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要到腊月了,天津和江浙的冷,不一样。天津的冷,干硬,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江浙的冷,会钻进骨头缝里,冒出来,再钻进去,爬进心口,痒得很。
我开车办完事,经过登瀛楼,抬头望了一眼,丝竹笙箫灌着酒气,咿咿呀呀、身娇肉贵地从楼上飘下来。
上个星期,余乐醒来天津,马上要出任善后救济总署上海汽车管理处处长,吴敬中定在这里,说是中午一顿简薄的工作餐,让我和余则成作陪。
饭桌上尽谈师生情谊,宾主尽欢,我笑不出来,看着桌上推杯换盏,我夹了一口面前的菜,葱烧海参。
呵,一个在党派间跳来跳去的小丑,也配做我的老师?叛徒而已。
余则成的小眼睛在眼镜片后面眯着缝,溢美之词全在酒里。
我扯出一个笑,起立躬身,我的袖口沾染了酱香。
是是是,全得益于恩师提携,站长待我知遇之恩,我亦报国倾全身血肉。
三句话,只有两句是假的。
满身酒气,熏得我抻开衣领,把领带解开,一圈一圈绕在手上。
今天倒是个好天气,日头还是暖和,我走在估衣街上,冷风裹着煤炭燃烧火星子,迎面带走了饭桌上的腌臜粘腻。
前头人头攒动,是有募捐会。
这我知道,已经和警署备案过了,我安排了人去现场盯着,免得引起骚乱。
台上一群学生,台下一群百姓,台中间慷慨激昂,时不时传来手风琴的悠扬曲调。
我斜眼暼,嗯,三个暗哨都在岗。
嗯?玉民在干嘛?谁让他擅离职守到对面饭馆吃面的?
我坐在他对面,他仰头发现是我,龇牙一笑,一股蒜味儿。
“老板,一碗阳春面!”我挥手示意。
“嘿嘿,队长,我盯一上午了,很好,什么事都没有,我们换岗吃饭呢!”
我不理他递过来的茶,伸手从筷筒里抽了两根,捞起,埋头吃起来。
“同胞们,感谢大家的援手,今天上午我们募集到了五十万元法币,广仁堂的婴童孤儿感谢你们!感谢!”
五十万,不够吃几次葱烧海参的。
慈善救济署,呵,幽默......
我丢下钱,起身,不管身后要抢着买单的玉民。
今天还有事,陆桥山这个傻瓜,真以为我不知道他跟陆玉喜在背后搞什么鬼?
我加快脚步,经过那群人,眼睛不由自主被那条鲜红的、毛毛的、温暖的围巾,勾住了。
嗯?前头那个......该死!玉民你这个傻瓜!和陆桥山一样傻!
日伪的探子在底下游来荡去,你跟我说很好?
非常好!
我躲在巷口,给边上卖烤地瓜的,丢了个眼神,等人少了,尾随他,带回去。
台上开始唱歌了,该死,唱什么鬼歌!人更多了!
手风琴呜呜咽咽,又长调短调,伴着《卖花词》,更是悠长。
“砰!”
人群作鸟兽散,台上的学生惊倒了几个,谁开的枪?
那黑色长袍的男人,往人群中扎。
我作狙击姿势,试图先阻断他的步伐,我相信我的枪技,百步穿杨,弹无虚发。
我肩背一震,一辆人力车,擦着我奔过去,手中的勃朗宁蓦地炸开了花,直奔台上去了。
该死!见鬼的事天天有!走火了!
我被人流阻拦,收了枪,示意几个暗哨跟上。
台上,那红围巾倒了?是我的枪?
我三步两步冲上台,扶起她。我的手顶住她的背,淡蓝色的夹棉小袄烧出了一道黑褐色,血从烧焦的痕迹冒出来,渗到我手掌心,很缓慢。
没事,静脉血。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我把她转到身前,看她的脸色。
一张粉白的脸,蹙眉抿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哪个王八蛋?我......王八蛋!”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慌,不敢看她:“我送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