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刺杀

六月廿六

阚文清杀人,向来挑月亮最亮的时候。

光越足,影子越淡。影子越淡,就越像从没来过。

巷子里更夫刚走过去,铜锣敲到第三下,整条街都在睡。

乌兰酒楼的天字一号房,窗闩是从里面拨上的。他撬开第三片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缩身入屋,落地无声。

床上的两个人还在打鼾。驸马陆谦睡在外侧,一只手搭在王爷路文昌的被子上,像小时候那样。阚文清没看他们的脸,目光扫过桌案:半壶冷酒,两双筷子,寿宴上带回来的红鸡蛋还滚在盘子里。

七十岁的老太妃大概还在府里等着儿子回去磕头。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半息,然后被他按灭了。按灭之后,他拔刀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

——他最厌杀人时心软。心软的人活不到他这个价钱。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雇主府邸的窗外。

“尾款。”

屋里肖虞的目光落在他刀鞘上:“干净?”

阚文清没答话。

肖虞笑了,起身去开箱子:“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这桩事牵扯太大——”

刀光一闪。

箱盖还没掀开,阚文清的刀已经停在他喉结前半寸。肖虞的笑容僵在脸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肖老板。”阚文清的声音很轻,“你雇我的时候说,只要人死。可没说死后还要我替你担一份心。”

他手腕微压,刀锋贴破了一点皮,血珠顺着肖虞的脖颈滚进衣领。

“我拿钱,杀人,两清。”阚文清收刀入鞘,动作慢条斯理,“你若再多问一句,我就当这单生意,还没做完。”

拿了钱,他转身掠出窗外,夜色一吞,人就没了。

肖虞扶着桌子站了许久,腿还是软的。他暗骂一声,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贵是贵了点,可青虎帮第一把刀,果然名不虚传。

“陆谦,路文昌……”他掀开箱盖,金条的光映在脸上,“你们死了,这京城,还有谁能挡我?”

清晨,京城大乱。

乌兰酒楼死了两个人。

死的是公主驸马陆谦,和明德帝的亲弟弟路文昌王爷。两人前一日在酒楼给老太妃办七十大寿,宴罢留宿,次日小二推门送水,看见那番景象,当场瘫在门口,连滚带爬去报了官。

捕头带人赶到时,酒楼外已经围了三层百姓。

门一开,腐气混着一股奇异的甜香扑面而来。捕头捂住口鼻往里走,看清屋内光景,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两具尸体端坐在床沿,穿戴整齐,像只是睡着了。

——如果没有那张脸的话。

面皮被完整剥去,五官无从辨认。地上撒着一层细白的面粉,粉上干干净净,半个脚印也无。唯有床前用肠子摆了一个符号,弯弯曲曲,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这……这是……”身后的年轻捕快声音发颤。

捕头没接话。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又抬头看屋顶——瓦片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从屋顶进的。”他慢慢说,“全程踩着房梁和床沿,脚没沾地。”

“那面粉是掩盖脚印?”

“不。”捕头摇头,“面粉上什么都没有,恰恰说明,凶手知道我们会查脚印。他是故意撒给我们看的。”

年轻捕快愣住:“故意给我们看?”

“剥去面皮,我们认不出死者,就查不到他们的行踪来历。摆出符号,是告诉我们——这不是仇杀,不是劫财,是某种‘仪式’。”捕头声音发紧,“凶手不怕我们查,他怕我们不查。”

满屋死寂。

直到师爷颤着手翻开入住登记簿,念出那两个名字,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这案子,已经超出了“杀人”的范畴。

这是在朝堂的脸上,划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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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芷戏江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