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日最是任性，明明前几天还在下冰雹，转眼就蹿到了20多度。
影棚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唯一的独苗空调在头顶上方努力地呼哧作响，但经过了数米的空气稀释吹到脸上已经毫无凉意，像极了耗时一下午彻底力竭却还没拍完前三镜的自己。
向天歌不禁自嘲起来，没想到竟然和空调共情了，果然命苦的时候看什么都有种力不从心的悲凉。
在第13次吊着威亚踩着道具摩托完成后空翻，并且滞空连发三支激光弩箭再优雅落地之后，终于听到了那句期待已久的“过！”。
她仿佛半只脚刚踏出监狱大门一般，瘫倒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灼热的空气。这回谁还能说13不吉利！今晚回去就要怒吃13个饺子加上13个汤圆庆祝一下，把南北方的朋友都照顾到了。
“安安，帮我拿瓶水吧。”此刻，刚摘下面捕头盔的向天歌脸朝下趴在原处，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地面反弹回来变得更闷了。
“场务准备的两箱都喝完了，谁知道今天热成这样......”安蓓拎着成员们每个人都轮流“小酌一口”后剩下的1/5瓶水坐在向天歌的脑袋旁，一边拖着她坐起身一边拧开瓶盖。
还没等向天歌接过水瓶，便感受到周围几人齐刷刷投来的刀锋般的眼神，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身处无垠沙漠，捧着从绿洲舀出的最后一瓢淡水，惜命的她只好微微抿了一口，不敢多喝一毫升。
还有好几个小时，怎么可能撑得下去？向天歌启动了闲置了许久的脑瓜。
刚走出影棚，就听到隔壁连连传来闪光灯的咔嚓声，搭配着摄影师充满情绪价值的称赞，这氛围实在是令人艳羡，听上去应该不是个小糊糊，毕竟这个圈子的人还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
她难掩心中的狂喜，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朝声音的源头兀自前进了。
通体紧身的黑色动捕服虽然充当夜行衣很合适，但在空旷亮堂的摄影棚里简直不要太显眼。
向天歌蹑手蹑脚地寻找着各种掩体，目光锐利地搜寻着四周。
目标发现！二楼一间紧闭的房间门口摞着约莫五六箱水，向天歌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搬起就跑。
来不及擦拭的汗水从额头上滑落到眼睛里，让她还没看清铭牌上的字就被朝外推开的门撞了个趔趄。
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觉得疼，而是庆幸提前摘掉了头盔，要不然这么贵重的设备撞坏了都不知道怎么赔。
即便面临如此的突发情况，她还是依靠出众的平衡性稳稳抱住了全组人的生命源泉。
“你是工作人员吗？这些都是白老师准备收工的时候发给大家的，现在还不能动。”一句温柔又有礼貌的女声飘进了耳朵，反而加剧了偷水被抓包的窘迫感，要是个骂骂咧咧的人，她说什么也得先理论几句稳住气势。
白老师？向天歌的视线向上平移，落定在一张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出头的脸上，果然业内遇到baby都要尊称一声老师啊......
面前话语中的主角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身材瘦高，留着黑亮的微分碎盖，下颌线收得很利落，但脸颊上满满都是胶原蛋白，嘴角挂着很浅的笑意。
眼底汗珠的折射让视线里的一切都笼上了淡淡的光晕，这不禁让数年没感受过男大魅力的向天歌被硬控了足足3秒，当然再久一点她的肱二头肌就要抗议了。
“我……我是隔壁影棚的……我们组没有矿泉水了，所以想着来你们这里看看……”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能不能偷几瓶”几个字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虽然自己确实理亏，但松手是万万不能松手的。
“没事，金主妈妈多送了好几箱，你们需要多少随便拿，旁边仓库里还有。”男生边说边十分顺手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那箱水，叠在另一箱上一起轻松扛起，“橘子味的有点一般，我更推荐葡萄的。”
向天歌这才腾出手来，小心翼翼地规避着遍布全脸的面捕标记点，擦拭掉因为重力汇聚到眼角的液体。
男生看她有些不知所措，主动开口询问：“你们影棚在哪？帮我带个路吧。”
“好的好的，实在感激不尽！”向天歌掏出十二分的殷勤和客气，领着男生和他身后的助理姐姐，沿着最短路径直达自己拍摄的影棚门口。
招呼男生把水放下后，向天歌主动站定目送二人远去，心中的愧疚和局促才消解了一些。
虽然她确定从没见过刚刚这张脸，也从没听过类似“白老师”的称谓，但在男生转身而去的瞬间，挺拔的背影好像和某个记忆碎片发出了细小的共振。
再转过头，上边那箱水已经被洗劫一空，这速度只能说堪比蝗虫过境。
向天歌只能边咂嘴边拿起空空如也的纸箱，这才看清楚纸箱外侧分明印着刚刚那个男生的代言照，旁边写着title【品牌尝鲜体验官：白月阳】
肩膀突然被谁轻拍了两下，转头对上禾梓吃瓜的眼神：“小茗你也太神通广大了，这是让代言人亲自送货上门了？”
向天歌刚想辩白两句就立马被噎回去了，“别解释，我都懂，只能说苟富贵！”
“欸盒子你别走，”向天歌看她正欲回棚里，连忙拿了一瓶赶紧跟上，“你知道他是谁？”
“只能说略有耳闻，好像是个最近蛮出圈的电竞选手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混那个圈子。”
“电竞？”向天歌喃喃着认真思索了一圈，大脑提示进入知识盲区，检索出0个相关信息。
右手无意识地拧动瓶盖，随着“噗”的放气声，刚经受过一番震荡的气泡水从瓶口冲出，强制让她回过神来。
待泡沫消下去，向天歌试探性地呷了一口，清甜的葡萄味在口腔里弥散，带着气泡轻轻炸开的刺激。
不愧是一直在冷气十足的地方存放着，还带着些许冰镇的口感，谁懂这一刻久旱逢甘霖的救赎感啊！接连猛灌了几口后，没忍住打了个气嗝。
又等待了数个小时，成员们依次拍摄完单人镜头之后，轮到了四人的齐舞。
要想在完成舞蹈动作、对口型、记走位的同时还保证追踪不掉，这概率着实小得可怜，只能一遍一遍地尝试，终于赶在大家都体力透支之前收获了导演OK条。
收工的时候墙壁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凌晨1点。
“今天算是破纪录了吧，居然整整超班了4个小时！”薇柏有气无力地对着镜子撕掉面捕标记点，不停在脸上拍着冷水，防止自己在半途中陷入昏睡。
“不过好消息是今天都拍完了，要是再来一天我可扛不住。”禾梓嘴上应承着，但向天歌知道，就凭她的身体素质，按照这个强度再连拍三天都绰绰有余。
按理说租棚一天只能拍摄8个小时，超出的都得另算费用，不过谁让她们拥有一个上能谈判下能运营左能统筹右懂技术的全能经纪人婧姐，保守估计现在公司的剩余资金一半都是婧姐从各种夹缝里省出来的。
而此时，这位六边形战士正半推开更衣室的门，向她们下达赶紧回家的指令：“收拾好了快点走，工作人员要锁门了。”
嗓音比平时嘶哑一点，许是刚跟负责人battle完。
四位成员加速换好常服，互相打过招呼后就准备各回各家了。
今天将将完成了出道专辑主打曲的MV拍摄，虽然向天歌对于后期技术不是很了解，但按照小破公司的人力预估，怎么算都至少需要两三个月的制作周期，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打磨一下其他几首专辑收录曲和预热内容。
还在盘算着往后几周的安排，预约的顺风车司机已经打着晃眼的远光灯停在了面前。
运气真不错，一路上都没有再绕路接送其他乘客。
向天歌可以无所顾忌地把车窗摇下来，享受比白天清凉几度的晚风，顺带让司机师傅超大声播放的DJ神曲被风冲淡一些。
转眼间她加入虚拟女团Blueberry已经将近一年时间了。
回想起刚签合同的时候，这个总员工不到30个人的技术型小公司立志要打造划时代的非AI虚拟偶像团体，怎么品都觉得有点缅北杀猪盘的意味。
而且公司策划还口出狂言，不想只是随波逐流打造普通的元气女团，而是要建立完整的世界观，把每张专辑都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庞大的IP宇宙，说人话就是多整点不同的来钱渠道。
一向冷静过头的向天歌一般不会轻易上当，但都怪婧姐太会游说，让大家都义无反顾吃下大饼的同时还主动奉献出米面粮油。
由于公司人手不足，每个成员都得兼任些其他岗位的工作，比如向天歌就兼职负责各平台官方账号的运营，平时策划点无人问津的物料和直播，勉强维持着约等于零的团体热度。
顺带一提，作为虚拟偶像最忌讳的就是被扒出皮下的中之人，如果不慎大规模泄密不仅要面对天价赔偿金，甚至还可能导致团体一起陷入全面塌房的境地，因此四位成员之间互相都是以虚拟角色名相称。
向天歌的虚拟角色叫流茗，大家都喊她小茗以示亲切。
虽然平时成员们关系不错，但都心照不宣地划定了边界，从不涉足对方的私生活。
她正儿八经的定位是团体的概念中心和vocal担当，曾经因在某平台发布的原创和翻唱视频小有人气，积累了几万粉丝。
因为每天上班上得蓬头垢面懒得进行妆造，所以一直顶着一个猫猫头特效发视频，阴差阳错地完美契合“只闻声不见人”的招募要求。
签约那天，原本依照公司条例需要把以往发布的社媒内容全面删除，但她舍不得自己那几个原始股东，磨了好久才让公司同意把所有作品设置成私密。
“到了。”司机的声音让她收拢回飘散的思绪，向天歌检查好没有遗留物品后下了车。
历经千山万水终于抵达温暖的被窝，她凭借最后一丝没被困倦战胜的理智完成了睡前的洗漱任务，咬牙切齿地设置了明天8点的闹钟。
哪个杀千刀的规划每周日上午开播的，哦好像是自己，算了不管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