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思考这个问题,南明星那么多孤儿,少有能比他过得更好的。
但直到他发现自己长出了不属于人类的鳃,他才真正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他是多么孤独的存在。
他甚至连想要弄清自己是什么种族,这个种族有什么强项和弱点,都不知道该找谁去问。
现在他知道了,在他的家族里,原来名字越短,所代表的意义越贵重。
裴星唇角微微弯起,由衷地散发出笑意。
他挪动沉重地步伐,努力向前迈步,想要走到这对男女面前。
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他已经看到了那个男人的白色袍角。
“你送给了他名字,”那个温和男声沉吟着,“作为他的母亲,我该送给他什么呢?”
裴星的瞳孔瞬间睁大。
“裴星!裴星!”上身传来剧烈的摇晃感。
裴星警惕伸手擒拿,耳边传来兰顿的尖叫。
眼睛瞬间睁开,黝黑的瞳孔中,还带着一缕尚未消散的温情和震惊。
裴星略歪过头,和兰顿碧绿色的眼睛对视上。
“手……要断了。”兰顿痛得只剩了气音。
裴星这才注意到自己抓着兰顿的手腕,他松开手。
他正躺在一间洁白的医院里,头顶是纯白的天花板,床边是各种检测仪器。
双手和双脚都被电极固定住,只是刚刚的动作,让他把电极扯散了好多。
兰顿碎碎念:“亏我好心担心你死了,你就这么对我。”
“你打扰到我做梦了。”裴星坐起身,将身上的电极片一片片撕下。
绝对是因为兰顿的干扰,梦的最后才会出现那种奇怪的对话。
兰顿怒了:“你他妈还嫌弃我?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心电图都成一条直线了!我不叫你,你就死这儿了!”
裴星手一顿,继续撕扯着电极片:“这是在哪儿?不是告诉你我不需要医疗?”
提起医疗,裴星才想起肩膀上的伤,他伸手摸向肩膀,那里一片光滑。
他这才注意到枕头边有一个皮质的匕首手柄,和一堆黑色的细灰,匕首的刃,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林啸急匆匆走进来,看到裴星好端端坐在床边,才松了口气。
“刚才你的生命监测突然断掉,”林啸指了指床边的仪器,“我还以为……”
他看了眼兰顿,欲言又止。
如果是以前被误解,兰顿早跳起来骂人了,这会儿他倒是一副没听见的样子,见裴星没事了,他就拿起手机,坐在对面病床上继续没打完的游戏。
裴星和林啸交换了下眼神,一起走出病房,进入星主办公室。
林啸:“你被送回来的时候,兰顿少爷说过你不需要治疗,不让别人碰你。但我不能相信他……不过你放心,你那时候的样子只有我和兰顿看到了。”
裴星点头:“不要说出去就行。”
他不想让人看到那时候的样子,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他也不怕麻烦,有了麻烦,解决就是。
林啸:“兰顿少爷他……现在有点受打击。”
裴星点头:“我尽量开导他一下。”
被自己的父亲当做棋子,甚至两次面临生命危险,对于一向顺风顺水的兰顿来说,这打击确实有点儿大了。
把这两件事说开了,林啸才提起正事,“我已经调查过,刺中你的那把匕首,来自命运神教,他们宣称这种匕首是用神教最虔诚的信徒的肋骨制成,融合了命运女神的部分神力,拥有极强的诅咒力量……”
裴星突然打断林啸的话,“命运女神是什么形象?”
林啸一愣,想起他对这些宗教一点都不了解,解释:“身穿金色流光长裙,头戴月桂花环的形象。”
裴星怅然点了点头。
现在他知道了,他会做那个梦,是因为匕首的关系,而不是因为那是他的父母。
林啸又补充:“那把匕首具有很强的诅咒之力,据说被它刺中的人会直接消失,所以通常作为命运教徒们防身之用,它造价格外昂贵,只能使用一次,在使用过后化为飞灰。”
林啸顿了顿:“我其实不太信这些,而且你还好好的,只是昏迷,但是……还是小心些为好。”
裴星沉默了下,“你调查出斯皮尔佩罗为什么跟比利星过不去了吗?”
林啸:“没有。但谢纯审问了你抓回来的那八个刺杀者,我们知道了他的目的。”
林啸握紧拳:“他想制造调查员在比利星遇害,儿子被绑架的新闻,借机向比利星派遣军队。”
裴星点了点头,这跟他猜的差不多,“让外勤部的调查员搬到金枫宫吧,尽量别让他们出门了,保护好他们的安全,检验员们也是,得加强巡逻。”
他继续:“刺杀者们是命运女神的信徒,莫西也是命运女神的信徒……”
裴星突然想起了什么:“莫西被关在哪儿?我今晚去审问他。”
林啸告诉他一串密码:“让谢纯带你去,你们早点过去吧,晚上他就回爱丽斯花园了,这次那两个小姑娘立了大功,他还要回去好好嘉奖她们。”
裴星点头,“我先去看看兰顿。”
裴星的病房是临时布置出来的,和林啸的办公室在一个走廊上。
病房里两张床,一张是为了让裴星躺着的,一张是给兰顿玩手机的。
兰顿这会儿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双眼盯着游戏,手指疯狂地点着手机界面。
裴星轻咳了声,“当时我脸上浮现出的纹路,是什么样的?”
兰顿从游戏里抬起头,看了裴星一眼,他叹口气,退出游戏,点开图画功能,三两笔将纹路勾勒出来。
这些图案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触手,每个触手上,都有不定数量的肉瘤和吸盘,这些附加物按照一定的规律,排列出奇诡的图案。
说它丑陋,它有一种疯狂而壮阔的美感,隔着图画,似乎都能感受到强大的力量感渗透出来。
可说它美,它又实在不符合正常人类的审美。
裴星看了会儿,把手机递还回去,“谢谢。”
他顿了一下,“一个好消息,你父亲只是想绑架你,并不是想攻击你,不然他们直接从飞行器上向下丢热熔弹,我们俩撑不了多久就要死。”
兰顿默了会儿,“热熔弹太重,飞行器上带不了那么多。”
裴星:……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兰顿噎到无语。
兰顿烦躁得皱下眉,“行了我知道,他暂时没想要我死,那怎么?我还得配合他,跟那些人走不成吗?谁知道他都跟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交往!”
他双脚一抬,在床上调转了个身,背对着裴星又拿起手机,嘴里骂骂咧咧:“一个真心朋友都没有就算了,亲生老爹都要利用我……”
裴星:“你要不是成天趾高气昂的欺负这个,瞧不起那个,也不至于一个朋友都没有。”
兰顿背对着裴星:“我不欺负人,那我不白投这么好胎了!他们斯皮尔佩罗家的人,多卷多变态啊!我手中握着权利,还仗着有胃病,不用像他们那么卷……哦,难道权利的代价就是被我爸利用?”
裴星:……
如果旁边是个正常朋友,裴星大概会劝解他一番,比如,难道投胎官二代就是为了让你仗势欺人的?又或者,权利并不是衡量人的唯一标准。
但面对兰顿……裴星实在是一句劝解都不想说。
裴星知道,兰顿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居住在舅舅家,被他那不靠谱的舅舅,灌输了很多奇怪的思想。
他停顿了会儿,“你高兴就好。”
兰顿闷声:“我挺高兴的,我回去就住到舅舅家。”
沉默中,裴星的手机响起一声信息提示。
裴星打开手机。
是被派到T36星的赛尔发来的消息,告诉裴星那边工厂已经建好,问前期招募多少名工人。
裴星给他回复完,收起手机。
他的动作突然一顿,脑中有什么东西闪过。
敏锐抓住这股感觉,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在脑海中排列。
有什么线索,呼之欲出。
“对了,”兰顿在一片安静中开口,“我那个好父亲,林恩·斯皮尔佩罗,他好像信仰生命女神。”
最后一片拼图,回归原位。
裴星猛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
在打开房门前,他顿住脚步,“谢谢。”裴星说道。
兰顿有气无力摆摆手,“走吧走吧,你人类我还跟你争,你都非人类了,我还跟你争什么,聪明点就聪明点呗,又不耽误我吃饭睡觉。”
裴星无语。
看得出来,这次事件确实把这位大少爷打击的不轻。
他现在顾不上开解对方,何况兰顿已经是成年人了,也该自己想清楚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他拧开门把手,脚已经迈出去了一半,兰顿突然又喊住他。
“裴星。”
兰顿问,“我父亲,在做很坏的事吗?”
裴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目前的一切都是推论,何况,就算推论成真,他也没有迁怒的习惯。
林恩·斯皮尔佩罗所作的事,兰顿不仅完全不知情,还在不经意间,破坏了他的计划。
所以裴星只是脚步停顿一瞬,装作没听见,走出病房,轻轻关上房门。
裴星给谢纯打了个电话,约在办公楼下见面。
很快,一身军装的谢纯出现在办公楼外。
两个挺拔的身影,迅速下到地下,朝秘密关押室走去。
“你是想到什么了吗?怎么这么急?”谢纯忍不住问。
裴星:“如果你发现了一件特别珍贵的东西,并且那件东西在你权利抵达不到的外星。”
裴星:“你想把那件东西转运出来,需要弄出很大动静,且不说这会让你的秘密暴露,引起别人的觊觎,单说联邦或者那个外星的政府,都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裴星:“这时你会怎么办?”
谢纯认真想了想,“以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建一个据点,比如一个工厂,然后,想办法把东西混在工厂产品中,用运货船运出来……”
裴星:……
还好赛尔没有谢纯的头脑。
裴星:“动静会很大,并且,你是一个反派。”
谢纯瞬间站住。
“你是说,他们一直压制比利星的发展,是因为这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谢纯感觉手脚冰冷,仿佛掉进了冰窟,他不想再往下想,却还是忍不住自问自答:“他在主星,拥有至高的权利,想拿那个东西,直接拿就是了,他可以申请采矿权,甚至可以买下比利星的土地,他为什么要干涉比利星的发展……”
谢纯:“哦,是了,假设条件是动静很大,他拿不到。所以……”
他想到三个月前的自救协议,如果没有裴星出现,自救协议一年以后,就是遣散计划。
谢纯:“他想要比利星变成荒星,然后利用荒星回收程序,拍卖到星球开采权?!”
或许谢纯自己都没注意,经历过各种风浪的他,此时声音颤抖:“他知道这几年比利星死了多少人吗?他知道一旦开启遣散计划,比利星又会死多少人,有多少亿人要沦为劳工吗!”
谢纯:“他怎么敢?!比利星是联邦拱卫星,是距离主星这么近的一颗星球,他怎么敢?!”
裴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许,如果不是比利星的拱卫星身份,如果不是比利星距离联邦这么近,他们早就发动战争了。”
谢纯沉默。
星际中的战争从不少见,不然,水云星也不会以那么低的姿态,急着和裴星、宴随舟签订协议。
裴星安慰他,“这只是猜测,所以等会儿审问的时候,我们需要弄清最初的变异源究竟是怎么来的,
还有,让莫西冒着被抓住的危险,也要守在封锁区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今天写得不开心,裴哥自己身上都还有一堆问题,还要照顾别人的情绪QAQ,大家都好难啊……5555每次写到裴哥不开心,我都会写不下去,然后变成龟速,下一篇我一定要写纯爽文,主角被团宠的那种!
至于兰顿,哈哈哈你们不要嘲笑他傻啦,难道你们有其它好办法让别人看不到裴哥的脸吗?(狗头)
兰顿后面还会有戏份,但都是客串了,害,我还挺喜欢这位小蠢蛋的,在裴哥不开心的日子,只能靠他给生活加一点调剂。他不会洗白,还会是混乱邪恶阵营的反派小少爷,偶尔拗不过良心给裴哥帮帮小忙,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和自己的人生,如果单把他的人生拎出来,大概会是个狗血故事?
明天见!明天继续解谜内容,裴哥大概、终于,可以拥有一个长嘴的系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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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梦与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