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序失恋之后,没有再笑过。
不是刻意不笑。是她的脸好像忘记了那个动作。以前她虽然话不多,但嘴角偶尔会往上弯一下——很淡,像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现在连那个都没有了。她的脸是平的,眼睛是空的,整个人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还站在原地,但已经不运转了。
许望舒是在食堂先发现的。
那天中午,沈昭序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份套餐。筷子拿起来了,又放下了。拿起来了,又放下了。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碗米饭发呆。
“你不吃吗?”许望舒问。
沈昭序没回答。过了几秒,好像才听到这句话,慢慢摇了摇头。
许望舒没有追问。她把自己碗里的蒸蛋拨到沈昭序碗里,说:“那你帮我吃掉这个,我吃不下了。”
沈昭序看了一眼那碗蒸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很大力气。
后来许望舒发现,沈昭序做什么都变慢了。
从一班走到四班,以前她几步就到了。现在她会站在走廊中间,停一会儿,像忘了自己要去哪里。上课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黑板,但瞳孔是散的。老师在讲什么,她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
最让许望舒难受的是沈昭序的眼泪。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的。眼眶里的水慢慢积起来,满了,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沈昭序不擦,就那么挂着。有时候上一节课的泪痕还没干,下一节课新的又流下来了。
许望舒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看到过一次。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她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进去之后能说什么。
但她开始每天晚自习后在走廊尽头等。
没有约过。没有说过“我等你”。她只是收拾好书包,脚自己走到了那里。
沈昭序每次都会来。可能迟一点,可能早一点,但她会来。
然后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
那天晚上,走廊的灯关了一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照着,把墙壁映出一种鬼魅的颜色。
沈昭序走得很慢。许望舒走在她旁边,听到她的呼吸声——不平稳,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许望舒想安慰她。
她想搂她的肩膀,让她靠过来。但她比沈昭序矮半个头,如果就这样搂过去,画面会很奇怪。沈昭序的头会歪得很不舒服。
她停住脚步,往旁边的台阶上迈了一级。
这样她就比沈昭序高了。手臂正好可以揽过沈昭序的肩膀,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她刚站上去,沈昭序也跟着上了一级台阶。
许望舒愣了一下。她又上了一级。沈昭序也上了一级。
黑暗中,许望舒看着沈昭序的侧脸。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脚稳稳地踩在比许望舒高的那级台阶上。
许望舒没有再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昭序。沈昭序站在高她一级的台阶上,低头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许望舒往后退了一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沈昭序也坐了下来。不是坐在许望舒旁边。是坐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
两个人一高一低,膝盖朝着不同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沈昭序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许望舒。”
“嗯。”
“你看那面墙。”
许望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的墙壁上,安全出口的绿光投下一片不规则的光斑,像一张扭曲的脸。
“你盯着看久了,”沈昭序说,“它像不像一个人在盯着你。”
许望舒盯着看了几秒。确实有点像。
“我以前跟我爸玩过一个游戏,”沈昭序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没有情绪,“晚上关灯之后,我突然站起来,站在他头顶的位置,低头看他。他说这样很吓人。”
许望舒偏头看她。
沈昭序的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没干,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是在吓我吗?”许望舒问。
沈昭序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只是想到了。”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后来许望舒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说:“走吧。”
沈昭序站起来,走在前面。许望舒跟在后面,比她低一级台阶。
她看着沈昭序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刚才在台阶上,她上一步,沈昭序上一步。她上了一级,沈昭序也上了一级。一步不让,一级不落。
她没有问为什么。
但她记住了。
后来的日子,许望舒发现沈昭序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课间的时候,沈昭序会来四班找她。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站在门口,等她出来。
“去厕所。”沈昭序说。
许望舒就放下笔,跟她一起走过走廊,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两个人并排走,不说话。到了卫生间,各自进去,出来,洗手,然后一起走回来。
一路上什么都没发生。但沈昭序每天都来。
有时候不止课间。午休前的空档,下午第一节课后的休息,晚自习前的晚饭时间——沈昭序会出现在四班门口,等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做一件很小的事。去厕所,去接水,去操场走一圈。
都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但沈昭序好像需要有人在旁边。
许望舒每次都跟着。
有一天上午,第二节课后的课间,沈昭序又来了。
“去厕所。”她说。
许望舒站起来,跟她走。走廊上人来人往,两个人并排走,速度不快不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上课预备铃响了。
“要迟到了。”许望舒说。
沈昭序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许望舒就跟在她后面。
她们去了厕所,洗了手,慢慢走回来。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沈昭序推门进去,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许望舒继续往四班走。走到门口,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她喊了声“报告”,老师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坐回座位上,翻开课本。
同桌小声问她:“你怎么跟沈昭序混到一起了?”
许望舒想了想,说:“她来找我的。”
同桌还想问什么,老师看过来了。对话结束。
许望舒看着黑板,但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沈昭序失恋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不笑了,动作慢了,行尸走肉一样。但她会来找她。每天,好几次,从一班走到四班,就为了说一句“去厕所”,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过那条走廊。
许望舒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她没有问。
沈昭序来找她,她就跟着。沈昭序不来找她,她就一个人。
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会的事情。
后来的某一天,许望舒回想起来,觉得那段时间的沈昭序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手机。她来找她,不是为了说话,不是为了陪伴,只是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待着。而许望舒刚好是那个不会问“你怎么了”、不会说“你应该怎样”、只是安静待着的人。
她没有问沈昭序为什么每天来找她。
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每次都会放下笔跟她走。
她只是每天跟着沈昭序走过那条走廊,去厕所,洗手,再走回来。
有时候迟到。有时候没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