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下榻的客栈是由一个老窑口改造的，最大的特色就是有专门供顾客直接上手体验的房间，里面做陶艺的工具齐全，主打一个让顾客沉浸式体验制作陶艺。
专业人士进到房间里来教学之后便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陆屿和霑梦裴两个人。
经过刚刚的学习，以及昨天那么几次失败的经历，霑梦裴系上一条围裙，撸起袖子走到拉胚机面前坐下：“今天我肯定没问题了。”
陆屿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上向他投去目光。
把正定中心，大拇指慢慢向里开孔，阔口调整。前面几步都进行得非常顺利，霑梦裴逐渐找回了一些自信，手上的动作都变轻快起来。
到了昨天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至关重要的一步了——拉直筒！
如同到了一个赛点，两个人都集中精力关注着霑梦裴手中的那团泥。
霑梦裴心里自我调整了一下，让自己放松，跟着转盘的节奏速度，泥巴在他手里慢慢升起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到了某一时刻，刚升起来的杯壁就开始歪了——
“完了完了——”他下意识喊出声，手忙脚乱地想要扶正，结果往往是越慌越容易出错，不出意外的，整个杯口都塌了下去。
眼看着马上就要急功尽弃再一次宣告失败，下一刻，霑梦裴视线里闯入一双手。
那双指节分明的手从身后伸过来，他正要回头去看，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感到后背贴上了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霑梦裴不禁身体一僵。
紧接着，那双手就覆在了自己有些不知所措的手背上，比自己的手稍微大一些，整个手都被他包裹住了。
霑梦裴脑子空白了一瞬，耳尖不自觉地烫起来。
“别着急，慢慢来。”
陆屿的嗓音就在耳边响起来，很低，很近。
霑梦裴不敢回头去看，他甚至没太注意听陆屿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停了一下，然后立刻“咚咚咚”地快要跳出来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身体这么僵硬，放松一点。”
那人在他耳边轻笑出声，霑梦裴整个脸都要烧起来了。
“咳咳，我没有。”
霑梦裴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泥上，动作幅度很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盯着那团泥巴——上覆盖着的两双手……
霑梦裴：“……”
他现在才注意到，陆屿的掌心温热，带着适中的力道手指微微收拢，像手把手教写字一样，带着自己的手扶在那团歪了的泥上面。
“专心。”
陆屿余光看着这人有些放空，不由得轻轻出声提醒。
“转盘的速度可以慢一点，慢慢拉起来。”
“哦，好。”
霑梦裴慢慢进入了状态，在陆屿手把手教学之下，一个上细下粗的椭圆瓶子很快就成了形。
“好了。”
陆屿在他耳边轻声说，拿开了手。
已经被捂热的手背立刻和冷空气接触，让霑梦裴下意识地叫出声：“陆屿……”
已经直起身要退后几步的陆屿停了动作：“怎么？”
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霑梦裴没有立刻回答陆屿，他把刚刚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开口就变成了：“这个瓶子捏得真好看。”
“嗯。”陆屿点头表示同意，“我昨天说过了，如果是我们一起的话，就会成功。”
“噗——你什么时候说了？”霑梦裴笑着站起来，眼疾手快一转身，就在陆屿鼻尖上点上一点泥。
“你——”鼻尖冰凉的触感让陆屿一怔，条件反射抬手去摸，却忘记了自己手上也全是泥。
“哈哈哈哈，”霑梦裴看着他的样子大笑起来，“原来仿生人也有这么傻傻的时候哈哈哈哈……”
陆屿唇边也有了笑意，挑眉看着面前笑得前仰后翻的人，这才是真的眼疾手快，霑梦裴根本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就感到自己的右脸遭到了袭击！
“啊陆屿！”
霑梦裴瞪大眼睛看着得逞的陆屿，后者唇边的笑带着一丝明晃晃的挑衅。
“你完蛋了！别跑！”
——“你完蛋了！别跑！”
“滋啦”一声，画面定格在霑梦裴正朝陆屿扑过去的那一帧，随即闪过几道黑白雪花。
监控画面右上角跳动着一行时间码：【09：47：32】
房间里，监控对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最上面那张隐约能看见一张人脸——黑白模糊的，但依旧能看出好看的眉眼，轮廓分明。
那是陆屿的脸。
一只手伸过来，点了点那张照片。
“陈毅，汇报你的工作。”
“LY-01，军用仿生人，退役状态。”一个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情绪，“目前与一名人类同行，正在瓷光里停留。经初步观察，未见异常行为。”
桌子对面坐着另一个人——陈毅。他穿着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那份资料。
“建议继续观察，确认其长期行为模式。”他说着扫了一眼监控定格的画面，又补充道，“同行者身份已确认，人类，男性，26岁，无犯罪记录，无异常背景。两人关系……密切。”
他用了“密切”这个词去形容，语气却微微顿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监控画面静止了几秒，然后屏幕一闪。
三天前。深夜。
陈毅被一通电话叫到了办公室。
走廊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窗户外面是这个城市的夜，灯火通明，却被玻璃隔绝听不见一点声音。他推开门，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等。
“主任。”
“坐。”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追捕队主任，头发有些花白了却一丝不苟地全部梳上去，眼神锐利，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档案袋，封口已经被拆开。
陈毅在他对面坐下，等对方开口。
“新任务。”对面伸出两根手指把档案袋推过来，“看看。”
陈毅抽出里面的资料。
第一页就是那张照片。黑白的，应该是从监控画面里截取的，一个年轻的男人，穿一身黑色衣服，站在某个街头，正侧着脸看向镜头之外。从这么糊的画质里依然可以看出他的五官很深邃，眉眼锋利，但眼神——
陈毅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
不像机器。
“LY-01，”主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军用型号，战功赫赫。能量核心在一次任务后受损，无法使用无线充电，只能有线补给。退役后被一个人类通过……不知道什么方式“认领”，正在长途旅行。”
“认领？”
陈毅翻着资料，一页一页看过去，听到这个词时才疑惑的从资料里抬起头来。
“有什么问题吗？陈队。”对面的人语气让陈毅有些不舒服，眼珠冰冷地盯着自己，“我以为你很熟悉“认领”这个词。”
陈毅：“……”
陈毅迎着那说不上友善的目光，无声地对峙着。一秒两秒……陈毅先移开视线，压下心里那一口气，重新低头去看手里的资料。
关于要追踪的目标的任务记录、性能参数、评估报告……全都是冰冷的数字和术语，他看过无数份这样的资料，大同小异，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他翻到最后几页，映入眼帘的是一份行程记录。
锦官城——镜泊——瓷光里——后面甚至还有几站……
他翻看的动作明显慢下来，甚至停住了。
“有问题吗？”主任问。
陈毅抬起头。
“没有。”他说，“任务是什么？”
“持续追踪。”主任说，“确认他的行为模式是否有异常倾向。如果有必要，实施抓捕。”
陈毅点点头，把资料收好。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陈毅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主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毅。”
他停下，微微侧头。
“注意分寸。”
陈毅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推门走出去。
走廊还是那么静，窗户外面还是那片灯火通明的夜。
他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停下来，站在窗边，主任的那句“注意分寸”还在耳边回响着，他忍不住低头从裤包里摸出烟来咬住，有些难耐地在包里翻着打火机，半天没摸到，终于摸到了拿出来“啪啪”几下却打不燃火儿，他有些暴躁地一把将打火机连同烟一起摔在面前，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竟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陈毅的双手使劲撑在窗台上，从肺里呼出一口气滚烫的气息。
他知道主任为什么说“注意分寸”。
明明不应该再去想了，可大脑就是如脱缰野马一般控制不住，他没办法承认，承认自己想那个人了……双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窗外的灯火亮得刺眼，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混合成冰冷的倒计时。
“陆屿你太过分了！”
陆屿由于身高腿长性能优越各方面优势，明明也是高挑修长的霑梦裴面对他却根本手无缚鸡之力，那张白皙的脸上不一会儿就被点上了好几处泥，而陆屿依旧只有鼻尖上那一点，始作俑者此刻还正带着挑衅的笑看着他。
“陆屿你别跑！”
“你跑慢点，小心！”
眼看着霑梦裴一步跨过拉胚机，动作太快重心不稳，一下栽倒下去，陆屿立刻闪身过去要扶住他，只听“哐啷”一声，两个人一起栽倒在地。
霑梦裴磕到了什么很硬的东西，一句“好痛”还没出口，就发现陆屿在自己身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额头磕到了陆屿的下巴：“陆屿？你没事吧？”
面对面倒下去，霑梦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陆屿身上，他急忙撑起上半身去看，目光相触，却发现陆屿正躺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你没摔着哪里吧？”
霑梦裴：“……”
这人根本不会痛吧！那正好——
霑梦裴突然俯下身，距离骤然拉进，陆屿脸上原本从容的表情僵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盯着朝自己靠近的霑梦裴。
那张好看的脸却突然漾起一抹狡黠的笑，陆屿心生不妙，刚要动作就被霑梦裴制止了：“哎哎别动。”
下一刻霑梦裴满是泥的冰凉手指就触上来，在他的脸上仔细画着。
陆屿：“……”
他只好顺从地一动不动地躺好，无处安放的视线看了一圈房间后还是落回了霑梦裴的脸上。
霑梦裴呼出的气息洒在自己脸上，目光一点一点看下来——霑梦裴的眉眼好看，睫毛很长，垂眼时打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颗不明显的泪痣，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此刻正轻轻抿着，表情很专注。
“大功告成。”霑梦裴满意地欣赏了一番，然后微微直起身来。
“好了？”这么快。
陆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发怔，他根本没去管霑梦裴在自己脸上画些什么，他现在只想让霑梦裴再多画一会儿，但这种荒唐的要求不可能说出来。
“好了就起来。”避免沾满泥的手碰到霑梦裴的衣服，陆屿只得眼神示意霑梦裴。
“嗯？”
沉浸于刚刚的创作的霑艺术家直到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跨坐在陆屿的腰上。
这个姿势……还有刚刚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
心跳和呼吸都乱了节奏，霑梦裴连忙撑着地起来，一站起身，他本能地想要逃跑，腰间突然被从后面伸来的手臂一把揽住了，一下子就被勾了回去，后背贴上墙，面前俯身下来的人带着一丝压迫的气息。
“我又想了想，先不急。”
“什么？你快放开我……”霑梦裴慌了神。
“跑什么？”
霑梦裴呼吸都放慢了。
“是不是轮到我了？”
这个机器人怎么睚眦必报呢……
霑梦裴想从缝隙里钻出去，却被陆屿看清了意图，陆屿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握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儿举过头顶，霑梦裴试图挣扎，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霑梦裴：“你……”
“别动。”
陆屿抬起手，手指刚要触碰到霑梦裴的脸，霑梦裴就紧紧闭上了眼睛。
“我又不会吃了你。”
霑梦裴：“……”
陆屿的手指轻轻碰上霑梦裴的脸，然后力道很轻地，用手上的泥在他脸上画了几道猫胡须，最后在他鼻尖上点上一个点。
【猫都是可爱的坏家伙】
陆屿看了几秒，才开口道：“好了。”
霑梦裴睁开眼，看起来有些无辜，陆屿移开视线：“先说好，我可没有欺负你。”
谁知道霑梦裴这个没心没肺的冲他吐了吐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