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家

接着是父亲的声音:“没跪?”

“没跪。”

一阵沉默。

陆云祁站在门外,没有动,他认得那个声音,来的人是谢允之,父亲的旧部,现在在吏部做给事中,正五品。

官职不大,但位置好,吏部的消息最灵通。

谢允之今晚来,必然不是拜年。

“皇上问图了?”父亲又问。

“问了。黎巍没给。”

“周秉安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就问了,没答,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

陆云祁听到父亲起身的声音。他在书房里踱步,步子不急,但很沉。

过了片刻,父亲问:“陆家呢?”

谢允之似乎没听明白:“什么?”

“我是问,”父亲的声音忽然压低,皇上让周秉安去黎家的时候,有没有人……提过陆家?”

谢允之停顿了一下。

“周秉安临走前,黎巍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陆家那边,陛下打算何时派人去?’”

书房里彻底静了。

陆云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闷地砸在胸腔里。

良久,父亲的声音响起来:“周秉安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沉默……”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陆云祁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有些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面静了一瞬。

“进。”

陆云祁推开门,书房里只有两个人,父亲陆敬之坐在书案后,谢允之站在案前,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微摇曳。

谢允之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拱手:“大公子。”

陆云祁点头回礼:“谢叔。”

陆敬之没有说话,只是朝儿子招了招手,陆云祁走过去,站在谢允之身旁。

父亲看着他,眼神很沉,像在打量什么。片刻后,父亲开口:“云祁,方才你谢叔说的话,你在门外都听见了?”

陆云祁没有撒谎:“听见了。”

“听见了多少?”

“从‘周秉安亲自去的’往后,都听见了。”

陆敬之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盏,送到嘴边,却停住了,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身上。

“你觉得怎么样?”

陆云祁想了想,说:“黎家是第一个!”

陆敬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谢允之在旁边接了话:“大公子说得对,皇上这次不是冲着黎家去的,是冲着当年跟随先帝打天下的那些老臣去的,黎家是位置最高的,自然先动,动完了黎家,下一步就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不用说陆云祁也听得懂。

陆家!兵部侍郎陆敬之,当年追随先帝平定河东之乱,军功赫赫。

如今虽已不掌兵,但在军中旧部众多,门生遍地。

陆云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亲这些年在朝堂上不争不抢,甚至有些过于低调。

别人都说陆大人被磨平了棱角,但此刻他看着父亲的眼神,忽得明白,父亲不是在装平庸,是在装死。

在皇帝眼里,一只猛虎只要还活着,就算它假装在打盹,也是需要被拔掉牙齿的。

“谢兄,”陆敬之忽然开口,“今夜除夕,你回去陪家人吧,这件事,我知道了。”

谢允之欲言又止,最终拱了拱手:“陆大人保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云祁,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在说:你也保重。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陆云祁等着父亲开口,他知道父亲叫他来,绝不只是为了让他旁听谢允之的密报。

果然,父亲从书案后起身,走到墙边那一排檀木书架前。

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有一些是他从小看熟了的《孙子》《吴子》《三略》,还有几本父亲自己手抄的兵法要义。

他以为父亲要取书。

但父亲没有,他伸手按住书架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雕花,轻轻一旋。

咔嗒一声。

整排书架无声地向左移开了三尺。

陆云祁愣住,。他在这座府邸里生活了二十二年,从来不知道书房里还有这样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没有兵器,只有一只寻常的檀木匣子。

陆敬之把它取出来,放在书案上。

匣子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枚令牌和一幅玉佩图纸。

陆敬之展开绢帛上面画的不是山水,不是人物是半块玉佩。

工笔细描,连断口处的纹路都画得一清二楚。

玉佩上刻着半个字,笔画在切口处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咙。

“这是你黎伯父当年留下的。”陆敬之的手指从画上轻轻拂过,“玉佩本身,他一直自己保管。留给我的,是这幅画。”

陆云祁看着那半块玉佩的画像:“他不信我们?”

“不。”陆敬之摇头:“他是不信他自己,他说,万一他出了事,玉佩落到别人手里,至少这幅画能证明,陆家知道玉佩的存在,知道约定的内容,画在,约定就在。”

他把绢帛重新叠好,放回匣子里,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放在匣子旁边。是一枚旧玉佩,质地不算上乘,绳结却是新的,背面刻着一个“陆”字。

“这是十年前黎家送你生辰的贺礼。和信物无关,但你带着它,到了江南,陆家的旧部认这个。”

陆云祁接过那块刻着“陆”字的玉佩,攥在掌心里。

“父亲,黎家的玉佩现在在哪里?”

陆敬之沉默了一会儿。

“白鹭渡!你黎伯父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后人来取,就从白鹭渡开始。”

……

陆云祁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这不是交换信物,这是互相牵制。

谁也不能单独行动,一旦行动,对方就会知道。这是先帝设计的精巧棋局:让两家人互为锁钥,互相约束,共同守护。

但现在,锁钥的一方正在被皇帝拔除。

“父亲,”陆云祁的声音有些发紧,“黎家的事,我们……”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陆敬之打断了他,这句话说得很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答案。

“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收权,黎巍是三公之一,尚且被一道圣旨夺了权,连跪都不跪也保不住自己。

你爹只是一个兵部侍郎,在皇上眼里连个绊脚石都算不上……不,也许算得上一颗钉子。但钉子就是用来拔的。”

他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从今天起,陆家上下,不许和黎家有任何来往,不许打听黎家的消息,不许去吊唁,不许在任何人面前谈论这件事,你记住了吗?”

陆云祁沉默了很久。

他记住了,但他不服。

这种不服不是对父亲的不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骨子里的东西。

他从小听着先帝和父亲、黎巍他们打天下的故事长大,那些金戈铁马、意气风发的往事和此刻这间压抑得透不过气的书房,判若两个世界。

他不甘心。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记住了。”

陆敬之看着儿子,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

他把那只檀木匣子重新锁好,放回暗格,将书架移回原位。

“

你回去吧。”父亲说,补了一句,“云祁,除夕安康。”

陆云祁愣了一下,这是今晚父亲说的第一句像是父亲应该说的话。

他拱手,转身离开。

身后,书房的油灯被吹灭了,整个回廊都暗了下来。

陆云祁走回自己的院子,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

他推开门,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但他不觉得暖和。

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旧玉佩,质地不算上乘,雕工也不算精细,一看就是当年随手拿一块料子做的。

但它的绳结是新的,是他去年亲手换的。

这枚玉佩是十年前,黎家差人送来贺他生辰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十二岁,黎家来的人是个管事,带着几样寻常贺礼。

礼单上写着“黎府薄礼”,没有特别之处,但这枚玉佩被单独放在一个小锦盒里,盒盖上写了一个字——

“愿”。

他不知道这字是谁写的。可能是黎巍随手写的,也可能是那个和他见过几面的小姑娘。

那时候黎愿还小,扎着两个丫髻,跟在她父亲身后怯生生的,眼睛很大,不怎么说话。

后来两家人走动越来越少,他再没见过她。

但他记得她的眼睛。

陆云祁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把它重新放回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他听着雪声,脑子里不断闪过今晚听到的那些话。

黎巍没跪。

皇上问图了。

陆家那边,陛下打算何时派人去?

周秉安沉默了。

而这些问题的尽头,是那一句:从今天起,陆家不许和黎家有任何来往。

陆云祁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十年前那个扎着丫髻的小姑娘。

她躲在父亲身后,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现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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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残玉出逃京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