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横店,热得像个倒扣的炼丹炉。
不是那种夏天常规的热。是那种连知了都懒得叫唤、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油光、空气里的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成水波纹的热。走出空调房三秒钟,汗水从额角流进领口。走出三十秒,后背的衣服贴住皮肤撕都撕不下来。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一只流浪橘猫把自己摊成一张猫饼趴在便利店的遮阳棚下面,连尾巴尖都懒得动一下。
韦一已经在这样的太阳底下趴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穿着三层密不透风的古代囚服——最里面是粗布中衣,中间夹了层薄棉衬里,最外面套着麻质外袍。三层面料加起来少说七八斤,浸透汗水之后直往十五斤飙。脸上糊了快半斤廉价假血浆,那玩意儿是用食用色素和糖浆调的,在高温下发酵出一股介于止咳糖浆和隔夜酸梅汤之间的诡异气味,正顺着他的下巴一滴滴往领口里淌。
他今天的角色是一具被斩首示众后无人收殓的死囚尸体。
导演的要求相当抽象——“要有死透了的松弛感”,要呈现出“生命已然流逝但□□尚有余温”的状态,不能僵硬,不能紧绷,要让观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人间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后的虚无”。
韦一觉得自己简直是本色出演。
在四十三度的水泥地上穿着三层冬衣趴了快一个小时,他确实已经离死不远了。
更致命的是,早上他厚着脸皮蹭的那碗剧组豆浆此刻正在胃里翻江倒海,跟那半颗没嚼碎的卤蛋打起了攻防战。
那碗豆浆来得不容易。
今天凌晨四点半,韦一从出租屋的折叠床上爬起来,坐了四十分钟城乡公交车赶到横店。六点十分进组,排队领群演证,排队换衣服,排队化妆——所谓化妆就是被人拿刷子往脸上抹两层血浆,抹完还被化妆师嫌弃皮肤太好不上色,又加了一层。等一切都弄完他才发现,这个剧组的群演是不包早饭的。
韦一的全部身家当时揣在兜里的,是二百三十七块三毛二。
其中两百块是下个月的房租。三十七块三毛二,是他接下来一个星期的生活费。
所以他蹲在后勤组的棚子边上,拿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盯了管后勤的大姐整整三分钟。那大姐四十来岁,烫着一头小卷毛,围裙上沾着油点子,一开始假装没看见他。但韦一的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了——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盯法,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带着点山里孩子特有的纯良和无辜的盯法,让人没法硬下心肠。
三分钟后大姐败下阵来,一挥手:“拿走拿走,别在这儿杵着,跟个要饭的似的。”
韦一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接过豆浆的时候还规规矩矩地说了声“谢谢姐”。他蹲在棚子边上喝完那碗豆浆,把碗还回去的时候又说了声谢谢,弄得大姐倒有点不好意思,又塞给他半根油条。
他在这个行当里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两个本事:脸皮够厚,心肠够软。
后面那个本事,目前还没什么人知道。
终于,导演那声“咔”像救命的惊雷一样劈了下来。
韦一从地上连滚带爬地把自己撕起来——对,是“撕”。假血浆和汗水已经在他的皮肤和囚服之间形成了一层黏糊糊的胶质层,撕开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刺啦”声,跟揭创可贴似的。他顾不上疼,仗着在群演堆里摸爬滚打了半年练出来的身法,弓着腰从人群缝隙里左钻右钻,三秒钟就窜到了发盒饭的大棚边上。
今天的盒饭有卤蛋。
韦一的眼睛比他那双天生能看见游魂野鬼的阴阳眼还亮。
他眼疾手快,从一群五大三粗的群演大哥胳膊缝里探进去,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最后一颗卤蛋,在另一只手即将碰到蛋壳的前零点三秒把它抽了出来。旁边一个快两百斤的光头大哥低头瞪了他一眼,韦一仰着脸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把那颗卤蛋举在脸前面晃了晃,意思是:先到先得,承让承让。
光头大哥被他笑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小子属猴的吧?”
韦一没回答,因为他已经剥开了蛋壳。
卤蛋还是温热的。蛋白弹牙,咬开来里面的蛋黄沙沙的、香香的,那股咸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一瞬间,韦一感动得差点给这颗蛋磕一个。他的幸福感阈值被贫穷拉得很低:一颗卤蛋是美好的一天,两颗卤蛋是过年,三颗卤蛋——他暂时还没遇到过这么奢侈的情况。
就在这时候,远处一阵骚动。
那骚动不是普通的骚动。是训练有素的黑超保镖开道、三四个助理打伞拎包递水、一群人乌泱泱簇拥着一个中心人物往这边移动的——顶流级别的骚动。韦一在横店混了半年,见过不少明星,但这种阵仗的还是头一回见。连路边的场务都放下了手里的对讲机,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韦一腮帮子里塞着蛋黄,含含糊糊地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差点被蛋黄噎死。
被围在中间的男人个高腿长,穿一身黑色劲装戏服,腰间束着玉带,长发半束,露出骨相优越的一张脸。额角挂着薄汗,在七月的毒太阳底下非但没有狼狈,反而像自带了一层柔光滤镜,把周遭灰扑扑的水泥地、乱糟糟的器材箱、歪歪扭扭的临时棚子全都衬成了背景板。
是立言。
手握三金影帝奖杯、微博粉丝三千多万、连续三年蝉联“最想嫁的男明星”榜首、出道九年零绯闻连个负面热搜都找不到的内娱天花板。
此刻,这位天花板先生刚拍完一场吊威亚的打戏,威亚衣还没完全卸掉,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整个人带着一股刚运动完的慵懒劲儿。两个助理一左一右给他打着遮阳伞,经纪人拿着小风扇对着他的脸吹,还有个场务捧着保温杯跟在后面。阵仗大得跟皇帝出巡似的。
那排场大得连路边正在打盹的一只流浪橘猫都吓得“喵呜”一声窜上了梧桐树。
但在韦一眼里,这排场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位天花板先生的头顶。
普通人的眼睛只能看见一个光芒万丈的大明星。但在韦一眼里——那双在襁褓里被奶奶用符水擦了三天的阴阳眼——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立言的头顶有一团气运光。
那是韦一见过的、最大最亮最刺眼的一团。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像一颗浓缩的小太阳被揉碎了均匀地撒在他头顶上,光是边缘溢出来的光晕就能把方圆十米内的游魂野鬼晒得绕道走。这是三千多万粉丝日日夜夜的喜爱、关注、疯狂打榜熬夜控评凝聚起来的念力,比山里吸了百年香火的黄皮子精还霸道十倍,比村头土地庙逢年过节的香火旺一百倍。
阳气之壮,壮到韦一站在这团光的笼罩范围内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大冬天挨上了个火炉子。
但现在,这团金光外面正缠着一大团黑气。
墨黑透亮,浓稠得像谁往清水里滴了一把浓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那团金光里面侵蚀。那股黑丝跟活了似的,张牙舞爪地顺着立言的后颈往下钻,领口、袖口、戏服的每个缝隙都不放过。最浓的那几缕已经凝成了小水珠子一样的形态,悬在他后领上方半寸的位置,眼看就要滴进去了。
韦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小跟着奶奶在山里长大,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三岁认全符篆,五岁敢在后山坟地蹭野鬼的瓜子吃,八岁靠半根棒棒糖哄着过路的游魂帮王阿婆找回来跑丢的老黄牛。看人气运、辨煞识邪,是他刻在DNA里的家传手艺,比他用筷子还熟练。
这一眼扫过去,他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这是“滴水煞”。煞气浓到凝水,是最凶的几种外煞之一。煞气入体,轻则霉运缠身、小灾不断,重则血光之灾、命悬一线。以这个侵蚀速度来判断,最多三四天,立言身上必出事故——不是小的磕碰,是能要命的那种。搞不好就是拍那场**威亚戏的时候钢丝出问题,连急救车都未必赶得及。
第二条:奶奶的话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一啊,你给老娘记好了。”那是四年前,奶奶走之前攥着他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那双浑浊的老眼难得瞪得溜圆,语气比讲任何妖魔鬼怪时都要认真,“娱乐圈那帮子人,身上聚着千万粉丝的念想,那玩意儿比吸了百年香火的黄皮子精还缠人!你没事儿千万别上去瞎搭话,容易惹一身骚,甩都甩不掉!听到了没有?”
韦一当时跪在她床边,红着眼眶点头。
奶奶叹了口气,拿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软下来:“奶奶知道你心善,看不得别人遭难。但这个世上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该碰的。你命格阳气本来就弱,容易招东西,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奶奶就你这么一个孙子,你可不能给奶奶出事。”
第三条: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韦一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也不知道骂的是什么,大概就是“韦一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奶奶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吧”“上赶着去惹麻烦是不是嫌命长”之类的话。但骂归骂,脚底下一点没停。
他把剩下半个卤蛋往嘴里一塞,奋力扒拉开身边那个快两百斤的群演大哥,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从人群缝隙里三拐两拐就冲过了保镖的封锁线。
最壮的那个保镖只感觉眼前一花,一个人影从自己的左胳膊下面钻了过去。等他反应过来伸手去抓的时候,只捞到了一片被汗水浸透的麻布衣角。
韦一就那样直挺挺地杵在了内娱颜值天花板的面前。
他仰着脖子——因为立言实在比他高太多了,目测得有一米八五往上,而他撑死了一米七五还是穿鞋的——气都没喘匀,嘴里还塞着蛋黄,脸上糊着血浆,一身囚服汗臭熏天,就这么仰着头喊了一嗓子:
“哎!你最近可能会倒霉,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周遭瞬间死寂。
不是形容,是真的死寂。助理手里的小风扇不转了。张姐举着手机的手定在半空中。后面跟着的场务保温杯盖子开了一半忘了拧。保镖们面露错愕——他们干这行这么多年,拦过车、挡过私生、揪过假记者,但一个脸上挂着血浆浑身汗臭的疯群演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钻过去这种事,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连远处那只刚窜上树的橘猫都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居高临下地往下瞅,尾巴慢悠悠地摇着,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立言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疯子。
他刚拍完一场吊威亚的打戏,体力消耗不小,正想着回车上吹空调喝冰水。被这么一拦,脚步顿了一下。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级别的明星在镜头之外的情绪管理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泰山崩于前也只挑一下眉。
他长眉微挑,桃花眼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的困惑。
活了二十八年,他什么奇葩没见过?
拦车的私生,被保安架走了还回头冲他喊“立言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往他怀里塞房产证求交往的富婆,房产证上写的还是他的名字,他助理收下之后直接报了警。在机场举着DNA报告说自己是立言失散多年亲爹的中年男人,后来被证实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往他酒店房间塞手写信写满五千字表白的小学生,字写得歪歪扭扭好多字还是拼音。
但上来第一句就咒他要没命的,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拖走。”经纪人张姐的反应比立言快,脸当场就绿了。她入行二十年,从唱片公司企宣做到如今的金牌经纪人,什么妖蛾子都见过。但在片场里被人冲到面前诅咒自家艺人这种事,还是让她血压瞬间拉满。她抬手就要喊保安,声音又尖又厉,“保安呢!把这人架出去!”
最壮的那个保镖立刻伸手,一把就抓住了韦一的后领。那保镖一米九往上,胳膊比韦一大腿还粗,拎他就跟拎小鸡似的。韦一双脚离地的瞬间还在挣扎,扒拉着保镖铁钳似的胳膊喊,声音又亮又急,带着一股子山里孩子不管不顾的生猛劲儿:
“我没骗他!你看他印堂都发黑了!真的,黑得跟锅底似的!”
“你才印堂发黑!”张姐气得嘴唇都在抖,“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架出去!叫场务!叫保安队长!”
两个场务已经从远处跑过来了。
韦一心一横,在全身上下的破口袋里乱摸。这身囚服是剧组租来的,他自己的T恤牛仔裤还在更衣室铁皮柜子里锁着。但奶奶给他缝的贴身暗兜他是从来不离身的。那暗兜缝在裤腰内侧,贴着皮肉的位置,里面永远装着几样东西:半沓裁好的符纸、一小截引魂香、一块从小戴到大的桃木牌。
他的指尖碰到那块桃木牌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掏出来,趁着保镖换手的缝隙直接往立言手里一塞。
“我不坑你!”
两个场务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韦一的帆布鞋在地上蹭出了两道黑印,还在扭头冲立言嚷,声音又亮又急,盖过了张姐骂人的声音,盖过了场务喊人的对讲机杂音,盖过了远处剧组爆破音效的闷响:
“三天之内你铁定踩三次狗屎!凌晨两点铁定有人敲你酒店房门!到时候你跪着求我我再来救你啊!”
话音还没落地,他猛地一挣,从一个场务的钳制下滑了出来。他个子小、骨架窄、又在山里野惯了,灵活得像条泥鳅——左一闪从另一个场务胳膊下面钻过去,右一晃混进了正在收工的群演队伍里。三秒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了。
一整个团队被晾在原地。
七月的大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水泥地上还留着韦一刚才趴着装死尸时印下的汗渍轮廓。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张姐张着嘴,那句“给我把他抓回来”卡在喉咙里还没喊出来,嫌疑人已经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小助理握着遮阳伞的手僵在原地,伞面歪了,阳光正好打在她呆滞的脸上。
保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表情复杂——他明明抓住了,但那小子滑得跟条泥鳅一样,一扭就没了。
立言低下头,看着手里被硬塞进来的东西。
那是一块桃木牌。
半个巴掌大,半旧不新的。边缘已经磨出了包浆一样的光滑,但中间刻符文的地方却很粗糙。那符文歪歪扭扭的,像是拿菜刀随手劈出来的而不是精雕细琢描出来的。正面刻着符文,背面什么都没刻,只沾着一层可疑的红色油印子,在阳光下泛着腻腻的光。
立言下意识地把桃木牌翻了个面,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英俊的脸扭曲了一瞬。
这块桃木牌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香料和地沟油的——
辣条味儿。
“噗。”旁边的小助理实在没忍住,捂着嘴发出一声漏气似的笑。被张姐一个眼刀飞过去立刻憋了回去,但肩膀还在抖。
“这年头,”立言把桃木牌举到眼前,辣条油的反光亮得刺眼,语气带着一种见了太多大场面的淡定和不以为然,“想红的手段都这么别出心裁了?”
他随手把桃木牌扔给小助理,转身往保姆车走,边走边懒洋洋地嗤了一声,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身边的人听见:
“神经病。”
小助理手忙脚乱地接住桃木牌,下意识想扔,又觉得东西是别人硬塞给立言的,自己扔了不合规矩。她左右为难了两秒,最后拉开背包侧兜的拉链,把桃木牌塞了进去。那侧兜里还装着立言的备用墨镜、一包手帕纸和半管防晒霜,桃木牌塞进去之后鼓出一个小包,硌得防晒霜歪到了一边。
“要不要调一下门口监控?查查是哪个剧组的?”张姐跟在立言身后,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找横店管理方了。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快速滑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在片场当众咒艺人出事,往轻了说也是扰乱拍摄秩序。往重了说——这算人身威胁。我非得让他们剧组给个说法。”
“不用。”立言摘下腰间的玉带,随手搭在小臂上,低头钻进车里。车内的冷气扑在他脸上,他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靠进座椅里,接过助理递来的冰水灌了一口,“查了反而给他脸。这种人你越搭理他越来劲,晾着就行了。”
他拧上瓶盖,仰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那套三层戏服闷得他后背全是汗,头发里的发胶也快被汗水泡化了,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现在只想回酒店洗个澡,然后什么也不想地睡上十个小时。
至于刚才那个满脸血浆的疯群演,还有那块沾着辣条油的破桃木牌——
他已经完全忘到了后脑勺。
保姆车缓缓驶离片场。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横店的天空染成一片黏糊糊的橘红色。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在余晖里拖出长长的影子。路边的梧桐树被晒了一整天,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像集体中暑了。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立言靠在座椅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张姐坐在前排翻手机,处理明天的行程安排。司机专注地看着路,偶尔打一把方向盘绕过地上的坑洼。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小助理坐在副驾驶上,把背包抱在怀里。她摸到侧兜鼓出来的那个小包,想了想,拉开拉链把桃木牌掏了出来。
在行驶的车厢里,光线忽明忽暗地打在木牌上。辣条油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在符文的凹陷处凝成了暗红色的残渣。她拿手指蹭了蹭,蹭下来一点红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是辣条味儿,劲辣那种,光闻着就觉得舌头麻。
她又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刻,只有木头本身的纹理,深深浅浅的,被磨得很光滑。看得出被人贴身戴了很久,边缘都盘出包浆了。
小周心里犯了嘀咕。
这玩意儿看着不值钱——但要是真的不值钱,谁会贴身戴着?
要是值钱——谁会随手送给一个陌生人?
她想起刚才那个群演被保安架走时还在扭头喊话的架势,想起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像是装的,里面的笃定和着急让她莫名其妙地想起她奶奶以前给她算命的那个老瞎子——说话不好听,但句句都说准了。
小周打了个寒颤,把这个奇怪的联想甩出脑海。
她本来想把这东西扔掉,但手指在车窗按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按下去。她把桃木牌翻了个面,塞回了背包侧兜里。
万一呢。
万一是个真东西呢。
她只是个刚毕业两年、在横店给顶流当助理的普通打工人,不懂什么阴阳玄学。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句老话她还是听过的。大不了就当收了个垃圾,反正也不占地方。
保姆车在横店的夕阳里平稳行驶,越过减速带的时候轻轻颠了一下。车载音响里放着很轻的背景音乐,主持人正在播报今天的娱乐新闻,声音被空调的风声盖住了大半。
立言在后排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随手丢出去的那块桃木牌,正安静地躺在助理的背包侧兜里,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幽幽的、被辣条油浸润过的木头光泽。
那块木牌上歪歪扭扭的符文,被昏黄的光线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小周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的侧兜拉链,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那个群演被保安架走的时候,明明狼狈得要命,脸上糊着血浆、衣服被扯得歪七扭八,可那双眼睛里的笃定却亮得让人发毛。
“三天之内,你铁定踩三次狗屎。凌晨两点,铁定有人敲你酒店房门。”
她打了个寒颤,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些。
张姐从前排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冷?”
“没有没有。”小周挤出一个笑,“空调可能开太大了。”
张姐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翻手机里的行程表。明天下午要录那档户外竞技综艺,是立言的老合作方了,台里的王牌节目。后天上午有个品牌站台,大后天剧组复工补拍几个镜头。行程排得密密麻麻,每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横店渐渐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华灯初上,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被霓虹灯勾勒出暧昧的轮廓。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灯光把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人注意到,立言裤兜里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微博热搜榜刷新,一个新话题正在往上爬——#横店流浪狗暴增#。
话题的导语写着:近日横店影视城周边流浪狗数量明显增多,疑因周边拆迁导致大量弃养,请来横店旅游的游客注意安全,勿随意投喂。
配图是一只脏兮兮的黄色土狗蹲在片场门口,正对着镜头歪头吐舌头。背景里隐约能看见“横店影视城”几个大字。
那条土狗蹲的位置,恰好是立言保姆车回酒店的必经之路。
当然,立言此刻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梦里他在走一条很长的红毯,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两旁的粉丝举着灯牌尖叫。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红毯的正中央,姿态无可挑剔。
红毯的尽头,似乎站着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
少年的脸模糊在光晕里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立言想走近看清楚,脚下的红毯突然变成了一片草地,草屑沾上了他限量款球鞋的鞋底。他低头看鞋,再抬头时,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红毯尽头不知被谁放上去的一坨——
“到了。”
张姐的声音把他从梦里猛地拽了出来。立言睁开眼,酒店的旋转门就在前方,门童已经殷勤地拉开了车门。
他揉了揉眉心,把那个莫名其妙的梦甩到脑后,迈出车门。
脚底踩在酒店门口的地毯上,软软的,干干净净。
立言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什么都没有。
他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然后被自己的这口气气到了——他到底在紧张什么?一个疯群演的疯话而已,他居然惦记了整整一路?
“立哥?”小周抱着背包跟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你没事吧?”
“没事。”立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迈开长腿走进酒店大堂。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酒店大堂的冷气很足,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斑,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他颀长的身影。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综艺录制,他需要好好休息。
至于那块桃木牌,那个疯群演,还有那句关于狗屎的鬼话——他决定从此刻起,全部忘掉。
电梯的数字跳到18楼,“叮”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地毯厚实柔软,墙壁上的射灯投下暖黄的光。
立言走到1818号房门口,刷卡,进门,开灯。
房间被保洁打扫得一丝不苟,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张手写的欢迎卡和一小碟欢迎水果。
他把房卡插进取电槽,脱了外套扔在床上,走进了浴室。
冲澡的时候他还在想明天综艺的流程——高空挑战,最后一座高台大概有三米左右,走下来的时候要注意镜头角度,导演组肯定会安排特写。这种户外综艺最忌讳的就是端着架子,得表现出游刃有余又不失综艺感的松弛状态。
立言关了水龙头,擦干头发,披着浴袍走出来。
他路过床头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床头柜上,那块桃木牌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机旁边。
是刚才从裤兜里掏手机的时候带出来的。木牌背面朝上,露出木头天然的纹理,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泛着幽幽的旧色。
立言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桃木牌翻了个面,辣条油的那面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今天在片场看到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的笃定比七月正午的太阳还刺眼。
“……神经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窗外的横店夜色浓稠,远处的剧组还在拍夜戏,隐约能听见扩音器里导演喊“咔”的声音。酒店楼下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扫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一切都很平静。
先给大家磕一个(砰)
这本来是一个“穷神棍勇闯娱乐圈”的故事,但写着写着发现——这分明是“顶流被神棍带偏画风”的血泪史。立言活了二十八年顺风顺水,唯一的滑铁卢就是踩了三脚狗屎和被人塞了块辣条味桃木牌。韦一的人生目标也很朴实:攒钱给奶奶买全自动洗衣机,顺便把缠上立言的阿飘哄开心。全文甜爽无虐,阿飘们都是来蹭零食的,大家放心食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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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