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像一把明亮又刺眼的剑，在沈淮芷眼皮上划了一道亮线。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第三次。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企图用被子蒙住整个世界的喧嚣。
第四次震动时，她终于不耐烦地伸出手，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沈淮安”，备注后面跟着一排骷髅头表情。
她按下接听，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你最好有要紧事。”
“还在睡？！”电话那头沈淮安的声音中气十足，像在和她比谁的嗓门大，“快起来，十一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周末不睡觉天理难容。”沈淮芷翻了个白眼。
“出来吃饭，哥请你。小龙虾。”
沈淮芷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哪家？”
“老地方。十一点半，别迟到。你再不来我就把你那份也吃了。”
“你敢。”沈淮芷挂了电话。
她在床上又赖了三十秒，然后像诈尸一样猛地坐了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印着枕头压出的红褶子。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少女五官清秀，但眉眼间透着一种不属于十六岁的厌倦感。
十一点半，沈淮芷推开那家熟悉的小龙虾店的门。红油和香料的辛辣味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嘈杂却鲜活。
沈淮安已经坐好了，面前摆了两盆十三香小龙虾，手套都戴好了，正熟练地剥着第一只。看到沈淮芷进来，他抬了抬下巴：“迟到了两分钟。”
“路上堵车。”沈淮芷拉开椅子坐下，戴上一次性手套，毫不客气地抓起最大的一只。
“周末堵什么车？”沈淮安笑了一声。
“……红灯多。”
沈淮安没再拆穿她，把剥好的虾肉丢进她碗里。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沈淮芷吃东西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过了一会儿，沈淮安擦擦手，从旁边椅子上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沈淮芷扫了一眼，继续剥虾：“什么东西？”
“你猜。”
“不猜。直接说。”
沈淮安收敛了玩笑，正经起来。他把文件袋推到沈淮芷面前：“爸的工作调动，批下来了。要去青城。”
沈淮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虾，动作没停：“所以？”
“所以我们全家都要搬过去。你也得转学。”
“哦。”
沈淮安盯着她看了几秒。沈淮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把虾肉从壳里拽出来，蘸了蘸汤汁，塞进嘴里。动作机械且熟练。
“你就不问问去哪个学校？”沈淮安试探着问。
“问了你就能改？”
“不能。”
“那问什么。”
沈淮安沉默了一下。他认识这个妹妹快十六年了。他知道她这副“无所谓”的壳子不是装的，但壳子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疲惫。
从小学到初中，她转过多少次学，他自己都数不清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不哭不闹，不抱怨，乖乖收拾行李，到了新学校乖乖适应，交几个不痛不痒的朋友，等下一次转学，再把他们彻底遗忘。她就像一个习惯了随时打包行李的旅人，从来不敢在一个地方留下太多牵挂。
“青城附中，省重点。”沈淮安放轻了声音，“条件不错。我跟那边确认过了，你直接插班进高一，她们这学期刚分完班。”
沈淮芷把虾壳扔进盘子里：“嗯。”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沈淮芷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期待，是那种“我已经把情绪压到最底、封死了”的亮。
“沈淮安。”
“嗯。”
“你是不是我亲哥？”
“如假包换。”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跟个中介似的，通知完就走？”沈淮芷的语气很平，没有责怪，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就不能跟我爸妈说‘别转了’，让我在一个地方待满三年？哪怕就三年。”
沈淮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淮芷已经低下头继续剥虾了。
“算了，当我没说。青城就青城呗，又不是没转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沈淮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不一样？”
“万一你交到真心的朋友呢？”
沈淮芷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六岁的、看透了什么似的自嘲。
“真心？算了吧。”她把剥好的虾丢进嘴里，“人家刚跟你混熟，你又走了，何必呢。留来留去留成仇，我可不想欠别人的感情。”
沈淮安彻底沉默了。
“行了，别煽情了。”沈淮芷把虾壳堆成一座小山，摘下手套，“青城就青城呗。反正我走到哪儿都能活。你放心吧，你妹妹我别的本事没有，泛泛之交的本事一流。”
沈淮安看着她嘴角沾的辣油，忽然笑了：“你倒是挺自豪。”
“那当然。这也是一种能力。”
周一清晨，青城。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整条林荫道染成金红色。
沈淮芷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装被褥的行李袋，站在青城附中的校门口。砖红色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一切都透着陌生又熟悉的规矩感。连空气里那种初秋早晨的凉意，都和她之前待过的城市没什么两样。
“同学，你是新来的？”门口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出头。
“嗯。转学的。”沈淮芷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教务处在一楼。老师翻了翻沈淮芷的档案，点了点头：“成绩不错。分到高一（3）班，班主任姓李，教语文。我让人带你去宿舍，先把东西放好。”
沈淮芷接过宿舍钥匙。
门口已经等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圆脸，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一看到沈淮芷就迎了上来。
“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你好你好，我叫林知夏，跟你一个宿舍的！走，我带你去！”
沈淮芷被她拉着往前走，脚步差点没跟上：“……你好。”
“你从哪儿转来的？叫什么名字？沈淮芷？好好听的名字！你行李重不重？我帮你拎一个？”林知夏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沈淮芷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适应，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滴水不漏的礼貌微笑：“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哎呀别客气，都是一个宿舍的！”林知夏一边走一边说，“咱们宿舍四个人，除了我还有季明朗和何穗。季明朗人挺好的，就是话不多。何穗嘛——”林知夏顿了顿，压低声音，“她比较忙，学生会的事多，经常不在宿舍。”
“何穗？”沈淮芷随口问了一句。
“对，何穗。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长得还好看。”林知夏掰着手指头数，“反正就是很厉害的那种人。不过你不用怕她，她对人都挺好的。”
沈淮芷“嗯”了一声，没太在意。不管多厉害，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个随时会说再见的过客。
宿舍在四楼，朝南。
沈淮芷把行李放下，目光扫过对面那张床。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边放着一本书，床头贴着一张课程表——字迹清秀，条理分明。床头的标签上写着两个字：何穗。
“她平时住下铺。就是你对头那张床。”林知夏指了指。
沈淮芷看了一眼那张床，心里没有起半点波澜。她拉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默默地整理东西，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书本码在桌上。她动作很快，显然已经熟能生巧。
下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李老师把沈淮芷叫到了办公室。
“你去图书室找一下高一语文组要用的课外拓展阅读材料。应该在三楼，靠里面那一排……”李老师翻着手机备忘录，说得有些含糊。
沈淮芷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出了办公室。她不喜欢跟人反复确认，反正自己找就是了。
图书室在三楼。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排书架染成暖橘色。里面几乎没有人，只有复印机偶尔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攥着手里的资料清单，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区域。架子上的书有的竖着，有的斜着，分类标签忽大忽小。她找了三排，连第一本书的影子都没看到。
沈淮芷抿了抿唇，有些烦躁。她踮起脚，仰起头，努力伸长手臂去够最高一层的精装本。
指尖刚刚碰到书脊。
因为用力，她的肩膀不慎碰了一下旁边的书架。
最上层一本厚重的词典晃了一下，倾斜，直直地脱离了架子，朝着她的脸砸了下来。
沈淮芷瞳孔微缩，来不仅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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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