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走后的第一天，训练室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少了个人那么简单，而是整个团队的节奏都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失调。方屿在的时候，他永远是那个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人，是训练赛间隙讲冷笑话的人，是团战里喊着“别急别急我能保你们”的人。他一走，训练室里就只剩下键盘声和霍旌偶尔的战术指令，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代替方屿打辅助位的是二队上调的替补，一个叫小周的年轻人。技术不差，态度也很端正，但和团队的磨合明显不到位。训练赛打了三把，输了两把，赢的那一把也打得磕磕绊绊。
“我的，”小周在第三把结束后主动揽责，声音有些发虚，“第二波小龙团那波我站位太靠前了，被对面先手开了。”
“不完全是你的问题，”霍旌说，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但也谈不上温和，“那波团的沟通本身就有延迟。下次提前报位置，不要等开打了再说。”
“知道了，队长。”
沈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说话。他盯着赛后数据面板，眉头微微皱起。小周的问题不仅仅是站位和沟通——他对线期的视野布控和方屿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方屿在的时候，下半区的视野覆盖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而小周今天三把的平均视野得分只有方屿平时的六成。
视野就是生命线。尤其是在职业比赛中，视野的缺失意味着信息的空白，信息的空白意味着被动挨打。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霍旌。霍旌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正在数据平板上写写画画，似乎在做赛后笔记。但沈灼注意到他写字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笔尖压在屏幕上，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第四把训练赛开始前，霍旌忽然开口：“沈灼，这把你去打辅助。”
沈灼一愣：“什么？”
“让小周去打中单，你来打辅助。”霍旌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填补方屿留下的视野缺口。”
沈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他和周晏换了位置。坐到辅助位上，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辅助位了——上一次还是在次级联赛的时候，因为队里缺人，他临时补过几把。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游戏加载的过程中，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前版本的主流辅助打法和视野布控思路。方屿的比赛录像他这几天看了不少，对方屿的视野习惯也有一定的了解。
对线期开始。
沈灼选的是一个版本热门的保护型辅助——圣光守卫。这个英雄的特点是对线能力强，保护能力出众，但对玩家的意识和站位要求很高。
前几分钟，他打得有些生涩。几次技能的释放时机不够精准，被对面AD抓住机会消耗了两波。小周在中路也打得有些吃力，毕竟他平时打的是辅助位，对中路的对线节奏不够熟悉。
“别急，”霍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慢慢找感觉。”
沈灼没有回答，但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
第五分钟，对面打野出现在下路河道。沈灼第一时间在河道入口处做了一个深度眼，然后迅速后撤，同时在小地图上连续打了三个警告信号。
“对面打野在下，中路小心。”
话音刚落，对面打野果然从草丛里杀出，试图配合下路双人组越塔。但因为沈灼提前做了视野并后撤，这波gank只打掉了AD的半管血，没能造成击杀。
“视野做得不错，”霍旌说，“继续保持。”
沈灼嗯了一声，但心里清楚——这只是最基本的操作。方屿在的时候，这种程度的视野布控只是基操，甚至还能在布控视野的同时配合AD完成对线压制。
他离方屿的水平还有一段距离。
第十五分钟，双方在中路爆发了一波小规模团战。沈灼的圣光守卫在团战中给出了一个关键的保护大招，挡住了对面中单的致命爆发，让己方AD得以完成收割。这波团战NV打了一波一换三，奠定了前中期的优势。
“漂亮！”周晏在语音里喊了一声，“这个大招给得太及时了！”
沈灼没有回应，因为他正在做另一件事——趁着团战胜利的间隙，他迅速摸进了对面的下半野区，在两个关键路口补上了深层视野。这几个眼位不仅能监控对面打野的动向，还能为后续的龙团提供重要的信息支撑。
霍旌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在语音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视野意识不错。”
这已经是今天霍旌第二次夸他了。虽然语气依然平淡，但沈灼知道，能让霍旌连续两次开口肯定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
这一把最终在第三十一分钟结束，NV获胜。沈灼的辅助数据不算惊艳——2-1-15，参团率百分之七十八，视野得分比小周之前的三把都高，但仍然低于方屿的平均水平。
“打得不赖，”周晏摘下耳机，由衷地说，“你真的没怎么打过辅助？”
“以前打过，但不多。”
“看不出来，”周晏摇了摇头，“你这辅助水平，搁别的队都能打首发了。”
沈灼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霍旌，发现霍旌正在数据平板上对比着什么，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明天继续，”霍旌说，“小周回二队，沈灼打辅助。”
沈灼愣了一下：“那我中路的位置呢？”
“暂时让二队的中单顶上来，”霍旌抬起头看着他，“方屿至少要两周才能回来，这两周我们不能没有稳定的辅助。你的中路水平我放心，但辅助位目前更需要你。”
这是一个合理的战术安排。沈灼心里清楚，霍旌说的是对的——与其让一个磨合不够的辅助勉强上场，不如让他这个已经有一定团队默契的人去补位。
但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失落。
他来NV是为了打中单的。不是为了打辅助。
“……好。”他说。
—
晚上回到宿舍，沈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方屿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今天打辅助了？怎么样，辅助好玩吗？”
沈灼回了一条：“还行，就是视野压力太大了，脑子不够用。”
方屿秒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正常正常，我刚打辅助那会儿也是这样。视野这个东西全靠经验积累，打多了就好了。对了，我妈的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应该下周就能回来了。”
沈灼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那就好。基地这边你放心，我会帮你盯着的。”
“哈哈哈你帮我盯着？你才来几天啊小朋友。帮我盯着队长别饿死就行。”
“好。”
放下手机，沈灼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后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霍旌发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半，健身房。”
沈灼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了今天训练赛结束后的一幕——他正要离开训练室的时候，霍旌叫住了他。
“沈灼。”
“嗯？”
“……没什么。明天再说。”
当时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现在回想起来，霍旌当时的表情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淡，也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他在衡量要不要说出某句话的神情。
沈灼翻了个身，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
算了，明天再说吧。
—
方屿不在的第二周，NV迎来了常规赛的第一个对手——上赛季排名中游的雷霆战队。
赛前，教练组开了一个简短的战术会议。林衍站在战术板前，用马克笔画出了雷霆战队的常用战术体系和核心选手的特点。
“雷霆这赛季引进了新的韩援AD，线上压制力很强，但团战站位比较激进，容易被抓机会。”林衍在AD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我们的突破口就在这里。只要下路能顶住前期的压力，中后期的团战我们有优势。”
“下路……”周晏有些犹豫地开口，“教练，我打辅助的经验——”
“我知道，”林衍打断他，“所以这一场，沈灼打辅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灼身上。他坐在角落里，表情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教练，”霍旌开口了，语气平稳，“沈灼的辅助只练了一周，直接上正赛是不是太冒险了？”
“我知道冒险，”林衍说，“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小周的辅助水平和团队磨合程度不足以应对雷霆的下路组合。沈灼虽然只练了一周，但他的视野意识和团战判断已经达到了合格线以上。这是我们目前能拿出的最优解。”
霍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NV的人都知道，霍旌很少在战术会议上公开反对教练的决定。他一向尊重教练组的安排，即使有不同意见，也会私下沟通。
但这一次，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不同意”三个字。
林衍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平静地问：“理由？”
“沈灼是我们的首发中单，”霍旌说，“让他去打辅助，等于自断一臂。我们可以让二队的辅助临时上调，让沈灼留在中路——”
“二队的辅助你也看到了，上周的训练赛表现如何，你比我清楚。”林衍的语气依然平和，但话语里的分量却不容置疑，“霍旌，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现在是常规赛，每一分都很关键。我们需要的是赢下眼前的比赛，而不是为了所谓的‘阵容合理性’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最后，沈灼开口了：“我可以打辅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他。
“我可以打辅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一场让我打辅助。等方哥回来之后，我再回到中路。”
霍旌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再说什么。
林衍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沈灼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正要走出去的时候，霍旌叫住了他。
“你没必要答应。”
沈灼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
“你没必要答应去打辅助，”霍旌站在窗边，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是以中单的身份被签进来的，不是以万能替补的身份。”
沈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
“因为你说过，一个好的选手不应该只能打一个位置。”沈灼说，“而且，我也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沈灼想了想，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证明我不仅仅是一个中单。”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留下霍旌一个人站在原地。
霍旌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瘦削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