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渡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河泥味。
黎愿站在竹篱边,把昨夜没看完的半张旧纸重新展开。
纸被潮气浸得发软,边角比昨天更卷,她拿掌心压着,眉头皱着。
陆云祁从屋里出来,头发还乱着,肩上披了件外袍,看见她那样,没说话,只把一碗热粥搁在她脚边的石头上。
阿黄凑过来闻了闻,又抬头看黎愿,黎愿没动。
“你昨晚说梦话了。”陆云祁在门槛上坐下。
黎愿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只听见你念了三声‘钟先生’。”
他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吹着,黎愿有点不好意思,没接话,把纸重新折好。
陆云祁看她一眼,没追问梦的事,陈文安从后屋出来,说老何叔今天精神更好了,早上还问他们什么时候走。
沈青溪正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还带着柴灰,说:“去哪儿都先吃饭。”三人便围在灶房门口把早饭吃了。
粥煮得稠,配着腌萝卜,陆云祁还剥了个咸蛋,一分为二,先夹了一半到黎愿碗里。
黎愿没说什么,把蛋夹起来吃了,陈文安看见,也剥了个蛋,被沈青溪一筷子敲在手上:“那是给老何叔留的。”陈文安讪讪地缩回手。
饭吃到一半,黎愿把半张旧纸的事说了,她和陆云祁昨晚商量的结果,是要再去一趟太湖边的旧水湾,不走上次那条水路,改从北岸的苇子湾绕过去。
那条路陈文安不熟,但老何叔熟。沈青溪说:“老何叔那身子骨,哪里还撑得住船?”
黎愿目光望向岸边停泊的船只,开口安排。:“不让老何叔撑船,请他坐于船上,只给我们指明方位便够。”
陈文安当即往前踏出半步,语声干脆:“我来撑。”
沈青溪略一思忖,缓缓点头应下。
陆云祁在一旁插话,要再多留一晚,吩咐陈文安先去渡口外围探查一番,留意这两日是否有陌生面孔出没。
陈文安应了一声,随手抓过一块炊饼揣在手里,起身径直朝着渡口方向赶去。
黎愿把半张纸摊在膝头,又把从水湾旧屋外头捡回来的那把草鞋反反复复地看。
草鞋磨得极薄,鞋底六个小洞,排得没有章法,黎愿看着地上的这草鞋道:“这人应该不是乱刺的洞都在脚掌吃力的位置,避开脚心,走路时水从洞里挤出去,脚不打滑。”
陆云祁点了点头:“他给自己做了双能下水又能上岸的鞋。鞋底薄,脚才知道踩的是什么,他不住在那旧屋里,旧屋只是他上岸歇脚的地方。”
陆云祁视线凝在黎愿身上,出声发问:“那条破船上,你看见了什么?”
黎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心,脑海里重现荒船船尾的画面:“半个‘晏’字,刻在船尾,刻痕不深,该是拿鱼叉尖划出来的。”
她顿了顿,几件线索在心底彼此串接:“钟镜湖不肯明言的那个人,魏长风口中那位‘送画的朋友’,再加上这半个‘晏’字,三件事,其实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黎愿抬眼望向对面的人,眉目间仍存着一层困惑:“可我依旧猜不出,此人究竟是谁。”
陆云祁眉峰微敛,缓缓道出心中判断:“钟伯不肯直说姓名,并非记忆模糊,他是怕我们得知名字之后,反倒再也寻不到这个人。”
黎愿沉吟片刻,念头慢慢通透:“此人已经隐匿二十年。一旦有人直呼他的名讳,只会逼得他更加戒备恐慌。”
陆云祁微微颔首,目光静静落在她脸庞上,瞧她有些许紧张,停顿少许,才低声开口:“你昨夜睡梦里唤出的名字,并不是钟镜湖。”
黎愿瞪他一眼,他笑了笑,没再往下说,阿黄忽然从竹篱下钻进来,在黎愿脚边绕了两圈,又朝渡口的方向跑。
沈青溪放下锅铲,跟着望过去,说:“陈文安回来了。”
陈文安带回来一个消息:清溪镇这几日外松内紧,都察院的人手少了一半,那些从清江浦调来的兵丁倒还在,只是不盘查了。
苏敬亭让他带话说,可以动身,但别走正路,郑元白的人,都放在西街和码头。
黎愿略一思索,当即敲定路线:“那就不走清溪镇。从北岸苇子湾绕行,刚好可以避开那一段路途。”
陆云祁轻轻颔首,转过身子面向沈青溪:“借老何叔给我们用两日。”
沈青溪神色郑重,望着他叮嘱:“务必将人平安带回来。”
陆云祁沉声应了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四人上了船,陈文安撑船,老何叔坐在船尾,身上裹着陆云祁给的旧棉袍。
他认得路,只偶尔抬手往西一指,不说话。
黎愿蹲在船头,把路线和半张纸上的水纹对着记。
陆云祁坐在她旁边,把刀在裤腿上来回蹭,这刀还是从白鹭渡地窖里翻出来的,乌沉沉的,刃口有几个缺。
沈青溪走前塞给黎愿的,说防身用。
黎愿把它递给了陆云祁,陆云祁接过去,没问。
他知道这刀是父亲从前用过的,从她手里交过来时,刀柄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把刀插在腰间,又把两双草鞋递给她,黎愿不穿,说等上了岸再换。他也没催。
船从北岸绕,水比旧河道宽,雾气也没那么浓。
老何叔忽然咳了几声,指着前头说:“那边的水是甜的,鱼不上钩,人走得过。”
黎愿抬眼看向老何叔,出声发问:“是钟镜湖指的那条路?”
老何叔缓缓摇了摇头,粗糙手掌往岸边丛生的苇草方向比了比。
“钟先生说的路藏在水下,我讲的这一条,隐在荒草之间。”
黎愿与陆云祁皆是面露茫然,一时没有领会其中含义,陆云祁向前半步,继续追问:“两条路径,哪一条能够通往水湾?”
老何叔目光望向漫无边际的苇荡,语声沉沉:“两条皆可抵达,一条摆出来给外人看,一条才是真正用来行路的,当年那个送画的人,向来只走荒草里的这一条。”
黎愿心里原本听了老何叔说的心里犯迷糊,但听到了一个关键。
这是她头一回听老何叔提起“送画的人”!
她问:“你认识他?”老何叔不说话了,只把脸转向船舷外的水。
他沉默时,整个人像一截老树皮和船板融在一起。
船拐进一条长满水草的小河,陈文安把橹放慢,用竹篙试探着往前,船底擦着水草,沙沙的,像擦在谁的心上。
船走了大半天,天光从灰转白,又慢慢转暗了老何叔说:“靠岸!前头都是浅泥,船过不去。”
陈文安把船往岸边一别,黎愿和陆云祁下了船,老何叔也下来,赤脚踩在泥里,稳得像生在水中。
他带着他们穿过一片又高又密的苇子,天光在苇梢上碎成一片。
走了不知多久,黎愿看见前头有光,走进一看是水面反上来的天光。
她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眼前就是那个旧水湾和上次一样,几间破屋半掩在草里,破船还泊在湾中。
黎愿的目光落在船尾那个刻痕上,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
另半边的字,已经被新添的一刀补全了,完整的“晏”字。
黎愿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站起来,对陆云祁说:“他知道我们来过。他回来了。”
老何叔站在湾边,忽然朝那片旧屋的方向高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被水泡了多年的喉咙里硬扯出来的。
那不是叫人,是一声极怪的长音,黎愿从没听老何叔这样叫过。
陈文安紧抓着竹篙,陆云祁挡在黎愿身前,湾里的水忽然动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波纹从船底散开末入水中消失不见。
黎愿没动,她盯着水面,但声音朝着芦苇丛低声说:“出来。”
芦苇丛里钻出一个人……
那人全身湿透,赤着脚,水从下巴往下滴,他很高,瘦得肩骨顶起衣衫,脸上的皮被晒成深棕色,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却不浊。
黎愿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漕帮的艄公,也不是钟镜湖口中那个水性极好的人。他就是魏长风说的“送画的朋友”。”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站着,看他们,黎愿从怀里取出那半张旧纸,举起来。
那人看见,喉头动了动,他又看向老何叔,老何叔只朝他点了一下头。
陆云祁低声问:“你是?”
那人没答,他走到旧屋门口,从一堆干草下摸出半张纸,走回来,把纸递给黎愿。
黎愿双手接了过来,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纸上的水纹合上了,边缘的断口严丝合缝,拼起来之后,水路的尽头不是水湾,而是漕帮总舵西侧的一处垛口。黎愿抬起头。
那人像许久没有说话那样,声音嘶哑的很:“镜不在身上,在垛口下第三根石柱里,退潮时能看见。”
“你为什么不自己交出来?”
“我答应过你爹,只藏在暗处,不交到明处,等能拿的人,自己来拿。”
黎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看着他:“我爹也认识您?”
那人没说话,只把目光转向老何叔,老何叔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进那人手心。
那人收下,转身走了,他没有回旧屋,也没有上船,而是径直走向水边,一步一步走进芦苇里,很快就不见了。
她看着手里拼好的纸,又看了一眼那间旧屋,轻声说:“他守了很多年。”
陆云祁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在这等了一年又一年。”
黎愿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了,陈文安站在那船尾:“今晚回不去,就在船上将就一夜。”
“去垛口。”
陆云祁看她:“夜里不赶路。”
黎愿也明白他们的顾虑:“他让我们去,就说明现在去,水里没外人。”
黎愿明白,夜晚的确不是出发的好时候,但,答案就在眼前,她也实在不想放过去。
陆云祁想了想,点头,老何叔已经把船从水草里推出来。
陈文安扶着黎愿上船,陆云祁最后一个。
船离了水湾,向漕帮总舵西侧去,黎愿坐在船头,把两张拼好的纸折在怀里。
她忽然想起那四句诗,低声念了出来:“水过无痕,燕去无影。家国可远,一念难平。”
陆云祁坐在她身后,没说话,船破开水面。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