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偏宅坐落在海市江海中学的附近,正是炎热的夏季,即使是黎明将至时分,也不见得有多凉爽,不久,太阳从地平线升起,露出了它的秃顶。
十三岁的许福被牵着走进这栋高大的宅子,今天,他就要被收养了。
因为长着一张极像霍从思的脸。
霍从思是霍家最小的孩子,十三岁那年意外失踪,霍家倾尽全力也没有找到,霍母伤心欲绝,精神崩溃。
直到霍家主任在一次公益性的文艺汇演上看到在台上举着塑料向日葵的许福。
许福自小在福利院长大,因为是个哑巴,他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家庭选择过。
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十三岁了,居然在这个时候被领养——要知道福利院十三岁的大孩子是很难被领养的。
他怀着期待和不安,来到了霍家。
那是一栋很大的房子,许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觉得一百个,不,一千个福利院也不能比上这一间房子。
许福被一个中年男人的带下了车,他喘喘不安地跟着中年男人来到房子的大门,然后又被带了进去。
“老爷,人带来了。”
霍付清转过头来,他定定看着许福的脸,半晌才说出一句,:“确实是像。”他目光中的温情仅仅是只出现了一瞬,接着就被很冷的情绪代替,冰得许福不由得小幅度抖动,
“把他带到夫人那里去吧。”霍付清没什么感情地说。
那名中年男子顺从地低声说了一句:“是。”
许福被带着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直到走到一个房间面前。房间的门很大,高高竖在许福面前。许福莫名有一点害怕,微微缩着肩,那名中年男子躬着身子,显出一副很尊敬的姿态,然后不轻不重地把门敲响。
“啪塔”的一声,门开了,在空旷的走廊回响。
走出来的是一个年纪看起来接近三十岁的女人,大约是常年皱眉,眉头间有两道很浅的沟壑,堆满了困倦。
“赵管家。”
中年男子点头算作回应,许福抬头看了看这个男子,将“赵管家”和面前的人对应上来。
赵管家推了一下许福的背,眼睛却对着走出来的女人:“你把他领到夫人那里去吧。”接着又把目光转移到面前的许福:“你记住,只要进了这个房间,你就叫霍从思了。”
许福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霍、从、思。
他心里一字一顿地默念这个名字,他觉得他的新名字很好听。
许福被带了进去,他眼前先是一片昏暗的场景,一张很大的床横亘在房间的最里面,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女人,头发看着像很久没有打理过了,乱糟糟地四处散落着。许福以为她睡着了,走近一看才发现她的眼睛睁着,空洞无神,没有焦距。
许福有点害怕,不自觉停下了脚步,然而陪着她进来的女人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害怕似的。她只是将许福往前推。
床上的女人极其缓慢地将目光转向许福,脖子像是生锈了一样,转得非常吃力。
然而在看到许福的一瞬间,她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光照进来。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但又透着虚弱:“从思……我的从思……”她伸开的双臂,极力地凑近许福。
许福机械地往前走,动作极其不自然地迎接那个怀抱。
他不会说话,只是蠕动着嘴唇,干涩地,不熟悉地、无声地喊出“妈妈”这两个字。
像是感到陌生和新奇,他喊了一遍还不够,于是又在心里喊了很多次,他见过太多人喊妈妈了,他自己却从来没有喊过,他像是要把过去十三年没有喊回来的都在今天补上。
这个怀抱瘦骨嶙峋,但许福无知无觉,只是小心翼翼地埋在女人的颈窝。
第二天,许福从女人的房间醒来,姓赵的管家将他领他走进他真正地房间。
他的房间很大,通常在这么大的空间里,福利院可以睡下十个小孩,但现在,这个房间仅仅属于他。许福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落在了实处,他走到床边,拉开帘子,外面的阳光淡淡地照进来,轻轻落在许福的脸上。
还未等他再享受更多一秒,楼下却突然传来玻璃破裂地声音,伴着两个声音的争吵,其中一个声音很熟悉,是昨天那个“老爷”。另一个的声音要年轻得多。
许福赤着脚,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住在二楼,争吵发生在一楼,他蹲在楼梯处,可以看到一楼的情景。
下面的争吵更加激烈了。
和“老爷”争吵的另一个人很高,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许福只能看到他的背部,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觉得他露出的一节脖子很好看。
“霍从连,你妈妈还是会继续接受治疗,那个孩子不过是权宜之计,如若没有那个孩子,你妈妈迟早会彻底崩溃的。”
少年只是冷笑:“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办法,找一个长得像霍从思的人就算过去了?那霍从思呢?”
“我自然没有放弃找他!那个孩子只是……暂时用来缓解你妈妈的病情的……”,“老爷”的语气忽然变得疲倦起来,他捏了捏眉心:“自从你弟弟失踪以来,你妈妈的情绪没有一天是安稳的。”
少年静默了一会,然后才说:“要不是因为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大,“要不是因为你,弟弟根本就不会丢!现在这样算什么?找一个替代品就能弥补你的过失吗?”
“啪!”
“老爷”忽然猛地打了那个少年一巴掌:“霍从连,你闹够了没有。”
许福被突如其来地巴掌声吓到,后退半步,弄出了一点动静,顿时引起一楼两个人的注意。
那个少年回头,目光牢牢锁住许福的脸。
这是许福第一次看见少年的正脸,他觉得那张脸很好看,只是眼神太凶,他瑟瑟地低下头,攥紧袖子,缩在角落里,试图隐藏自己。
他听见那个少年很轻地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代替我弟弟。”
许福一动也不敢动,他蹲在地上,正想磨蹭着脚步溜回房间,就听到了从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许福更加不敢动了,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
他低眸,看到那双修长的腿,缓缓从楼梯走来,最后停在了他的前面。
许福死死地低着脑袋,连呼吸都几近停止,面前的少年却像是有意折磨他,就这么站在他的前面,既不说话也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头顶听到一声从鼻尖发出的嗤笑。
像是嘲笑,又像是不屑。
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向走廊深处。
许福全身的细胞瞬间松懈下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紧紧靠着墙瘫坐着。
背后传来一股潮意,许福这才惊觉自己竟被吓出一身冷汗。
他向逐渐走远的少年望去,看到他停在其中一个房间门口,打开门走进去,就在许福以为对方会摔门时,少年却只是收着力道将门轻轻关上。
走廊又恢复一片静寂,好像刚刚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
许福就这样在霍家住下了,成为了霍从思。
但许福依然叫许福,因为除了那个看起来有些疯癫的女主人,所有人都不会叫他霍从思,他们有时候会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睛看着他的面孔,或者是轻轻叹气,又或者是带着些不屑地鄙夷。
许福知道,他们是在透过他的面孔,去看另一个人。
那个真正的霍从思。
只有一个人从来不会这样看他,他似乎完全没有把他当做是那个人替身,也从来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那种把他当成一面镜子的眼神。
譬如现在。
17岁的霍从连已经很高了,少年的骨架不算魁梧,但是肩膀很宽,依稀有成年人的影子。
“出去。”霍从连的嘴唇很薄,吐出的话不带什么感情。许福怯怯地驻足在门口边缘,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探出去,上面是他打在屏幕上的字。
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会手语,又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去学手语。他能和他们交流的唯一方式就是在手机上打字。
霍从连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重复着那句话:“ 许福,出去。”
许福这才失落地把手机收回去,低着头走出霍从连的房间。
两年以后,许福进入到霍从连所在的江海私立高中就读高一,与此同时,霍从连也正式成为一名高考生。
两年了,许福已经在霍家呆了整整两年。却仍像个陌生人一般。
他蹲在霍从连房间的门口,看着手机里打出来的字:"哥哥,这周六要开家长会。"眼角湿润,泪水瞬间模糊眼前的世界。
如果这一年有人来参加他的家长会,是不是……就没有人欺负他了……
他仍然能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那是被推倒,被按住,被拳头砸到后留下的疼痛。
贵族学校的孩子们比福利院的孩子要聪明得多,他们打人从来不会在能让人看见的地方打。
许福难受地在原地发呆。
好一会才忽然想起来现在到了要去贺婉的房间里了。
贺婉是他的“新妈妈”,那个在别人眼中的疯女人。
想到这里,许福不禁哆嗦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进那个高大但是逼仄的房间。女人仍然在床上没有焦距地睁着双眼,在看到许福后才瞬间有了光亮,接着就是死死地盯住许福。
这样的眼神很可怕,但许福却仍然贪恋着这唯一算得上"温情"的眼神。
他照例乖乖埋进女人的怀抱,女人将他圈得很紧,在压到身上那些伤口的时候,许福瞬间就疼得连生理性泪水也逼了出来。
但他是个哑巴,他连疼也喊不了。
再次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今天贺婉睡得很晚,许福回到房间,看着还没有拉开拉链的书包,揉着自己发僵的脸,把书包里的作业系数倒出来。
许福脑子很笨,很多知识他听不懂,也做不明白,尤其是在上高中以后,初中的知识他尚且还可以应付,但高中已经是几乎听不懂的程度了。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算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算出答案。他在桌前看着眼前没做完的题目发呆,明天也许又要罚站了。
……但是他的腿还没好。
想到这里,许福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到自己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盒,里面全是些瓶瓶罐罐的药水,还有几盒创口贴。
他在里面挑出了一个淡黄色的药瓶,却发现里面的药水只剩下一点点了。许福一愣。
……不够涂,又要再去偷偷顺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