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平阳市中等职业技术学校。
“内存条为什么一断电就失忆?”林微捏着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声音哄亮。
“因为它是短期记忆,就像你脑子里临时记个电话号码,转头就忘。硬盘才是长期记忆,断电了,数据也不会丢。”
……
“CPU是啥?对,是大脑。显卡呢?是眼睛,专门用来显示图像的。”
“电源啊……”林微故意拖长了尾音,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个跑神儿的男生身上,“电源就是心脏。心脏要是停了,你就是长了再漂亮的大眼睛,也只能两眼一黑,啥也看不见啦!”,同学们都笑了,男生的注意力也收了回来。
…..
下课铃声响起。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呼啦啦往外涌。
有几个女生悄悄来到林微身后,其中一个避开眼镜,捂住林微的眼睛,捏着噪子,阴阳怪气地说:“猜猜我是谁。”
”大美!一听就是你。“
”恭喜你,林女士,你猜对了,奖励你香吻一个。“大美照着林微的脸颊亲了一下。
”哈哈哈哈…..“女孩子们的声音像风铃一样悦耳。
林微笑着,目送她们离开。
喧嚣散去,林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操场上,学生们穿着宽大的校服在打打闹闹,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老师,您讲课真有意思,我们听着不瞌睡!”,趣味性对于中专学生来说很重要。
“林老师,您一定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吧!啥时候都是笑咪咪地......”总是有学生这样问她。
林微望着玻璃窗里的自己——-眉眼弯弯,没人会把她,和那个曾经差点死在野地里的疯子,联系在一起。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似乎扭曲了起来。
记忆的大门轰然洞开,将她从明亮温暖的教室,拽回了那个弥漫着焦灼的童年时代。
90年代。
母亲徐巧云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林微排行第二,村里人背地里叫他们家“绝户头”,徐巧云的婆婆也日益刻薄。
夫妻二人发誓一定要生个儿子,争口气。
彼时,计划生育查得严。
林家几口人活得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在这个亲戚家躲几天,到那个亲戚家避几周。
有一段时间,他们寄居在姑奶奶家。
那天下午,阳光暖得有些醉人。大人们都在屋里说话,声音隔着木门闷闷地传出来,不很真切。
姑奶奶家的院子里,有一道通往二楼的水泥楼梯,对于幼小的林微来说,那是悬崖峭壁。想要上去,她必须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上挪动,如同一只肉虫子。
小孩子们对什么都好奇。
她爬啊爬啊,终于到达了楼梯中间的转弯平台。
小小的林微扶着粗糙的墙壁,站了起来,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当她探头向下看去时,双腿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滚落几个台阶后,眼看她的后脑勺,就要重重地摔向坚硬的水泥地时,父亲林成刚冲了过来,像一堵温热厚实的墙,拦住了她。
剧痛随之而来,林微的哭声响彻院落。
林成刚紧紧抱着女儿。林微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脸上,混着自己的眼泪,还有从眉心处汩汩渗出的血,糊住了视线,黏腻腥红。
那次意外,化作一道疤痕,将浓密的眉毛分成了两截......
伤疤尚可见,更早的一次伤害,则是无形的,它在林微的心里种下了对世界最初的恐惧。
还是在姑奶奶家。母亲和姑奶奶坐在桌边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家常。为了方便看管,母亲将林微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桌子靠着斑驳脱落的白灰墙。就在林微小手能够到的地方,有一个凸出来的、黑黢黢的圆形灯口。里面没有灯泡,只有两个裸露的金属触片,像是一双躲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林微扶着墙,颤巍巍地站起来,伸出手指,向着那黑洞戳了进去。
“滋啦——”
一瞬间,麻痹感沿着手臂窜遍全身。林微感觉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僵直着向后仰倒,“咚”的一声,重重地摔下了桌子。
她掉在地上,心跳加速,四肢酥麻,世界闪烁着雪花点,耳朵里嗡嗡作响。
直到大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响起,母亲脸色惨白地冲过来抱起她,林微才从那种混沌的惊骇中回过神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原来,墙壁是会“咬人”的。
后来,她对于成对的黑点的东西,就格外敏感,仿佛那是一双吃人的眼睛。多年后,她的病态,也许最早可以追溯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