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客厅里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临近中午的时候,边框内侧终于连出一片像样的海岸线。浪线往左下角延伸,碎石拼出一小块灰白,草地也有了几处冷绿色的连接。整幅图还远远没有完成,但已经不再是昨晚那种散得让人烦躁的状态。
姜过夷把一块深蓝色拼图试了三次都不对,终于放回盘子里。
“不拼了。”她说。
宇逞抬眼:“头疼?”
“饿。”
这个答案倒是比头疼更有说服力。
宇逞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了。”
“难怪我烦。”
“烦是低血糖?”
“烦是你递错了三块。”
“我以为你不会发现。”
姜过夷看他:“你以为?”
宇逞把手里的那块拼图放回盘子里:“我重新说,我低估了你的验收能力。”
“不要什么都验收。”
“好。”他笑了一下,“那就是你看见了。”
姜过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点外卖。”
宇逞也跟着站起来:“你想吃什么?”
“不要问我。”
“那我点?”
姜过夷看他:“你知道我吃什么?”
“知道一点。”宇逞拿起手机,“不要香菜,不要太油,今天最好不要太辣,汤可以有,但是不要那种送来就一层油的。”
姜过夷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记的?”
“你说过。”
“我说过很多东西。”
“所以只记了一部分。”
姜过夷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那你点。”
宇逞低头翻外卖软件,问得很少,只在几个关键地方确认:“米饭可以?还是想吃面?”
“米饭。”
“鱼片汤还是番茄牛腩?”
“番茄牛腩。”
“青菜?”
“要。”
“饮料不要?”
“不要。”
“那我点一个温的豆浆?”
姜过夷皱眉:“番茄牛腩配豆浆?”
宇逞停了一下:“是有点怪。”
“你们男大学生点餐逻辑真的不稳定。”
“那换热柠檬水。”
“不要热柠檬水。”
“那不点饮料。”
“嗯。”
宇逞把订单确认了一遍,递给她看。姜过夷扫了一眼,看到备注里写着“不加香菜,少油,汤饭分开”,没说什么,只把手机推回去。
“可以。”
宇逞低头付款:“收到。”
姜过夷看他。
他很快改口:“好。”
她这才转身去厨房倒水。
等外卖的半个小时,两个人没有继续拼。姜过夷把地上的碎片稍微往里收了收,留出等会儿放外卖的空间。宇逞想帮忙,被她看了一眼,又把手收回去。
“我可以用左手。”
“你今天不要再跟我强调左手。”
“那我坐着。”
“坐着。”
宇逞坐回沙发上,倒真的没有再动,只看着她把几个收纳盘往茶几下方移,又拿了两张餐垫出来。
姜过夷做这些的时候很快,但不是慌。她在自己家里有一种很明确的秩序感,什么东西放哪里、哪些区域可以临时让出来、哪些东西不能被饭菜味沾到,她都知道。
宇逞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家很像你。”
姜过夷抬眼:“哪里像?”
“东西不多,但每个东西都有位置。”
“这是在说我控制欲强?”
“是在说你不喜欢被无效占用。”
姜过夷看了他一会儿:“你今天措辞求生欲很强。”
“因为今天比较需要。”
“你知道就好。”
门铃响的时候,姜过夷先站起来。
宇逞也跟着动:“我去拿。”
“坐下。”
“外卖不重。”
“你今天功能下线一部分。”
宇逞笑了一下:“这个说法有点伤人。”
“准确。”
“那我接受。”
姜过夷去门口拿外卖。她没有让配送员多等,也没有在门口说太多话,接过袋子、道谢、关门,动作很快。宇逞坐在沙发边看着她回来,想伸手接,被她避开。
“你坐着。”
“我可以拆袋子。”
“你可以坐着。”
宇逞看她两秒:“好。”
姜过夷把外卖放到餐桌上,拆袋、取盒、把汤拿出来单独放到隔热垫上。宇逞到底没忍住,用左手把筷子和勺子分出来,又把纸巾放到她手边。
姜过夷看见了:“你很难完全不动。”
“这个不牵肩膀。”
“你现在还挺会找理由。”
“因为坐着看你一个人拆,我也有点难受。”
姜过夷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宇逞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很重,只是把筷子递过去:“吃饭吧。”
她接过筷子,没有再说他。
番茄牛腩味道还可以,汤也没有很油。姜过夷吃了几口,脸色终于比刚才好一点。宇逞坐在她对面,吃得不快,右肩几乎没怎么动,明显是记着她刚才的要求。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你不用演得这么明显。”
“我没演。”
“你右手都快像摆设了。”
“临时保护。”
“你平时打球受伤也这样?”
“看伤在哪里。”
“所以你受过很多伤?”
“男生打球很难完全不受伤。”
姜过夷看着他:“不要用‘男生’概括。”
“我打球很难完全不受伤。”
“这句可以。”
宇逞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青菜到自己碗里。
姜过夷低头挑出一块牛腩旁边沾着的香菜碎。
宇逞看见了:“还有香菜?”
“一点点。”
他皱眉:“备注了。”
“可能锅里带的。”
宇逞伸手想把她那盒拿过去看,又停住:“要不要换一家?”
“为一点香菜换一家?”
“你不吃。”
姜过夷把那一点碎末挑出去:“没有严重到不能吃。”
宇逞看着她很认真地把那点绿色挑到餐盒边缘,忽然声音很轻地说:“宝贝儿,你挑得很认真。”
姜过夷的筷子停在半空。
宇逞也停了。
他像是知道自己又顺口越了一点界,但这次没有立刻补救,只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姜过夷抬眼:“你现在是吃饭也要喊?”
“没忍住。”
“你最近没忍住的次数很多。”
“因为最近可以偶尔。”
“偶尔不是让你见缝插针。”
“这次是香菜触发。”
姜过夷看着他,表情很冷:“你还给称呼找触发机制?”
宇逞低头笑了一下:“我收。”
“你最好收。”
“嗯。”
姜过夷继续吃饭,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吃你的。”
宇逞低头:“好。”
这顿饭吃得比早饭安静。
吃到后半程,姜过夷终于不再那么烦。低血糖被压下去以后,她整个人的攻击性也收了一点,只是偶尔看宇逞右肩有没有乱动。宇逞被她看了几次,最后直接把筷子换到左手,夹得很慢。
姜过夷忍了忍,还是说:“你不用这么夸张。”
“我在练习左手。”
“练这个干什么?”
“应对功能下线。”
姜过夷被他这句弄得笑了一下:“你现在真的很烦。”
“我知道。”
“知道还烦。”
“知道不代表能完全停止。”
她看他:“这句话不要用在别的地方。”
宇逞立刻说:“不会。”
姜过夷把最后一点饭吃完,放下筷子:“这句倒是答得快。”
“因为这个不用想。”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继续。
饭后,两个人一起收拾餐盒。姜过夷本来让宇逞坐着,宇逞说左手可以收轻的,最后她只允许他把没汤的餐盒叠起来,汤盒和垃圾袋由她处理。餐桌擦干净以后,客厅重新恢复到可以拼图的状态。
姜过夷把餐垫收回去,问:“你还拼吗?”
宇逞看她:“你头疼吗?”
“好多了。”
“那拼一会儿。”
“不要拼太久。”
“好。”
她们重新坐回地毯边。饭后的光比上午更暖一点,深蓝色的海面终于不像一整片无法分辨的颜色。姜过夷把草地那一盘重新拖过来,宇逞则继续找浪线。
拼图进度在下午开始明显推进。
有时候就是这样,前面慢得像永远找不到入口,等几个关键位置拼上,后面的碎片忽然开始成片地接起来。姜过夷拼出了一块碎石,宇逞接上旁边的灰白浪花;她找到草地边缘,他递过来一块暗绿色阴影,正好卡进去。
她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下午错误率可以。”
宇逞抬眼:“可以记录吗?”
姜过夷:“不可以。”
“那我内部记一下。”
“也不可以。”
“好,不记。”
但他明显很高兴。
姜过夷低头看着那片慢慢连起来的海岸线,忽然觉得这一天很长。昨晚、早饭、上午、外卖、拼图,全都堆在同一个客厅里。没有哪一件事被彻底解释清楚,但每一件都被暂时放在了合适的位置。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拼图进度到了三分之一偏多。
边框基本完整,海岸线拼出一段,草地和碎石连上了几块,深蓝色的海还剩大片大片没有动。姜过夷坐在地毯边,看着那片空出来的深蓝,终于说:“今天到这里。”
宇逞把手里的拼图放回盘子里:“好。”
她看着地上的进度,像是在验收,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过度推进。
“不要收。”她说。
宇逞点头:“嗯。”
“我找东西盖一下,不然落灰。”
“好。”
姜过夷去储物柜里拿防尘布。宇逞站起来想帮忙,她回头看他一眼,他就停住了。
“我拿布,你压边。”姜过夷说,“左手。”
宇逞笑了一下:“明白。”
两个人一起把几个收纳盘移到边缘,再把拼好的部分用硬卡纸托稳,最后轻轻盖上布。姜过夷盖得很小心,像给一件没做完但不能散的事暂时留出空间。
宇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拼出了一点。”
姜过夷没有反驳。
她低头把布边压好:“嗯,拼出了一点。”
防尘布被她压得很平。几个收纳盘都被盖在下面,已经拼好的边框和海岸线也没有被带歪。姜过夷仍然蹲在地毯边,手指沿着布角又压了一圈,像是非要确认这件没完成的东西被妥善安置好。
宇逞看了她一会儿,弯身去接她手里的布角。
姜过夷没松手:“你肩膀。”
“左手。”
“你今天左手使用频率过高。”
“右肩临时下线。”
“不要把自己说成设备。”
宇逞笑了一下,手仍然停在布边,没有强行接过去。过了几秒,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宝贝儿,别弄了,我来。”
姜过夷的手停住。
客厅里安静了半秒。
宇逞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立刻改口。他只是保持着弯身的姿势,手指还停在防尘布边。
姜过夷抬眼看他:“你刚才又叫我什么?”
宇逞看着她:“宝贝儿。”
“你还敢重复。”
“你问了。”
“我问了你就重复?”
“我不重复,你也知道我说了。”
姜过夷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现在挺会找缝。”
“不是找缝。”宇逞说,“刚才确实想这么叫。”
这句话比解释更直。
姜过夷反倒没立刻接上。
宇逞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把这个称呼说得很重。他只是等着她。如果她要打回去,他就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姜过夷松开布角。
“压好。”
宇逞低头,把那一小块布边压平:“好。”
“不要觉得我没骂你,就是可以乱叫。”
“知道。”
“也不要在外面叫。”
“不会。”
“别人面前也不行。”
“不会。”
姜过夷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块被压平的布:“最近可以偶尔。”
宇逞抬眼。
姜过夷立刻看他:“不要抓字眼。”
他低头笑了一下:“好。”
“你笑什么?”
“没有。”他停了一下,又改口,“有一点。”
“宇逞。”
“就是觉得‘最近’比‘永远不行’好一点。”
姜过夷看了他两秒:“你今天真的很会蹬鼻子上脸。”
“只蹬一点。”
“还有分级?”
“有。”宇逞说,“再多你就要把我赶出去了。”
姜过夷被他气得轻轻笑了一下:“你知道就好。”
防尘布终于盖好。那幅深蓝灰白的海岸被暂时收在布下,只露出一点边缘起伏。它没有完成,也没有被拆掉,像一件放在客厅里的未完成事项,明明占地方,却也让人不太想立刻收走。
姜过夷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多了。”
宇逞也看了一眼手机:“还早。”
“你说傍晚前走。”
“现在离傍晚还有一点。”
姜过夷抬眼:“你还想干什么?”
宇逞看向沙发:“坐十分钟。”
“你今天坐得还不够?”
“想坐得离你近一点。”
这次他没有绕,也没有拿玩笑挡着,只是看着她,声音很轻:“可以吗?”
姜过夷把茶几上的水杯往旁边挪了一点,又看了一眼防尘布,确认没有哪里还需要处理,才往沙发那边走。
“十分钟。”
宇逞跟过去:“好。”
“不要真的计时。”
“那就不计。”
“也不要待到很久。”
“我自己判断。”
“你最好判断准确。”
“尽量。”
她坐下以后,没有马上靠过去。宇逞也没有立刻伸手,只把身体稍微侧向她。姜过夷看着茶几上的水杯,过了几秒,说:“肩膀。”
“现在没事。”
“准确。”
“穿衣服之后有一点热,但不疼。刚才压布的时候没牵到。”
姜过夷点了一下头:“还行。”
宇逞低头看她:“那我可以坐近一点吗?”
姜过夷看他:“你今天很黏。”
“嗯。”
“你还嗯?”
“因为确实有一点。”
姜过夷被他这句坦白噎了一下。
宇逞看着她,声音更低:“想抱你。”
这句话落下来,姜过夷没有像前面那样立刻挑刺。她看了他一会儿,才说:“肩膀不疼?”
“不用右边。”
“你还挺会规避。”
“合理使用左侧。”
“不要把自己拆成左右两边。”
“好。”
宇逞往她那边靠近一点,用左手揽住她的背。姜过夷顺着他的动作靠过去,头没有埋到他身前,只是侧着靠在他肩前一点的位置。这个抱比上午轻,也比刚才的沙发休息更日常。
她手里还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又放下。
宇逞低声问:“头还疼吗?”
“好多了。”
“准确?”
“还有一点,但是不影响。”
“那就好。”
姜过夷靠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今天回去不要健身。”
“嗯。”
她抬眼。
宇逞马上补:“不练肩,不练背,不打球。”
“其他也不要练。”
“那就不练。”
“洗澡水别太热。”
宇逞低头看她:“你现在开始远程管理我洗澡?”
姜过夷面无表情:“你可以选择不接受。”
“接受。”
“不要说得这么快。”
“因为这个可以接受。”
她看了他一眼,又靠回去:“还有,水果正常买。”
“苹果?橙子?”
“橙子不要太酸。”
“我挑甜一点。”
“你怎么知道甜不甜?”
“可以问老板。”
姜过夷睁眼看他:“你买水果还问老板?”
“不然呢?”
“你看起来不像会问老板的人。”
宇逞笑:“那我为了下次拼图学习一下。”
姜过夷没有立刻说话。
“下次”这个词被他说得很自然。不是申请,也不是推进,只像一件已经被放在未来的事。
她靠着他,过了几秒才说:“不要买太多。”
宇逞的手在她背后轻轻停了一下。
“好。”他说,“不买太多。”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坐了一会儿。
没有说拼图,也没有说刚才那些复杂的东西。姜过夷的呼吸慢慢变得很平,头疼那一点钝感终于退下去不少。宇逞也没有再开口,只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过了一会儿,姜过夷忽然说:“刚才那个称呼。”
宇逞低头:“嗯?”
“不是固定称呼。”
“知道。”
“也不是开放权限。”
“知道。”
“只是最近可以偶尔出现。”
宇逞看着她。
姜过夷没有看他,语气平得像在说拼图颜色分类:“最近。”
宇逞很轻地笑了一下:“最近。”
“不要笑。”
“好。”
“也不要觉得它会变成固定称呼。”
“不会。”
“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姜过夷。”
宇逞低头看她,声音很低:“我知道。”
姜过夷这才抬眼:“你知道什么?”
“姜过夷是你。”他说,“宝贝儿只是我有时候没忍住。”
姜过夷看着他。
这句话倒是没有错。
她没有再反驳,只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现在十分钟到了。”
“你不是说不要真的计时?”
“我说的是你不要计。”
宇逞笑了一下,松开她:“好。”
他起身去拿自己的东西。姜过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手机和包拿好,又忽然站起来。
宇逞回头:“怎么了?”
“我送你。”
宇逞看着她:“我自己走。”
“我送你。”
“到地铁站就可以。”
姜过夷停了一下。
宇逞声音放轻:“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知道你住哪儿吗?”
姜过夷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不用因为今天这件事,把你原本不想给的东西也给出来。”
客厅安静了一瞬。
姜过夷皱眉:“我只是送你。”
“我知道。”宇逞说,“所以送到地铁站就好。”
她看了他一会儿:“你现在倒是很会替我守边界。”
“因为这个边界本来就有。”
“你也知道我今天有点……”
她没把“愧疚”两个字说出来。
宇逞接得很快:“知道。”
姜过夷抬眼看他。
“但这个不用补。”他说,“你已经停了,也问了,还处理了。够了。”
姜过夷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把茶几上的杯子拿开,又看了一眼盖好的拼图,最后转身去玄关拿车钥匙。
“地铁站。”她说。
宇逞笑了一下:“好。”
“不要笑。”
“好。”
“也不要觉得自己很体贴。”
“有一点。”
姜过夷回头看他。
宇逞把包拿起来:“但主要是想下次还能来拼图。”
姜过夷看了他两秒:“你现在很会把话说得听起来没有那么烦。”
“有效吗?”
“暂时。”
他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接。
两个人一起出门。姜过夷锁门的时候,宇逞没有往门牌多看,也没有问楼层和小区动线。她看见了,但也没点破,只把钥匙收进包里。
电梯下行,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宇逞站在她旁边,右肩下意识放松着,没有去碰她。姜过夷看了一眼他的肩侧。
“还疼吗?”
“现在不疼。”
“准确。”
“有一点热,不疼。”
姜过夷点了一下头。
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冷空气涌进来。姜过夷走在前面,宇逞跟着她到车边。她解锁,坐进驾驶座。宇逞拉开副驾门,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姜过夷看见了:“肩膀。”
“开门的时候有一点。”
“你可以让我开。”
“副驾门我还能开。”
“你现在又要证明功能正常?”
宇逞坐进去,系安全带:“不证明了。下次让你开。”
姜过夷发动车子:“没有下次。”
“那如果有下次。”
她看他一眼:“你现在很执着。”
“拼图还没拼完。”
姜过夷没再说。
车从车库开出去。下午的光有点淡,路边树影落在挡风玻璃上。宇逞坐在副驾,很安静地看着前方,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问路线。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用送到很远。”
“我知道。”
“前面那个地铁站就行。”
“我知道。”
“姜过夷。”
“嗯?”
“我不是因为你打了我,才需要你送。”
姜过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宇逞侧头看她:“你也不是因为打了我,才送我。”
车在红灯前停下。她看着前面的斑马线,过了几秒才说:“我本来就会送。”
“嗯。”
“但是今天可能更会送。”
“我知道。”
“不要说你知道。”
宇逞笑了一下:“那我说,知道一点。”
姜过夷看他。
他说:“但我不想让你觉得,这是一种还债。”
姜过夷把视线转回前方:“你今天真的很烦。”
“嗯。”
她抬眼。
宇逞改口:“我今天话确实多。”
绿灯亮了。
姜过夷重新开车。过了两个路口,地铁站的标识出现在前方。她把车靠边停到临时停车区。
宇逞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姜过夷看他:“到了。”
“嗯。”
“你还不下?”
宇逞转头看她:“可以抱一下吗?”
姜过夷看着他:“在车里?”
“嗯。”
“你今天真的很多要求。”
“最后一个。”
“你刚才在家里也说坐十分钟。”
“这个是地铁站功能。”
姜过夷被他气得笑了一下:“你不要发明功能。”
宇逞也笑:“那就只是想抱一下。”
车里安静了一点。
姜过夷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她只是把车挂到驻车挡,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
宇逞就明白了。
他没有用右肩,只侧身过来,用左手很轻地揽了她一下。车里空间小,这个抱不太完整,反而有一点笨拙。姜过夷的侧脸擦过他的衣领,很快又退开。
宇逞低声说:“我走了。”
“嗯。”
“到家给你发消息。”
“发。”
“肩膀疼也说。”
“会说。”
“不要在地铁上一直看手机。”
“好。”
宇逞推门下车,关门前又弯下身看她。
“姜过夷。”
“嗯?”
他笑意很浅,声音也压得低:“今天很好。”
姜过夷看着他:“哪里好?”
“很多地方。”
“不要概括。”
“你停了。”他说,“你送我。拼图没有收。”
姜过夷一时没说话。
宇逞没有继续煽情,只补了一句:“我真的走了。”
“走吧。”
他关上车门,往地铁口走。姜过夷没有立刻开走,看着他进了站口,才重新启动车子。
手机很快响了一下。
宇逞发来消息:
进站了。
肩膀目前不疼。
没有低头走路。
姜过夷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等车开到下一个红灯,她才停稳,拿起手机。
不要汇报得像整改日报。
宇逞回得很快:
好。
下次简化。
姜过夷:
也不要什么都下次。
那边停了几秒。
那就先说这次。
谢谢你送我。
宝贝儿。
姜过夷看着最后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本来应该立刻说不许这样叫。
至少应该指出他已经明显开始蹬鼻子上脸。
但她看了很久,最后只回:
最近不是让你刷次数。
宇逞:
明白。
珍惜使用。
姜过夷盯着那四个字,终于还是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绿灯亮起,车往前开。
回到家以后,客厅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拼图被防尘布盖着,只露出一点边缘起伏。沙发上还有一点被靠过的痕迹,水杯已经洗了,地毯上的收纳盘也被布遮住。
三分之一偏多。
还差很多。
手机又响了一下。
宇逞:
到家了。
肩膀没事。
今天不健身,不打球,不热水冲太久。
姜过夷站在防尘布前看消息,回他:
这句也像整改日报。
宇逞:
那换一句。
今天真的很好。
姜过夷看着屏幕,过了很久,回:
拼图还没完。
宇逞:
嗯。
下次继续。
姜过夷没有再纠正“下次”。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蹲下来,轻轻压了一下防尘布边。
拼图没有散。
有些东西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