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卧室的窗帘被晨光浸透,细碎的光斑落在床沿。
余欣雨是先醒的。
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躺了很久,指尖始终轻轻攥着喻言的袖口。陌生又柔软的被褥、安静温暖的房间、窗外温和的鸟鸣,一切都和她以往的生活截然不同。
过去的每个清晨,她都是被摔东西的声响、呵斥怒骂声惊醒,睁眼就要立刻起床烧火、扫地、收拾院子,稍有迟缓就会挨打挨骂。
可今天,没有人催她,没有人逼她,身边的人睡得安稳,呼吸轻浅绵长。
余欣雨微微侧过头,看着身侧熟睡的喻言。女孩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垂落,侧脸干净又柔和。她悄悄挪了挪身子,拉开一点距离,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稳。
七点整,喻言准时睁眼。
她一转头,就对上余欣雨澄澈又拘谨的目光。
“醒了?”喻言轻声开口,抬手揉了揉眼睛,“洗漱下楼吃饭,今天早读要提前十分钟到教室。”
余欣雨乖乖点头,跟着喻言起身。客房的洗漱台摆放着全新的牙刷牙膏、毛巾和水杯,都是喻母提前准备好的专属用品。余欣雨看着摆放整齐的物件,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抬手拿起牙刷,低头认真洗漱。
楼下餐桌已经摆好早餐。白粥、水煮蛋、蒸饺和小菜,满满一桌。
喻母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余欣雨碗里,动作自然,没有半点刻意讨好的姿态。
“多吃点,上午上课才有精神。”
余欣雨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小口吃饭。她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小心翼翼,像是怕打碎眼前安稳的一切。
喻言看在眼里,没有多言,只是默默把盘子里剩下的蒸饺分了一半到她碗里。
吃过早饭,两人背着书包步行去学校。小区道路干净整洁,路边绿植郁郁葱葱,晨风吹在身上微凉舒服。余欣雨一路都在默默打量四周,视线扫过整齐的楼栋、干净的马路、路上温和来往的行人,眼底藏着从未有过的新奇。
抵达教室时,班里只来了寥寥十几个同学。
早读课代表站在讲台前领读课文,朗朗书声很快响起。余欣雨拿出课本,跟着大家一起开口,声音轻细微弱,几乎听不见。
她基础薄弱,以前在乡村小学读书,课程进度慢,师资不足,很多知识点都没有学扎实。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生字词语,她越读越慌,嘴唇慢慢抿紧,指尖死死捏着书页边角。
喻言察觉到她的局促,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课本往她那边挪了大半,压低声音:“跟着我读,不用急。”
余欣雨侧头看着她的书页,看着上面整齐清晰的批注,一点点跟着跟读,紧张慌乱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上午前两节课平稳度过。
第三节课是数学随堂小测,老师临时发下试卷,限时四十分钟完成。
试卷发到手里的那一刻,余欣雨瞬间僵住。
整张卷子大半题型她都没有接触过,密密麻麻的算术题和应用题,看得她脑子发空。她握着铅笔,迟迟落不下笔,指尖用力到泛白,脸颊一点点发白。
周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断响起,对比之下,她的空白试卷格外刺眼。
坐在斜后方的三个男生最先注意到她的异常。
从余欣雨转学来第一天,他们就总盯着她打量。看她穿着洗旧的衣服,看她沉默寡言、胆小怯懦,看她总是拘谨地缩着身子,便下意识觉得她好欺负。
其中一个男生撑着脑袋,压低声音嗤笑:“转学生不会写啊?连最简单的计算题都空着。”
旁边同桌跟着附和:“乡下转来的,肯定没学过呗,拖我们班后腿。”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刚好能落在余欣雨耳朵里。
她肩膀猛地一僵,耳朵瞬间通红,头埋得更低,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喻言笔尖一顿,抬眼冷冷扫向后排说话的三人。
她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快速写完自己的试卷,提前十分钟停笔。
收卷铃声响起,老师依次收卷。余欣雨的试卷大半空白,摆在一整沓写满的试卷里格外显眼。
任课老师皱眉看了一眼,没有当众批评,只是淡淡说了句课后到办公室一趟。
下课铃一响,后排三个男生立刻围了上来,堵在课桌侧边。
“余欣雨,你是不是啥都不会啊?”
“不会读书还来城里上学,浪费位置。”
“难怪穿得这么破,原来是成绩也不行,家里也不行。”
几句话说得直白又刻薄。
余欣雨浑身僵硬,低着头不敢看人,嘴唇死死咬着,眼底水汽翻涌,却死死忍着不敢掉泪。
还没等她开口,身侧的喻言直接站起身,往前一步,将余欣雨完完整整挡在身后。
她身高比同龄孩子高出一点,站得笔直,眼神冷冽,直视着面前三个男生。
“考试不会可以学,轮得到你们评头论足?”
三个男生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喻言会突然发火,愣了一下。
其中领头的男生不服气地抬杠:“我们说她又没说你,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同桌,就关我的事。”喻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嘴巴放干净点,以后不许再说她一句闲话。”
“凭什么啊?她本来就成绩差……”
“成绩差可以补,”喻言打断他,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上课讲话、作业偷懒、考试抄袭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你们?只会欺负新同学,很光荣?”
周围围过来看热闹的同学渐渐安静下来。
班里所有人都知道,喻言成绩稳居班级前三,性格稳重,平时从不与人争执,待人温和,可一旦较真,谁都压不住她。
三个男生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挂不住,硬撑着瞪着她。
“我们就说怎么了?”
喻言直接抬手,拿起桌上的作业本:“再出言不逊,我现在就去找班主任,把你们上课起哄、嘲讽同学的事全部上报。你们可以试试,看老师是信你们,还是信我。”
这话一出,三个男生瞬间怂了。
他们最怕老师约谈、扣分批评,更怕被家长知道在校闹事。
领头男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一眼余欣雨,撂下一句“懒得跟你吵”,带着另外两个人悻悻散开。
围观的同学见状,也纷纷散开,各自回到座位玩耍。
喧闹的课桌旁瞬间恢复安静。
喻言转过身,低头看向身后的余欣雨。
女孩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肩膀微微颤抖,双手还紧紧攥着衣角。
喻言没有说安慰的软话,只是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练习册。
“别发呆。”
余欣雨慢慢抬头,眼底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小声开口:“我……我拖你后腿了。”
“没有。”喻言拿出一张空白草稿纸,抽出一支新笔递给她,“你基础差,跟不上很正常,从今天开始,课间和放学我帮你补。”
她低头翻开余欣雨的试卷,指着上面空白的基础题:“这些题型你以前没学过,不是你不会,是没人教你。以后我教你。”
余欣雨看着她认真平静的侧脸,鼻尖发酸,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四节课上课前,数学老师派人叫余欣雨去办公室。
喻言不放心,主动起身跟着一起过去。
办公室里,老师拿着空白较多的试卷,耐心询问她以前的学习情况。余欣雨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回答得断断续续。
喻言站在旁边,条理清晰地跟老师说明情况:“老师,她之前在乡村小学就读,课程进度不一样,很多内容没有接触过。我之后每天帮她补习,两周之内可以跟上班级进度,下次测试不会再这样。”
老师看着态度端正的两人,没有批评,只是叮嘱余欣雨上课认真听讲,不懂就问,随后让两人回了教室。
回到教室,一整节课,班里再也没人敢随意议论余欣雨半句。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睡觉。
喻言没有休息,拿出自己的课堂笔记,从最基础的公式开始,一点点给余欣雨讲解。
她语速不快,讲解细致,每一道例题都拆开来讲步骤。
余欣雨撑着脑袋,认认真真听着,眼神专注,手里的笔不停记着简单的笔记,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小声开口询问。
喻言立刻停下,换一种更简单的方式重新讲解。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的课桌上,落在并排的两颗脑袋上,安静又安稳。
整整一个午休,两人没有休息一刻。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校。
喻言收拾好两人的书本,转头看向还在整理笔记的余欣雨。
“收拾东西,回家。”
余欣雨抬头看她,轻轻点头,把笔记本小心翼翼放进书包最里层。
走出教室,走廊已经没什么人。
夕阳斜照在楼道地面,拉出两道小小的影子。
余欣雨走在喻言身侧,沉默走了许久,忽然轻轻开口:“喻言,谢谢你。”
喻言侧头看她:“不用谢,以后有人欺负你,直接告诉我,不用自己忍着。”
余欣雨垂着眸,轻轻咬了咬唇,低声应了一声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顺着校门口的街道,一步步朝着小区方向走去。
路边的树影层层叠叠,晚风轻轻吹过,带走了白天所有的恶意与难堪。
从这天起,班里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
喻言护短,护得极其彻底。
谁都不能欺负新来的余欣雨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