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正是一年中最难熬的伏天。
辰时刚过,日头便已毒辣得厉害,整个城里头仿佛被罩在一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里,连风都是热的。
宝华院内,几株老槐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热浪一阵一阵袭来,连树上聒噪的蝉儿都偃旗息鼓。廊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方才洒过的清水,不过片刻功夫便蒸发殆尽,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在日光下直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张妈妈从正房退出来时,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方才在大娘子王氏的屋里陪着说了半时辰的话,虽有冰盆镇着,可到底还是闷得慌。此刻一脚踏出廊下,迎面扑来的暑气更是让她呼吸一滞,连脚步都顿了顿。
一旁打帘的小翠手里还攥着半幅青布帘,见她出来,忙堆着满脸的笑,身子微微前倾,赔着话说道:“妈妈果然是大娘子跟前最得力的人,这满府里,也就只有妈妈有这样的体面。方才大娘子还念叨着,说这府里离了谁都行,就是离不得妈妈呢。”
小翠是这两年才分到宝华院的,年纪不过十六七,生得眉眼伶俐,最是会察言观色。
她眼尖瞧见外头日头正烈,连忙拿了把伞递过去笑着说道:“这会子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毒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疼。妈妈不如去我们下房歇盏茶的工夫,喝口凉茶水,避避暑气再走也不迟。”
“打早的时候大娘子叫人开了地窖拿了冰出来,这头一日摆冰,难得大娘子高兴体恤我们,分了些碎冰下来,我没舍得用,放到了酸梅汤里头,您用些再走,消消暑气。”
张妈妈站住脚,从袖中摸出一方素色帕子,按了按额角渗出来的细汗。
那帕子是大娘子前儿赏的,苏州织造的上好杭绸,触手生凉。她见小翠是真心替她着想,并非虚情假意的客套,便耐着性子,冲小翠温和地摆了摆手。
“难为你有心惦记我,只是我方才刚得了门房传的信,我女儿早上从庄子上回来了,我实在耽搁不得。”
小翠听了,眼睛登时亮了亮,脸上露出几分好奇,忙往旁边又退了两步给她让路,嘴里还啧啧说道:“原来是静姐姐要回来了!怪道妈妈这样急,那妈妈快些回去才是,仔细耽搁了时辰。静姐姐在庄子上住了这多年,妈妈定然想得紧。”
张妈妈点点头,撑开小翠给的伞,踩着青石板路,快步穿过垂花门,出了宝华院。
她脚下却走得又快又稳,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了。一颗心却早已经悬了起来,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静儿在庄子上待得好好的,怎么好端端突然捎信要回来?莫非在那头出了什么岔子,或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说婆母的身子又不好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沉,脚步更是加快了几分。
孙家的仆妇们大多住在府西的一排院落里,虽是下人住的地方,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张妈妈家因为她的体面,分了个独门独户一进的小院,不用去和别的陪房挤在一处,虽然有些逼仄,可她家人口少却也够用。
院门口种着几株凤仙花,里头有几架葡萄,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绿叶葱葱,倒也添了几分凉意。
张妈妈穿过院子,撩起半旧的竹帘跨进门槛,就看见堂屋的八仙桌上早摆好了午饭。
最靠边放着一小筐细面馒头,个个有小孩拳头大小,蒸得白白胖胖、暄暄软软的,想来是静儿特意给她添的。
还有一盘她最爱吃的菠菜炒鸡蛋,菠菜炒得油亮,鸡蛋膨松金黄,她再熟悉不过。可再往桌中间看,还有两三样菜,竟连她在大娘子院里见惯了各色席面的人,一时也辨不出做法。
当中那盘像是荤菜,切得齐整的方块,酱色红亮,油润润地盛在素白瓷盘里,瞧着便软烂入味。旁边还摆着一小碟莹润的水晶脍,看着倒像是卤肉,可浑然没有卤肉那般深的颜色,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些绿油油的葱花。
林静听到动静,从灶房出来,她身上穿着半旧的蓝布衣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根银簪。虽只有十四岁,身量却已经抽长了不少。
她见了张妈妈,脸上露出笑容,声音清脆地说道:“娘快来梳洗。”
张妈妈只觉得眼睛一热,鼻子也有些发酸。
婆婆身子不好,冬天尤其难熬。还是大娘子心善,念在她伺候多年的情分上,让去了城外的庄子上荣养。又体谅她只有个独女,让林静也跟着去了庄子,不必日日在府里守着规矩。
“哎,天气这么热,仔细过了暑气。”张妈妈赶紧上前,跟着林静往侧边的净房走去。
林静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帮张妈妈脱了外头的罩衣搭在旁边衣架上,又拧了毛巾递过来。
张妈妈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只觉得那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说不出的舒服。
她眼圈一红,再也忍不住握着林静的手说道:“我的儿,庄子上苦了你了。那地方偏僻,娘这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林静被她握着手,脸上带着笑:“娘这是说哪里的话,我又不是府里的姐儿,哪有那么娇贵?”
张妈妈听了心里并不好受,可见自家姑娘笑盈盈的模样,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总拣好听的来说,半点不让我操心。”
等到了桌上,张妈妈原本还想着先开口,话到嘴边,却被林静笑着打断了:“娘接连劳累了几日,我都听说了。前儿庄子上的人进城采买,回来说娘这些天一直在帮大娘子盘账,每天早出晚归。”
“即便是得了大娘子的看重,可娘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给张妈妈夹了菜,林静又说:“眼下也不早了,娘先用了饭,我有事和娘说。”
张妈妈听了心里一松,想着女儿果然是贴心。
她这几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天黑才能回来,身上早就乏累的很。眼下又被桌上的饭菜勾动了馋虫,便拿起筷子,可还是忍不住一边用饭一边问起来林静庄子上的事情。
“你祖母身子怎么样?咳疾有没有再犯?”
“她老人家身子好着呢,这几个月都没怎么咳。李大夫每月都去诊脉。”
“庄子上的人也都好,王管事对我们很是照顾,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我们。娘放心就是。”
“那就好,那就好。”张妈妈连连点头又问道:“也难为了你,庄子上没几个贴心的姑娘家,怕是你也和她们玩不到一块去。”
林静笑道:“娘可是小瞧了人,庄子上有位白娘子针线活好,女孩们大都跟她学几针绣花的手艺。”
“虽说要学些针线,可也要仔细眼睛。”
“咱们不求靠着这个吃饭,可总归是门手艺。我也不能拦着你,只不过阴天黑夜,不许你碰针。”
闲话间,母女二人就吃了午饭,又麻利收拾了碗筷,把碗筷拿到灶房去洗。
林静端着盛着清水的铜盆从灶房出来,往铺了青砖的地上洒了些水,洒了几遍,地面才稍稍凉了些。
她又从里屋拿出两把蒲扇,递给张妈妈一把,自己也拿着个蒲扇,坐在张妈妈对面,一边扇着风一边开口。
“娘,我今年也满十三了。”
张妈妈扇着扇子点点头:“一晃眼,我的静儿都长这么大了。再过两年,就该说人家了。”
林静听了,脸上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涩,反而神情认真地说道:“女儿有心求个前程。”
张妈妈听了这话,手里的蒲扇一顿,心里又紧张起来。
她连忙放下蒲扇,拉着林静的手,眉头皱了起来,有些着急地问道:“莫非是你小姑说了什么糊涂话?是不是她在你跟前念叨什么了?你告诉娘,娘给你做主!”
林静家里头只有她一个独女,张妈妈心里清楚,婆婆一直想要个孙子,偏偏她自己要强,婆婆才不敢明面上说,可她小姑子却不是个省油的灯。
莫非是这遭瘟的碎嘴子在庄子上跟静儿说了什么,让静儿心里有了疙瘩?
林静笑了笑,反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娘是大娘子身边的红人,谁敢给我脾气受?”
张妈妈脸色又是一变,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你爹?难道他在外头有了姘头?你告诉娘,娘去找他算账!”
林静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嗔怪了张妈妈一句:“娘和爹过了十来年,莫非还不知道爹爹的秉性?他要是真有那个心思,也不会等到今天了。”
张妈妈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林静也不再打哑谜开了口。
“我也不瞒娘。”
林静收起笑容,神情认真了几分。
“从前我就和娘说过,等我日后嫁人生养了孩儿,总归要挑一个让他姓了林,让爹和娘百年之后也有香火供奉。”
张妈妈听她小小年纪就把嫁人生子挂在嘴上,心里更是一紧,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哪个贱皮子敢打你的主意到你跟前胡诌?是不是府里哪个混小子欺负你了?你告诉娘,娘打断他的腿!”
在她看来,女儿才十三岁,正青春年少的年纪,若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那可怎么得了!
林静露出些无奈的神情,拉着她重新坐下。
“娘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中人之姿,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哪个小郎君能瞧得上我?”
“我也没有那攀龙附凤给人当小娘的念头。什么高门大户,什么公子哥儿,我都不稀罕。”
张妈妈这才终于长长舒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拍了拍胸口,嗔怪道:“你这孩子,说话说一半,怪吓人的。那你说的求前程,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静神情认真了几分,坐直了身子,看着张妈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从前就和娘说过脱籍的事情,到了如今,我仍然不改前志。”
“什么?”张妈妈脸上露出惊容。
林静赶紧小声说道:“娘小声些,仔细被旁人听了去。”
她看着林静,脸上露出不敢置信:“你、你怎么还想着这事?咱们能在这从五品的府里当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倒好,还想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