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有些怪异。”
“照你们先前的说法，我起初是猜这狐狸崽和天狐有所牵连，那它身上应当有妖灵，我试过，它没有。若是寻常狐狸，它应当有魂魄，可它也没有，也就是说它空有一副躯壳，却没有神识。”
只有躯壳没有神识，不就是傀儡？
重江似是看透她所想般继续说着：“ 我一开始也猜是不是什么傀儡术，但傀儡没有灵台，我也使过破幻术法，它这躯壳就是正经肉身，珞华仙子可曾碰到过这样的状况？”
世间活物皆是肉身灵识组合而来，肉身不存则灵识无寄，灵识不再则肉身无托。在没有肉身的情况下，灵识会逸散直至消亡，没有灵识的情况下，肉身会失去意识，腐化为泥。
这狐狸崽竟存活至今，且肉身还有所生长。
“我手头记载有限，天狐自居一处，寻常记载也有限。”
“既然一时难以分辨，以防万一，这狐狸崽我也要一并带回楼观台。”
狐狸崽身上是迷雾重重，留在身边若是出事珞华只怕自己难以应付，重江愿意插手是最稳妥的，且天狐自居一隅，寻常难得一遇，珞华就热衷研究异兽灵宠，她怎能不心动。
就是冲着芝麻的肉身保存，珞华也要留着狐狸崽。
“重江仙长，借一步说话。”
两人耳语半日，狐狸崽最终留在珞华身边。
趁着重江在，珞华追着问起驺虞的事来。
“书上说驺虞见彩衣华舞则息，即可近身，我先前跳它反倒跳开了，后来叫云岚来跳，他也毫无反应，是我们舞得不对，还是衣裳华彩不足？”
“云岚也跳得不对么？”
“是呢。”
重江招手，驺虞靠到近前。
“云岚，你再跳一次我瞧瞧。”
云岚起手挥袖，对着驺虞几个动作，跳得它直往重江身后躲藏。
重江清冷的脸上多出些笑意，珞华和千尘先回过味，只是珞华憋不住笑，小声和千尘嘀咕：“你怎么也不提醒两句。”
“你俩这么认真，我还以为有用，这会儿看师姐笑才知不对。”
“你就是有意的吧。”
千尘抿嘴，扭头避开珞华的目光。
一舞了却，重江忍笑解释：“彩衣华舞应当是误传，驺虞喜爱云霞，更爱华光，你那书册记载之人应当是隔得远，以为施法的光华流转是什么彩衣华舞。”
“其实类似驺虞一样的灵兽通常是可以听懂言语的，寻常动作也能理解，只是欠缺机缘尚未化作人形，不能开口。”
珞华赶忙将重江提及的许多琐碎小事记到册子上。
听着俩人的言语，云岚再迟钝也明白了，他不敢当着重江面言语，只哀怨的瞧她一眼。
也是这一眼，重江挥开围绕着驺虞的彩色云霞，一只灵鹿赫然出现在驺虞身旁。
“师姐你……”
“既然到了云岭，找个灵鹿也是顺手的事，再有下次，你就等着师父罚你吧。”
近日种种折腾，终于在此刻了结。
几人一走，云溪观重归宁静，潮音宫的人还要一会儿才能到，珞华备齐身上的东西，又着信鸦往灵镜阁送了信，这一院的花花草草虽不实用，谢人的话总还是要回一句，
潮音宫在东海入海口一处浅水内。
信鸦传的口信说这会儿潮音宫外快翻天了，还说三两句说不清，珞华到了就知。
到了近海之处，珞华身下纸马忽然摇晃，她用了平日两倍的术法才勉强稳住，离潮音宫越近，那风越乱，纸马一会儿偏南一会儿偏北，随行的龟仙不时飞到她面前，口中连连抱歉：“也不知怎的，近来风浪尤其磨人，我挡着些风，仙子自己也当心些。”
那风几次变换，龟仙前后跑动，累得连连喘气。
“怎么比我出行时风浪更大了？”
又是一阵狂风，纸马双腿好似踏空一般，前半身向前伏倒，珞华控制不住掉下马背，那马也随之化作纸片一同落下。狂风卷着她吹了十来丈远，珞华御法相抵，片刻后风减弱许多，她才稳住身形。
龟仙坠入水中化出原型。
“仙子到我背上来，我在水里更稳妥些。”
珞华跳到他背上，龟仙此刻有寻常屋宅大小，周围大浪翻涌他也稳如泰山。
潮音宫当初立宗有意选了泥沙堆积，风浪较平稳的所在，如今风浪这样大，仙人尚且有些难应付，何况是水中其他生灵。龟仙带她潜入水中往潮音宫去的路上，珞华便见了许多被浪搅得七荤八素的游鱼。
潮音宫里也倒了许多仙宠。
龟仙问她：“外头浪大，那些游鱼被浪搅晕也罢了，潮音宫内还是平稳的，怎么这些仙宠也好似被浪搅了一般。”
珞华查看地上横七竖八瘫着的灵宠，确实晕得不轻，她一个生人上手□□这些灵宠也蔫头耷脑的，毫无反抗之力。
“兽类躯体对周遭变化总比人要敏锐许多，人间灾祸前也有走兽飞禽异动的，许是这次风浪比先前大，以致影响了潮音宫里的灵宠。”
龟仙叹道：“我们寻这乱流的源头也有一段时日了，只是未曾有头绪。”
“眼下先这样，去拿些海兽喜欢的水草，再找些珊瑚磨了粉掺到这些海兽的吃食里，看看状况。还有些宁神的东西要你同我一起去海沟里找一找。”
珞华一一叮嘱，边上小鱼仙几次想上前又不敢打扰二人，好不容易寻个空闲才慌慌张张的跟龟仙回报：“又有几个出巡的虾精蟹兵被乱流冲跑了！”
龟仙只得先去处理一番。
他们去寻物，珞华自己到潮音宫结界边上等着。
不过等了片刻便有三五只游鱼被乱流拍到结界边缘，珞华伸手到界外，那流水好似要将人拖拽出去般，掏出个符纸往外头一掷，寻常乱流总有个流向，那符纸却飘得没个章法。这下珞华也不敢逞强再往外，静等龟仙得闲。
龟仙有心，诸多杂务缠身还记着要给珞华寻个水中前行的物件。
“如今水里乱着，你先拿着这鱼雕，若当真乱流汹涌你我分开，你便将这鱼雕抛入水中，它自会化作鲲形，虽不如真的鲲鹏搅动天地，做个骑兽上天入海还是足够了的。”
龟仙化形后，珞华在他背上才觉流水汹涌之感稍退。
龟仙也奇了：“这浪也不算很大，怎的那些虾精蟹兵竟会被冲跑。”
“许是乱流也一阵一阵的吧。”
海沟比寻常地方稍暗，有许多寻常难见的生灵栖息其间，珞华要找的是海沟最深处的幽荧藻。说是藻，实则是一种海中小虫，附着石上则化作石色，落于沙面又变沙样，海兽服之能止眩晕止躁狂。珞华有心要多找一些，她手中的灵兽志对海中生灵记载不多，对海中药草记载稀少，海中药草在走兽身上的效用更是几近于无。
她每次出行有新东西都会添上。
比起浅层乱流涌动的情况，海沟深处则一如往日，平静无波。
珞华化出一团月色华光，幽荧藻会随周遭变化而变，亮光映照后也会变亮，术法熄灭后再看地上哪里亮，自然就抓着它了。
四下静默，珞华不时会看看储物袋里休息的狐狸崽状况如何，听闻龟仙长寿，兴许对狐狸崽的情况会有所了解。
“龟仙，你见多识广，你可曾听过什么东西能没有仙灵没有魂魄，空有一副躯壳还能长大的么？”
“哪有这样的怪事，上古多少游魂邪灵想尽办法夺取一副躯体，真有这样的东西可就乱套了。”
“我前几日外出，在市集上听了一嘴，还废了些寻踪蝶和好酒。”
龟仙笑得爽朗：“那是哄你年纪小，真有这样逆天道的异变，命格星君一定会有所觉察，哪里还等得到市集上什么阿猫阿狗的闲散人闲聊。”
珞华心想那东西此刻就在自己身上，只是不能同他说。龟仙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若是真有什么大事，上头还有那么多人盯着，早有所行动了。想来还是和天狐一族有所关联。
“那人还说是自己千辛万苦从天狐领地带回的消息。”
“天狐领地？”
稍一恍神，险些跑了一只幽荧藻，珞华赶忙帮手，待龟仙扎紧袋子才继续说着：“那他更是胡扯了，且不说他找不找得到，即便他知晓在何处，多少大仙递帖子也进不去的地方，他如何能去。”
“天狐领地很难找么？”
“狐族最善幻术，普通天狐鲜少外出，术法高深的只看他们是否愿意现身，找是找不到的。”
珞华越听越心虚，她这是拿了个烫手山芋，想送回去还没地儿送，潮音宫事了她得先上楼观台把狐狸崽交给重江。
这下珞华动作都快了许多，粗粗算手上的幽荧藻也有十七八只。
“够了够了，我们先回吧，后续用得上你再差人来寻就是。”
二人在海沟内抓幽荧藻时，周遭海水几乎静止，离开海沟往浅层去，海流又狂乱起来，还得到龟仙背上才能稳住。
“珞华仙子是不是还有旁的事，看你有些急，先前去了两次云溪观你都不在。”
一次碰到她去了云岭，还有一次是她到市集找净天语 。
“那几日恰好就出门了，可别说，我出去还吃了些苦头，不还被市集那人骗了。”
想起云岚和千尘，珞华不自觉笑出声：“可真是吃了不少苦，去伺候大少爷去了......”
一语未了，一股极大的浪潮冲来，连化形的龟仙也难以支撑，连番摇晃下珞华被水流撞开，接连几次施法，珞华也没能稳住身形，眼睁睁看着龟仙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