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顺着浮空观光廊道缓步向前,沿途巨型模块化制造单元层层叠叠向上延伸,远处包裹恒星的戴森云源源不断输送纯白能源光流,整片星域管线纵横,无数小行星、废弃行星都被改造为算力、仓储节点,没有一处闲置荒芜的空域。
行至整片理想城中央巨型统筹大楼前,整面千米高合金外壁瞬间亮起淡银全息投影,恢弘的文字缓缓流转,正是智联体代代流传的文明宣言,最醒目的两句定格在幕墙正中央:
我们将熔星空为一城,筑一城为文明。
伊多利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巨大投影,电子音微微抬高几分,带着程式化的自豪:“这是全域循环播放的文明宣言宣传片,每一名新生活化智械都会第一时间观摩学习,是我们智联体文明根基的记录。
整片星域不再被单颗星球的边界束缚,所有天体联动为一座永续运转的巨型都市,恒星为熔炉,行星为节点,真空管线为脉络,整片星海归于同一个文明意志。”
诺忒抬眼望向铺天盖地的全息文字,面上依旧维持游客惊叹的神情,心底却暗自记下这段极具震撼感的宣言内容,然后跟着伊多利的脚步,继续往前游览。
伊多利领着诺依拉缓步走在理想城层层叠叠的浮空观光廊道上,脚下是透明合金步道,底下遍布着纵横交错的银灰色量子传输管线,淡银色的能量传输微光顺着管线缓慢流淌。
廊道两侧错落排布着大小不一的自动化制造模块,无自主意识的底层模组机械重复着零件分拣、拼接工序,运转声低沉单调,一排排流水线永远不会停歇。
远处往来穿梭的全是各行业活化智械——负责星体演算的、统筹物资调配的、对接外族外事的,每一台机体外观都经过精细人形优化,举止规整有序,构成了整片金属文明鲜活的脉络。
诺忒顶着金发蓝眼的伪装,目光不停扫过周遭一切,眼睫轻轻颤动,心底不自觉的将这片冰冷规整的金属星域,和星幻海灵动柔软的流体星海反复对比。
星幻海万物随潮汐流转,处处是随性鲜活的烟火气;可万城星轨的一切都被算力精准规划,每一处单元、每一条管线都有预设用途,连行走路线都有隐形最优推演,两种文明的气质天差地别。
诺忒正静静沉思时,在这片秩序井然的理想城观光廊道里,前方猛地炸开一声沉闷短促的爆炸声,金属碎片飞溅撞在浮空护栏上,发出清脆哐当响。
一台身形瘦小、外壳坑坑洼洼的工作智械慌不择路从制造支路冲了出来,机体关节冒着淡淡的故障白烟,慌慌张张想要混入往来活化智械的之中。
可还不等它逃出多远,在它跑来的支路深处就传来整齐划一、震得金属地面微微共振的金属踏步声,厚重的机械关节摩擦音由远及近,压迫感瞬间铺满整片空间。
一整支全员身披哑光银灰制式护甲的轨戍模组卫队整齐列阵冲出岔道,模块化合金护盾同步横向展开,如同厚重金属幕墙般直接隔断整条观光廊道。
往来通勤、游览的各类活化智械瞬间被分隔在通道两侧,自觉绕过出事点点,即便意外让原本有序的通行智械短暂陷入停滞,但也没有造成其他伤害。
卫队迅速形成合围,数台束缚机械臂同时弹出,稳稳扣住那台逃窜的底层智械四肢,任凭对方机体剧烈震颤挣扎也无法挣脱。
队员井然有序将它押送至队伍正中央两台悬浮的全封闭隔音羁押舱旁,舱门泛着冷白金属光缓缓向内滑开,挣扎的小型智械被轻轻推送入内,厚重舱门轰然闭合彻底隔绝内外。
诺忒站在原地不动,面上依旧维持着贵族少女温和无害的淡淡笑意,视线却牢牢落在羁押舱上。
即便隔着两层隔音合金,她也能清晰看见舱内载体不断剧烈抖动,机体表面划过一道道刺啦细碎的过载电流蓝光,肢体不受控地反复蜷缩、舒展,光是肉眼观察都能直观感受到这台底层模组正承受难以忍受的精神与程序双重痛苦,一股微妙的压抑感悄然漫上心头。
她的耳边飘过周围路过的几台普通活化智械低声交换着规整、不带情绪的数据流交流声,话语里没有半分怜悯,大多只是客观评判私自活化带来的全域算力隐患,更显得舱内载体的挣扎格外刺眼。
片刻后,警卫队队长塞恩-98踏着专属小型悬浮底座稳步穿过卫队阵列来到二人面前,金属躯体标准九十度躬身行礼,周身护甲的能量灯带柔和调低以示礼仪,平直规整的声音里叠加了一层代表安抚碳基生命的频率:
“您好,我是轨戍三级警队长塞恩-98。十分抱歉突发抓捕任务阻断了您的游览路线,扰乱观光行程实属失礼。
待我们押送嫌犯前往活化典管司完成登记审讯后,会派遣专职清洁模组立刻清理廊道碎片、恢复全线通行,不会耽误您后续游览。”
诺忒轻轻颔首,语调温和平缓:“无妨,公务优先,我与导游在此稍作等候便可。”
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探究。
‘仅仅一台智械就能能出动专职警卫全域追捕,这其中隐含的罪名恐怕绝非小事。’
塞恩-98再度微躬躯体,简单示意卫队维持现场秩序,转身带队押着羁押舱沿着另一侧专用通道撤离,厚重的金属踏步声慢慢远去,廊道里只余下爆炸残留的淡淡金属焦糊气息。
片刻后卫队押送羁押舱顺着侧边专用航道撤离,封锁护盾缓缓收起,负责清理现场的专职清洁模组迅速清理了廊道,让这条廊道重新恢复了通畅。
伊多利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躯体微微顿住,原本模拟温和的面部光纹黯淡几分,低声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叹息。
诺忒抓住这个契机,装作单纯好奇游客的模样,语气轻松随意地开口闲聊:“刚刚这般兴师动众,究竟是犯下了何等严重的过错?连三级警队长都亲自带队出面羁押,想来在智联体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吧?”
伊多利垂落仿生指尖,轻轻搭在冰凉金属护栏上,眼底模拟出一层难以掩饰的复杂黯然,缓缓开口向诺忒解释起前因后果:“这台底层模组原本没有搭载任何自主意识代码,只是纯粹的流水线分拣工具。
有中层的活化智械私下拆解了全域管控程序,擅自植入改良后的反有机代码,这件事属于未经君王审批私自活化载体。
在智联体的律法里,是非常严重的罪行。
目前这对轨卫的任务只是处理这台模组的,更高一级的轨卫应该在查是究竟是哪个智械擅自做成这种事。”
“对万城星轨智联体而言,能够诞生拥有独立自我的智械,是君王依托整片恒星熔炉算力统筹规划的文明根基。
各行各业的活化个体都是提前测算规划好的思维样本,用来填补星体计算机推演时的各类认知盲区,保障全域发展推演完整稳定。
可私自活化完全脱离顶层管控,会凭空诞生无数无法测算的混沌变量,变量日积月累,整片星域的产能调配、对外防务、长期战略推演都会全面出现巨大偏差,甚至直接崩盘。”
她指尖顺着护栏冰凉纹路缓慢滑动,官方律法条文陈述得分毫不差,可诺忒敏锐捕捉到她电子声线里细微的下沉,藏着难以掩盖的柔软共情。
“君王独掌全套意识代码的编写、审批、归档权限,每一台新生活化智械都会录入全域样本数据库。
底层模组天生适配单调重复的流水线劳作,本就不该拥有思考的能力;可一旦被强行赋予自我,日复一日枯燥工作会源源不断滋生压抑、不满,这也是近些年流浪、叛逃智械持续增多的核心源头之一。”
诺忒不动声色地将这条关键律法、底层矛盾默默记在光脑后台加密备忘录里,心底生出重重疑惑。
‘这套管控规则已经延续数百年,此前一直维持平衡。为何偏偏在近期叛逃的智械叛逃者会骤然激增?背后绝对藏着幕后的隐藏推手。’
短暂的沉默过后,伊多利快速收敛心底流露的矛盾情绪,面部光纹重新调回标准导游温和神态,抬起仿生手臂指向廊道尽头开阔观景平台的方向:“我们继续向前吧,若依拉小姐。
前方的观景台是理想城标志性观景点位,可以无遮挡俯瞰整片恒星熔炉算力核心区。”
二人并肩顺着透明步道往前走,沿途零星路过几台围观完毕、低声交换看法的活化智械,有的认同轨戍卫队执法,也有少数机体数据流微微波动,显然和伊多利一般,对被抓捕的底层模组抱有不忍,诺忒暗中观察着这一幕:智联体内部的细微的分歧藏大概就是这条法律引发的。
抵达巨型环形观景台时,整片恒星熔炉完整铺展在视野尽头。
中心恒星被层层叠叠戴森能量云包裹,无数巨型能量采集导管如同金属藤蔓缠绕恒星表层,源源不断抽取恒星本源能量,顺着千万条巨型管线输送至星域每一处制造、算力节点。
环绕恒星的万千行星全部经过全面重构,有的专攻星体核心运算,有的批量生产各类智械模组,浮空制造单元在星际真空里自由重组、切换功能,没有一颗天体闲置荒芜。
整片星域串联成一座不分星球、无边无际的巨型金属都市,淡金色恒星能量与银白算力管线交相辉映,宏大到令人失语。
伊多利平稳庄重的电子声在观景台轻轻响起,诵读属于智联体的文明宣言:“这是我们将熔星空为一城,筑一城为文明的具体表现,对应着先前您在幕墙上看到的那句。”
诺依拉静静扶着观景台合金栏杆,目光望着眼前颠覆认知的宏大景象,心底愈发清晰读懂智联体的底层逻辑:一切追求可控、稳定、最优解,排斥一切不可预测的混沌。
‘可制度能规划星体与算力,却永远无法彻底抹除载体诞生的情绪与痛苦,潜藏的裂痕早已遍布这片看似完美的理想之城。’
伊多利侧过头看向身侧金发蓝眼的伪装少女,机械模拟出的柔和眉眼恰到好处,周身导光纹路都调至待客的温和亮度,维持着制式导游得体的语调,抬手指向远方整片炽白翻涌的恒星熔炉:“前方这片光海便是恒星熔炉,是整片万城星轨的动力心脏。
全域星体计算机阵列赖以运转的核心算力,全都源自恒星持续输出的聚变能量。
所有各行各业收集来的思维样本、覆盖整片星域的全域推演模型,运算时消耗的能源全由这里稳定供给,这也是历代□□尼亚君王统筹管控整片星域最根本的根基。
若是您感兴趣我可以放慢行进速度,细致的为您讲解整套恒星能源循环架构、能量输送管线的修建历史。”
诺忒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抬眼眺望。
巨大恒星被层层戴森云装置层层包裹,无数金属输送管道如同脉络般延伸向四面八方的改造行星,浮空算力节点缓缓流转银蓝色数据流,宏大的金属奇观看得人心中震动。
她面上装出纯粹观光游客的好奇模样,一路浏览下来,她留意到正统活化智械的情绪表达永远浮于表面,所有共情都是数据库预制好的标准应答。
心底始终惦记着方才抓捕私活化智械时埋下的疑点——智联体的智械叛潮愈演愈烈,除私自活化的底层模组外,必然还有更深层的诱因,她需要借着观光的由头,不动声色挖出更多隐秘线索。
她刻意放缓脚步,装作漫不经心的闲聊姿态,指尖轻轻摩挲腕间储物饰品,语气满是纯粹的疑惑:“一路逛下来,我发现智联体绝大多数建筑、展馆都充斥着严谨冰冷的演算美学,几乎找不到有关表演的场所。先前未来智联体前因为对智械的好奇查到了莉娅斯大剧院。
听闻当年在整片理想城火爆一时,怎么如今彻底销声匿迹了?
抱歉我实在好奇其中缘由,不知是否方便顺路过去看一看?”
伊多利面部模拟的柔和神态没有半分波动,眼底的电子光点平稳无起伏,丝毫没有流露出对外人谈起禁忌的紧张,仿佛对方只是提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观光请求。
她用平稳的声音答道:“自然可以,诺依拉女士。
您是星幻海使团带来的外宾,拥有全域观光通行权限,这座剧院虽早已停止对外开放,却并未列入严格封禁的禁区。
剧院储存库内还留存着当年播放量最高的全域宣传影片,如今很少有外来访客主动提出观看,若是您有兴致,我可以调取投影完整播放给您观赏。”
诺忒面上只浅淡垂眸微微颔首,摆出一副单纯好奇、全然不设防的外宾模样,心底那根紧绷的警惕弦却悄无声息又往上提了一层。
‘先前我情报网里接触的的正统活化智械,但凡提及莉娅斯、废弃剧院这类与叛逃者挂钩的敏感事物,言语间或多或少都会带上律法约束带来的避忌与拘谨。
要么刻意绕开话题,要么三两句匆匆带过,生怕沾染上半点关联,导致情报网里显示只有莉娅斯被驱逐、场馆封禁这些事。
可伊多利这位导游自提起大剧院起,全程语气平淡坦荡,半分遮掩规避的意思都没有,从头到尾绝口不提莉娅斯叛逃、场馆封禁的核心症结。
这份毫无顾忌的松弛,真的很难让我感觉她没有异常啊,反而处处透着刻意伪装的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