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月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惊醒,大脑空白了几秒才坐起接电话。
没等潭月出声,电话对面传来了领班连珠炮般的命令,大意是晚上会所缺人,让潭月赶紧来上班。
潭月看向宿舍窗外,天色已至傍晚,宿舍没人,室友大概都去吃饭了。
想想自己没完成的作业,潭月出言拒绝:“抱歉,我……”
潭月的话刚起头便被领班截住,领班又是一通噼里啪啦的教训,他让潭月明白自己的处境,能得到这份工作,是经理看潭月是学生挺可怜才通融的。最近会所人事变动比较大,一时缺人,这时候潭月这种临时工就应该服从会所安排。否则经理不高兴把潭月开除了,看他上哪去找工资这么高的工作去……
潭月挂了电话,先去洗了个澡,然后去食堂吃了些东西。看了下手机,六点半,坐公交还来得及。
领班说得没错,他兼职的会所工资算比较高的,偶尔还能收到客人的小费。如果被开除,他短时间内确实找不到同等工资的工作。
到会所之后他换好衣服,被领班安排到了一个举办生日宴会的包间。
过生日的人是个十八岁的漂亮女孩,这不稀奇,但稀奇的是给女孩在此办生日宴的是女孩父母。
他们会所虽然不是那种乌烟瘴气的特殊场所,但也不是普通的会所。一楼大厅满是来喝酒、来找乐的男男女女,灯红酒绿彻夜笙歌。二楼是安静些的包房,人们来此宴饮、聚会,形形色色的人觥筹交错。
“竟然在会所给自己女儿过生日,也太那个了……”旁边的女服务生小声地对侍立一旁的潭月说。
潭月没有答话,他保持着一个服务生应有的安静。但女服务生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她已经在包房角落里站半个小时了,腿早麻了。她看着眼前胡闹的女儿,慈祥的父亲,被逗得咯咯笑的母亲,发出了一声感慨:“哎,虽然父母带女儿在这种地方办生日会挺没溜儿的,但我真的好羡慕……”
潭月直视着前方,随时等待客人的召唤。
“哎,我跟你说,不是每个父母都爱子女,我父母就……哎……”女服务生开始小声讲自己是怎么辍学的,怎么十六岁就开始出外打工的。
潭月沉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这并不影响女服务生的发挥。在音乐中,在笑闹里,在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的生日会上,她娓娓讲述着一个不被父母爱的同样十八岁女孩的悲剧人生。
潭月望着包房里互相扔蛋糕的女孩和朋友们,听着女同事的叙述,忽然想起了许久没有忆起的自己的父母。
他父母是青梅竹马,十多岁就在一起了,后来辍学私奔生下了他,但很快他们的感情就变味了。
妈妈面对的不再是情窦初开的悸动,而是永远喂不完的奶,永远换不完的尿布。
爸爸作为原本高中的前几名,本有机会考上大学,他却因为爱情放弃了一切,困在了异地他乡逼仄的出租屋中。
后来他们就“离婚”了,确切地说是分手,因为他们从未领结婚证。很快他们都“再婚”了,妈妈嫁了大十岁的二婚公务员,爸爸入赘了镇上一户有钱人家。
小小的潭月被扔给了爷爷奶奶,一年到头见不到父母一面。
潭月对和父母在一起的记忆日渐稀薄,时间久了,连父母什么样子都快想不起来了。
最后一次对父母有念想是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他在手机上刷到了众多父母看到子女的通知书后的激动反应,便忽然想把通知书拿给自己的父母看。
父母看后没什么反应,妈妈急着给潭月同母异父的弟弟做饭,爸爸忙着接一个生意伙伴的电话。
潭月也没什么反应,他收起通知书,返回爷爷奶奶家。
在他动身上大学前,爷爷奶奶先后因病去世,他拿着仅有的几千块钱学费,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再也没回去过。快三年的时光里,他忙碌在各种超市、饭店、奶茶店,辗转于打工与学业间,再没联系过父母。
“天……好多蛋糕渍,最烦他们这种乱扔蛋糕的!”女同事抓狂地看着满地满墙的各种蛋糕渍和碎纸屑,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女同事虽然嘴上抱怨,但干活一点不偷懒,拿起大垃圾袋就开始收拾。
潭月从回忆中回神,也加入了清扫中。
女同事继续碎碎念,而潭月像一台只会干活的机器。
潭月“高冷男神”的绰号有很大原因是因为他太寡言了,系里有次聚会,大家说起潭月,有人问谁和潭月说过话,一屋子人全部摇头,甚至其中有一个是潭月室友,他想了想后也跟着摇头。“操,太他妈能装了!”一个男生说。紧接着众人都纷纷对潭月这种玩深沉的高冷装逼男表示不屑。
女同事和那些同学不太一样,潭月不回她,她依旧情绪饱满地自说自话,对潭月的“冷漠”毫无怨言。
收拾完包间后已经快十一点了,这是潭月的下班时间。宿舍门十二点关,除非上整晚的班,否则他都会申请在十一点半前下班。
两人把清洁用品放回工具间,女同事继续上班,潭月准备交班回学校。
潭月在一楼和领班报告时,肩膀忽然被人扣住。潭月来不及反应,就被人大力翻转。
“哎呦,男神~”痞气的声音从卡座传来。
潭月站定,抬眼,正与宋冀航对视。
“呦,男神在这上班啊~”宋冀航打量着潭月的工作服,话说得意味深长。卡座上的几人心领神会,都大声笑了起来。
“早知道你在这,我就早来了。”
听了宋冀航这话,卡座上的朋友们纷纷起哄,“航哥改喜欢男的了?”“航哥不追笑花改追校草了?”“航哥眼光一直高水准,这小哥长得带劲儿……”“你玩完了给我们玩玩……”“瘦了点,我喜欢有肉的……”“是鸭吗?出台吗?多少钱一晚?”
宋冀航这帮傻逼朋友别的不行,胡说八道羞辱人还是在行的,这点宋冀航很满意。听着朋友们的污言秽语,他面露微笑。他的眼神从朋友们身上离开,转而觑向潭月,微笑却从他的嘴角弥散。他不满意了,潭月那张深如潭水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还愣着干嘛?还不给航哥倒酒!”一个朋友命令潭月道。
领班一看这里气氛不对,忙点头哈腰打圆场,这帮少爷他惹不起。
宋冀航却冷声道:“你滚开,让他倒。”
领班继续点头哈腰微笑,然后示意潭月上。
潭月没什么表情地拿起桌上的酒瓶,依照他们的要求挨个给众人倒酒。
这些人又作弄了潭月一会,但奈何潭月脸上静若止水的表情比钻石还永恒,大家也就觉得无趣了,后来大家开始讲八卦,渐渐忘了潭月的存在。
潭月从会所出来时已经十一点四十五了,他拦了辆出租车,到校门口后他飞速跑向宿舍门,但还是晚了一步,已经十二点零五了。
潭月站在宿舍门前出了会神,然后扭头离开了学校。
今夜无星无月,抬头是无尽的黑。黑让天空旷远,又似乎黑压压欲坠。
潭月没有抬头。他独自走在无人的街道,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他拐进一处窄巷,停在一栋破败建筑前,抬头看了眼闪烁的“网吧”二字,他抬腿上了三楼。
填写身份证号,拿了瓶水,潭月来到位置,打开电脑,开始完成未完的作业。
……
闹钟响起,潭月睁开眼,按停闹钟,早上六点。
脖子和后背睡得有些僵,但作业全部完成了。
潭月收拾好东西,离开网吧,回宿舍洗澡,去食堂吃饭,然后出校门,坐上公交车,去离学校十公里的一个初中生家做家教。
这是潭月平平凡凡的日常,这样的日子他过快三年了,早已习以为常。
也许是天生,也许是后天经历所致,潭月是个冷静到无视苦难的人。命运大手推他向哪,他便去哪,无悲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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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潭月上班又碰到几次宋冀航,他都尽量躲着。他不清楚宋冀航是刻意来会所戏弄他,还是只是巧合,但无所谓,他躲着便好了。
这天晚上,几天没见的宋冀航又出现在了会所,潭月低头绕开宋冀航所在的卡座,去给远处的客人上酒。
返回吧台的路上,一桌客人举手示意服务生。潭月看去,那桌离宋冀航位置不远。
潭月走向客人,为客人点了酒,然后转身低头离开。
刚走了几步,他便撞入到了一人的怀里,那人肩宽胸阔,个子很高,潭月抬头才看清来人的样子。
“怎么,不认识我了?”来人嘴角噙着微笑,声音好听,身上还隐约散发着香水的味道。
“认识。”潭月回。是前阵子帮他解围的沈加州,潭月没忘。
“怎么慌慌张张的?”
沈加州顺着潭月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与人喝酒的宋冀航,他们那桌正玩得热闹,没注意到这里,“他又找你麻烦了?”
潭月摇头。那天不算吧,只是倒酒,他们的戏言也没给潭月造成实质性伤害。
沈加州“不经意”地上手搂住了潭月的腰,“想好请我吃什么了吗?”
潭月完全没发现沈加州的小动作,“抱歉,我这几天有点忙。”
沈加州有些不高兴,“那就是没想喽?”
潭月眨眨眼,不知道回什么。
沈加州丈量了下潭月的细腰,对盈盈一握的手感很满意,“那我找地儿行吗?”
潭月点头。
“沈少,有什么需要的吗?”机灵的领班见沈加州在大厅,赶紧过来服务。
“没事,忙你的。”
领班看着沈加州和潭月似搂非搂的样子,使劲给潭月使眼色,那意思是能得沈少抬爱是你的荣幸,抓住机会好好为沈少服务。
潭月自然是get不到,但沈加州get到了。
他微笑的弧度加深,期待着潭月为他服务。
潭月不但没有丝毫“服务”意识,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在和沈加州抱在一起,不习惯肢体接触的他推开沈加州,却在两人身体刚分开时,又被沈加州一下抓住了手腕。
“走,跟我去包厢。”沈加州说得暧昧。
在领班的殷切注视下,潭月被沈加州拉到了包间里。
进包间之后潭月看到的是一屋子人,有男有女,大家说说笑笑。
有人招呼沈加州快坐回来,找他有事。沈加州便放开潭月,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潭月接过同事送来的点心,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包间的服务员其实比大厅服务员轻松,除了端吃的和倒酒,以及最后的清理工作,多数时候都是站在包间一角候命。
潭月这种没有探索欲的人最适合做高档会所的服务生,他不好奇眼前的客人是谁,又都在干什么,他看着包间里的众人,眼神穿越他们至远方,但有个人却让他把视线又拉回到了近处。
沈加州微笑着向潭月举杯,像在隔空与潭月干杯,但潭月手中没有酒,他只默默回视沈加州,沈加州自己干了杯中酒。
潭月才发现席上每人都有伴,有男有女,行为举止亲密。而沈加州没有,他独自一人,时不时和席上人谈话、喝酒,姿态随意。
潭月接过同事推来的餐车,进了包间隔间,熟练地分配菜品。
正当他要出隔间时,一个人推门而入,是个一身西装,身材中等的中年男人。
男人打量着潭月,眼神直接而**,掂斤估两后男人开口道:“一万,一会和我出去。”
潭月反应了一会才知晓男人话中含义。
男人见潭月没有反应,便又说:“两万?别跟我拿乔。”
潭月没有波澜的眼眸代表着不接受。
男人有些气急,直接加价道:“五万,这个价格可以睡小网红了!”
潭月抓着餐车,语气清冷地道:“抱歉,我只是普通服务员。”
男人听了这话忽然上前。潭月没料到男人直接上手,他忙后退了一步,还好有餐车挡着,男人差点摸到他的脸。
男人收回手低声怒道:“别给脸不要,一会我去和你们经理要人,到时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拿什么钱?”随着一声疑问,隔间门被推开,沈加州抱胸站在了门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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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