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我哥他……”宁信嗓子沙哑,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这个粗汉子满身腱子肉此刻焉儿耷垂,弓着身子,手足无措。
宁为和宁信从小相依,哥练棍,弟擅拳,幼时遭凌,兄弟俩硬生生杀出条血路。
此后数年,鲜少分离。
“小姐……我哥他不会干这缺德事,我可以以性命相保!”宁信说着,从胸前掏出一把短剑,跪地双手呈递,银色的刀刃晃过皎白的月弯,同一股忠心,万般亲眷之情,一道直闯进苏枫铃的五脏六腑,她张开的嘴,末了露出弧度。
倒真得有些明白柳泊冬笑瞬的伪装。
或许有时也有是善意,毕竟上位者的恐惧会给忠随者带来动摇。
“宁信。”苏枫铃这次没喊错,“带路,去槐县的大集,咱们把你哥找回来!”
“小姐……”
“愣着干嘛?要澄清也得先找到当事人?难道宁信你不信你哥?”苏枫铃狡黠问。
“没……不!谢谢小姐。”宁信反应很快,立刻收了短刀,给苏枫铃带起来路。
深夜危机四伏,但更多的是有机可乘。
毕竟——黑夜会放大**,窃取白昼无法祈获的贪宝。
槐县最好的集市在一所青楼顶。
金子是通行证。
衣裳鲜艳的舞姬是介绍使者。
垂手浮吻代表交易正式开始。
宁为想要快,这里确实是块办事的好地。
苏枫铃仔细端详老鸨谄笑展开的牛皮地图。
一楼寻欢。
二楼过夜。
三楼赏花。
四楼听曲。
五楼,也就是顶楼,权利开放,钱币开道。
不是?一个小县,整的跟寻宝图似的。
咋滴啦,这地官府是个摆设,朝廷不管的嘛??
啧啧啧古代花样真……真多呀——
苏枫铃大开眼界,倒是旁边的宁信一脸警惕,悄悄握紧了拳里的刀片。
万一有异常,至少不能让小姐因我兄弟二人涉险。
“哎呦,姑娘,奴家这什么都有。”老鸨塞好一块碎金,眉开眼笑指向一楼角落。
迷糊的光影下,若隐若现露出颈腰腹肌,轻挂要掉不掉的绿衫粉带一闪而过。
苏枫铃十分懂眼色地一笑,移过视线,还不忘假装再多瞥几眼。
看来呀…这个世界作者的私设还挺多。
也是,没人规定逛窑子只能是男人。
不,不对,说不定是…贴合实际呢?
古代是封建,贞节宝贵。
但原主不还是做了大官家的妾?
历史上这类事件当真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啊……还是个写实派啊!
流言蜚语缠紧的永远是规矩上的君子。
困其怪理,作死茧缚。
法里人情,道德难消。
但……规矩——是立给犯人有罪的绳索。
规束犯人,也时刻提醒常人。
而长舌嘴惯会揪着错处逼纯良的人审视自我。
一旦开了口子,便一发不可收拾。
风大了,要抓的鱼自然落网,蒸煮使用。
谁会管这鱼有没有真的掉鳞,野生的还是繁育的?
重点是,目标锁定从一开始,结局就定了——
封建不止存在古代,也渗析世界各个角落,来到如今。
当真残忍。
*
“姑娘,看中哪个了,老奴来安排?”插花的老鸨一转悠,心灵手巧地绕过宁信,靠近苏枫铃耳边。
“放心,姑娘,我们这嘴最严了。”
看吧,等着她上钩呢……美色误人,是男是女他都误。
得有名,再贪愉。
不然早早传病,便宜了这群异性。
苏枫铃偏头制止了宁信妄动,手一塞,笑回:“我有的是金子。”
“哎,哎姑娘请吩咐!”老鸨眉尾爆弯,愣是挤得皱纹颤颤。
“咱们啊,去这。”苏枫铃不动声色地指指顶,又毫不吝啬地塞了半袋碎银,哄得那老鸨赶忙上前带路,还止不住地在心里夸赞。
今天可是遇上顶顶大方的贵人了!
临近五楼阶,如缓潺溪流贯耳的弦音,风过留痕。
恰春枝偏摇,水波微漾。
砸中苏枫铃欲上一层的心儿。
“等等。”她突然说,大脑制止没拦住身体自觉。
苏枫铃挪不动脚,茫然听向厢间曲儿,悠然涣散了心尖事。
“姑娘?”
老鸨何等的人精,“这是我们楼这两日才来的乐师,琴艺精湛,那样貌虽不视人,但以奴多年的经验,就那气质,脸袋觉得差不了。”
“姑娘你看……”她搓手示意。
苏枫铃抬手甩了一块金锭子。
“先去顶楼,这个人给我留着。”
“是是是姑娘!这边先请。”
续弦沉音。
琴色幽郁。
苏枫铃不懂琴乐,可这音勾扯了丧。
她好奇是何等的人居于此,只为弹这么个乐。
准确来说,像……首葬曲。
顶楼和下面四层有些不同,房间照例贴了一些古风小词,大概是介绍多种类型的交易。但空间距离拉得很大,似乎里面别有一番天地。
苏枫铃身上就带了三块金子,两枚都赏了老鸨,如今只剩下一个了。
废财啊,关系打点真耗钱。
刚才宁信老弟已经套出了些宁为的踪迹。
办理宅院,是西厢第十间。
尾栖——
【花落生果听秋催,夫子何须弄白发。】
老鸨送至门外,便不再跟着,苏枫铃留意到门牌上的这句话,默念了几遍,记在心头。
她暂且还没理解,但苏枫铃有预感,这扇门里藏着答案,宁为的意外失踪,偶然引导着她发现什么。
空气舞动透明的丝线,苏枫铃袖子拉整,宁信垂眸紧跟其后。
“欢迎贵客一位!”
女子声音动听,鲜活的乐曲趁嗓徐徐弥落。
苏枫铃迈步进门不下一刻,五彩的锦绣绸缎翩翩起舞。
眼花缭乱之际,宁信拽了她一把,才避免两人被隔开。
一个大圈,围绕两人。
歌姬笑餍,花一样的妙龄生的动艳。
你一句我一声欢快介绍。
“小姐,要我介绍吗,只要小姐收了绢帕,奴承幸儿麻溜一件豪宅。”
“让开让开,这是我先看中的客人。”
……
早在苏枫铃他们来的路上,老鸨就放出了风声,让她们机灵点,这可是个出手豪气的主儿。
乱,太乱了。
苏枫铃警惕瞄过这些姑娘们,心里判断哪位才是宁为挑中的卖家。
“小姐,右边。”宁信也在看,他是宁为的兄弟,相依为命数年,有些儿习惯直觉上与宁为相差无二。
右边?苏枫铃默听着声看去,倒确实有些微不一样。她虽然也在喊着,脸上却看不出疯狂的底色,更像是迫于某些无法言说的命令而不得不装模作样。
苏枫铃回头,见宁信神色坚定,朝他微微点点头,心里已成定论。
就她吧,反正苏枫铃自己也实在瞧不出来,还不如选择相信宁信。
众人纷争的主儿,躲得媚眼绕骨过,生生在一群破碎心儿的眉目里,挑起一位花紫衣裳的歌姬,弯腰拾起纤手,背腹悬吻。
金钱开议的厢房,客人的选择,使者们可拒绝不了。
紫衣歌姬脸色一顿,却在苏枫铃起身时调整正色,微微一屈膝,行了个礼说:“小姐请随我来。”
“哼!倒叫她抢了先!!”
“哎呀,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最近的客人眼光是不是变了,上午不也有个俊俏小郎君选了……”
末声字字,往苏枫铃耳廓钻,后面的埋怨没听见了。
但所幸,看样子宁为是选了这家。
这件小小厢房,后面别有洞天。
墙里有几条分叉路,看来尽头就是交易的地方了。
神来的了,苏枫铃望向洞里的小径,一点没有塌陷的状态,烛火亮明,引照前路。
像个小罐子,装着糖果,诱起蚂蚁去寻找。
一路紫衣歌姬都没再说话,苏枫铃紧张,硬头皮走。
她手腕系了细线,另一端连着宁信,可能是原著里对柳泊冬描写的太虚幻,不像人可以办到的事,在柳泊冬手里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连带他挑选的人,都暂时稳定了苏枫铃这份来自异世的不安。
原来在短短一段相处中,她有些托付信任了。
无论是对宁为宁信,还是大反派柳冬筏……
对苏枫铃而言,两个是给她赶了一路马车的人,另一个甚至救了她一条命。
称不上亲密,却也咒不得,看不了人死。
这一途快的很,苏枫铃稳了摇摇欲坠的心神,歌姬回头抬手示明。
“到了,小姐,这是我们主子。”
“嗯。”
苏枫铃迈腿要进,不料一路未说话的歌姬再次开口,拦住宁信。
“小姐,我家主子做交易只见一个人,这位公子还请再这里等待。”
“这不行!我家小姐要是在这里出了事,是你能担待的起!还是你主子能担待的起!”宁信率先反驳,在这一点上,他显然比苏枫铃更加有经验。
市井曾染上的莽气怒爆理直,苏枫铃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宁信试图混淆她的身份。
槐县虽小,可通京城,枢纽之地,难免有些皇族权官家公子小姐们来玩新鲜。
果然,紫衣歌姬面露难色,但也咬牙没放人,这样的情况她不是没见过。
“如果小姐担心,那恐怕你与我们的宅子没缘,我家主子的规矩不能坏。”
话都这样说了,要么苏枫铃现在进,不然就走吧。
难办啊,苏枫铃是不忍宁为给自己办事遭命危。
可这不代表她想要把自己的命搭上去啊!
没有宁信,以她的武力,如果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死于非命就是她的结局!
“小姐,如果不答应,就请回吧,我家主人不缺客人。”
“小姐,我们先回去吧。”
宁为几乎连着歌姬尾话出声,在苏枫铃眼里,他死灰一片的瞳孔,缠绕不舍,嘴里的话却还是一心为了她的安全。
他们兄弟二人,一开始,就是如此。
而她只是花了些钱……
苏枫铃闭闭眼,暗暗在袖子里用小刀割断了线。
断线无声,消坠空气。
唯有连接触碰的另一头可以感知。
小姐……
不可以坐以待毙!宁信深深望着远去的背影,低头候了会儿,待歌姬关上那扇小门,他沿上后头的记号折返。
柳公子交代过,可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