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炎热,泰和宗掌门身死道陨的消息传来。
奉灵大典一连举行了七日,各宗前来派礼悼念,举宗上下缟素一片。弟子解剑泣别,暂代诸事的几位长老忙得脚不沾地。
为避免宗门人心涣散,奉灵大典一过,下一任掌门就定了。
傍晚,掌门来了闻台,与赵清洲说了两句话,留下一个孩子后,匆匆离去了。
院中小雨淅淅沥沥,光线灰蒙蒙的,天阴得厉害。
方玉檐推开主殿的窗户,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偏殿窗口,暗黄的烛光映照出单薄独坐的影子。
“师尊,他叫什么名字?”
赵清洲一手持笔,眼睛未离书册,“李青阳”
月前,前掌门李毅突然收到须夷山的信,说寻着当年踪迹,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儿子。
李毅将宗中事匆忙安排妥帖,便急急前去一探究竟。后来传信,说不日启程回宗,要办一个认亲礼。
失散多年的儿子突然认回,原本是件喜事。
只是谁都没想到,一向安稳的须夷山会藏着一只九品大妖。
祸事一起,李毅和随身带着的几个弟子就在附近,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就此尽数殒命于须夷山。
这道消息随着那孩子一同被送入宗中,众人怜其身世,又是前掌门遗孤,无论如何都会将其好好安置。
只不过赵清洲没想到,最终会将人放在他的闻台。
方玉檐下巴搁在手背上,趴在窗户口,“那他好可怜呀,刚认回来,爹爹就没了。”
赵清洲将笔放在一旁,吹了吹墨迹,合上书册。看一眼窗边,“关窗吧,外面风冷,别着凉了。”
方玉檐听话地关上窗,扭头回来,挨着赵清洲坐下。
“那以后,我是不是就有小师弟了。”
赵清洲斟茶,“他十二,与你一般年岁,但按入宗资质,确实该叫你师兄。”
方玉檐笑起来,抱着赵清洲胳膊,“那他有没有修炼过?”
赵清洲摇头,“没有”
根骨未经过淬炼,也不受修行教导。宗门子弟,早些的四五岁便开筋骨,他如今十二,有些迟了。
若真想要修得如宗门弟子一般,得吃千百倍的苦头,也未尝有走上道途的运气。
方玉檐想了想,“那以后我陪小师弟一同修行,他若有不会,我可以教他。”
赵清洲喝茶的手一顿,“修行之事,全看自身机缘,你顾好自己就是。”
方玉檐眨巴个眼睛,没有说话。
赵清洲放下茶盏,神色稍缓,“半年后,大奉境就要开启,这些日子你好好准备,修行别懈怠了。”
那是主角前期的一个小高光,为日后十二壁沧城的一鸣惊人做个铺垫,他不希望有任何闪失。
方玉檐点点头,眉眼笑得弯弯,“好”
夏日风高气燥,李青阳来闻台已有两月。他性子沉默,除了正规出席的大典赵清洲会将他带在左右,其余时间根本不会出门。
宗中对他好奇者甚多,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遗孤,事发突然,恐怕连自己爹长什么样子都没记住。
后续的典仪中,也多有长辈故交上前来同他说话。只是这孩子沉默寡言,被认回不久,提起他父母,也说不上什么话来。
大家只能感慨几句,摸摸他的头叹句可惜。
金明大殿中人员来往肃穆,李青阳在众人安排下上了注香,便木然退到一旁。
今日有其他宗门前来吊唁,人员混杂,他站在其中更显单薄。
有弟子见他局促,将他带到一旁,低头细声道:“眼下也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先回你的住处。”
李青阳也不认识面前人,只闷闷点了点头,顺着台阶走出大殿。
泰和宗山道多,闻台的位置又过于偏远。李青阳甚少出门,路记得并不清楚。迎面问了一个弟子,那弟子给他指了路,是与他所行路线相反的方位。
他礼貌谢过,顺着弟子指的地方走了一个时辰。天气炎热,山道台阶层层叠叠。李青阳汗流浃背,坐在一侧休息。
下方有人上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李青阳?”
李青阳站起,对面的人他并不认识。
那人叹口气,“宗门上下找你都要找疯了,你怎么在这里?”
天色将昏,云霞拉扯的极长。
闻台内,掌门大弟子徐明硕将人带到院子,赵清洲上前来,看看一旁恹恹的李青阳。
掌门大弟子徐明硕开口:“许是没怎么出过门,他不认得闻台的路,走到了西山后面的山道那儿了....”
两人叙话,李青阳始终埋着头,间隙视线一扫,停在一侧花丛旁边的弟子身上。正是今天给他指路的那个人。
那是个外门弟子,平日做些打杂和清理花园的活计。
这弟子见他看过来,脸微微躲避,一声不吭。
暮色降临,徐明硕告别离去。
赵清洲看着他轻叹口气,抬手摸摸他的头。掌下头发枯黄干燥,孩子吃过苦,身子营养不良,得慢慢养着。
赵清洲没有多说,“你殿中备了吃的,去吃点东西休息吧。”
李青阳讷讷嗯声。
天将亮起,山云雾霭磅礴仿若烟海。
方玉檐这几日去后山参加内门小比,刚回来不久。
闻台清净,作为赵清洲的独苗,方玉檐一个人过得有些寂寞。现在多了一位师弟,他自然高兴。
之前李青阳刚来,他不好打扰,又撞上月末的考核,现在时间闲下,自然跑去接触。
金黄的阳光照射在大殿屋檐金漆顶,整个门殿都是金碧辉煌的灿烂光彩。
殿门缓缓打开,赵清洲白袖长衫,玉冠束发,一张脸清冷寡淡,视线向下一扫,沉声不语。
方玉檐拱手拜礼,“师尊晨安,弟子玉檐见礼。”
李青阳有学有样,“师尊晨安,弟子青阳见礼。”
赵清洲目光在李青阳深埋的头顶停了片刻,又移开,“晨功练了没有。”
方玉檐点头,“弟子练了十二心经,剑式稍后就练。”
赵清洲点头,略作嘱咐,正要让他们散了。李青阳突然开口:“师尊,弟子能练些什么?”
这是李青阳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赵清洲视线在他身上逗留片刻。
他已换上了宗中的素衫,只是面色寡黄,看着没什么精神。
这些日子方玉檐常常找他一同玩闹,李青阳也肉眼可见地放松不少。跟着方玉檐有学有样熟悉宗中规矩。
他性子胆小且不生事,没什么大毛病。既然方玉檐有心带他,便当是主角修炼闲暇时的调剂,对此赵清洲并没有干预。
略作思索,赵清洲开口:“你尚未洗髓炼骨,现下先养好身体,强壮骨骼肌理。”
“明日起,你师兄练剑时,你便开始站桩吧。”
第二日,才到卯时,院子里已经有了簌簌梭梭的声音。
这个时间,一般是方玉檐在洗漱,然后修习功法。
但赵清洲翻了个身,察觉院中气息不对。他起身微微推窗,透过缝中看天边泛青,院子寥落。
李青阳身子板正,一点点调整姿势。夜色尚浓,他在院子里静悄悄站桩。身形也算规整,应该是私下请教过人。
赵清洲盯着他后背看了看,合上窗,回身去休息了。
在闻台待了一月,李青阳逐渐熟络,掌门那边一直惦记着,送来不少上品的补益丹药。
李青阳如今身子还未调养好,瘦瘦干干的,还用不了丹品。且许多药材和符篆他都不认识,便堆在房中暂放着。
一日被方玉檐看到,认真同他说了两句,让他好好收起来。
“这些好东西,新入门的弟子都难拿到这么多,外门弟子就更不用说了。你眼下虽用不着,但也别乱丢。”
李青阳这才找了地方好好收纳,又像想起什么,拿了两瓶丹药就往方玉檐手里塞。
方玉檐对他好,他愿意送给他。
门外有清脆鸟叫,方玉檐被塞了一手药瓶,懵了一下,随即有些发笑。
“我用不着”,他放回李青阳手里,“闻台每月都有弟子丹品、符篆和灵石的份例,何况师尊平日补贴我很多,我不缺这些。”
李青阳涩然收手,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师尊看重你,不会让你缺了什么。”
方玉檐拍拍他肩膀,“我既是你师兄,往后有什么事便可来找我。”
李青阳嘴唇紧抿,感激地点点头。
他踟蹰片刻,鼓起勇气问起方玉檐修炼的功法。
方玉檐听他说罢,眉眼笑得弯弯,“这个不急,凡事都有过程。”
“你眼下身子虚弱,要先锻体,再淬炼筋骨,洗髓净灵后,运纳灵力通贯全身。”
“这个时候,师尊会根据你的体质来给你配套功法。”
“急不得。”
李青阳其实没太听懂,但他知道了现在需要强身健体。他身子太弱,无法修神仙修的法术。
现在方玉檐一说,他心里便有底了。
他原本没这个心思,往前十二年不曾接触过的东西,对他来说太过缥缈。
只是那日与方玉檐夜间说话,方玉檐嫌远处灯盏晃眼,挥袖灭灯。
那般远的距离,他轻飘飘一个抬手便灭了。顿时激起李青阳心中无限向往。
自这日后,李青阳每日锻体更加勤苦。方玉檐将自己以前练功的书册给了他,上面姿势枯乏无味,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摸索做,也能打出一套顺畅的拳法来。
他尚未辟谷,每日还要去宗中食堂用饭。吃得多,练得多,出汗也多。
有人笑他‘猪猡锅’,是食堂做饭师傅养的猪猡,其中黑拱鼻子白毛身的一只最为特殊,极其肥壮,抢起食来顾头不顾腚。
李青阳有时练得狠,一次性能打三回饭,被人瞧见,起了这么个名号。
一场暴雨浇灭了燥热的天火,几天时间,断断续续的小雨下个不停,天一直阴着。
山道崎岖,眼下接近天黑,赵清洲走上小道。转弯的地方,两个外门弟子抱着东西正往闻台赶。
“真是麻烦,他现在又病了,我待会儿还得去医阁给他拿药。”
“一身穷馊味儿,就不能消停点。”
另一道声音立刻接上,“要不说人家胎投的好呢,你没那个福气。”
“你瞧他那傻样,连灵力是什么都不知道,掌门送了多少好东西给他。床头放了一柜子蕴灵丹,都糟践了。”
“都是命呐!”
前面就是闻台,两人停在门口,还要闲话两句。赵清洲自身后上前,两弟子面色一变,都抱紧手里的东西不再啃声。
赵清洲从二人身前走过,“自去刑堂领罚,回来后拿玉牌找掌事退职。”
两人脸色惨白,站在门口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