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公司资金中心,会议室。
柯小满佯装平静地宣布完本月内会完成全部工作事项交接,未来欧洲融资部的工作都会交接给从国际财经部调过来的王钦后,不大的会议室陷入微妙的寂静,二十几号人神色各异,但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少有沉不住气的,忍不住低头互相使眼色,对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表示震惊,还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在桌下拿着手机狂敲。
尽管大家都尽量让动作幅度极度减小,却还是统统映入坐在会议室正中央的柯小满眼帘——其实不用看都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已经过了三十九岁的生日,但是习惯在下属面前我行我素、按心情行事的柯小满至今还没学会控制自己的表情,难得脸上出现尴尬的神情,用手握拳放在嘴前干咳两声打破短暂的安静,“虽然这个事情比较突然,也很遗憾没法跟大家继续并肩作战,但是希望咱们部门未来在钦部的带领下,能够继续……”
在他说话的同时,他看见会议桌远处两个实习生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对他冠冕堂皇的陈辞不加掩饰地揶揄,一股怒火涌上来。他差点就要开口训斥——就像过去三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你们笑什么?有空笑不如把你的PPT做好看点?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把后半句说完:“……继续做好支撑业务的工作,共同进步。”
话音落地,周围的人像等了很久似的,极其团结地鼓起掌来,掌声热烈到路过会议室的人都忍不住透过窗户往里窥探。
新的部长王钦连忙抬手示意大家放轻声音,笑着说“我知道大家对柯经理都非常舍不得,也很感谢柯经理对欧洲融资部这三年来的奉献,深耕一线,解决了不少项目的难题。未来我会继续带着部门的兄弟姐妹们勇往直前。”
说完他起身虚搂了一下柯小满的肩膀,“我们欧洲融资部的兄弟姐妹们永远是你的家人。”
这话倒不是王钦故意恶心柯小满,确实是华盛所有人一直以来的语言文化。
柯小满最烦的就是“家人”这个叫法。
在华盛待了十几年,他听过太多次了——海外的叫做“一线家人”“战区家人”,国内的叫做“家里”。好像把公司叫成家,加班就能不加了,裁员就能不裁了。
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家人”会在你生病的时候来看你。
柯小满勉强勾起嘴角,本来就比较薄的嘴唇随着嘴角动作更是全部藏了起来,平时饱满的卧蚕此刻因为内心的不情愿也丝毫不见踪影。
“大家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散会。”他抢过结束会议的话头。然后等到会议室人走差不多后,他才慢悠悠带着王钦从会议室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华盛是一个把形式主义尽可能贯彻到极致的公司,为了体现平行化管理,除去董事长、总裁以外,其余所有无论领导还是普通员工,都是一样的工位,只是一般来说领导的工位在对应的部门最后面,方便“掌握动态”。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布局,既无法让领导受益,也苦了员工。
此刻柯小满的不自在在几乎半敞开的工位上无可遁形。不知道是不是受最近职场失意的情绪影响,胃已经连着好几天跟着隐隐作痛,刚回到工位就忍不住用手捂住胃部,深呼了一口气。
王钦今天本来也没打算来认真交接,主要是在会议上和大家稍微认识下,看见柯小满浑身都散发着不舒服的信号,立刻借坡下驴说自己手头还有工作要回去收尾,下周再来正式交接。
柯小满此刻也没多的心思再应付,点点头目送他离开,胃里的灼烧感逐渐热烈得无法忽视,上午明明已经吃过药却丝毫不见好转。
工位右边坐的是他的助理张楠,只比柯小满晚一年入职,工作上无功无过,从七年前柯小满升职成部长后,就一直做他的助理,同时也统筹管理部门国内的事务。
张楠对柯小满不能说没有不满,因为基本上日常要为他整理数据加班到**点,汇报的材料柯小满从来没有在三次以内的修改后满意过,也数不清多少个国内的凌晨,为了配合在欧美出差的柯小满的时差熬着大夜开会。且由于柯小满未婚未育,无法对她的经历感同身受,所以从未对她因工作错过小孩家长会、陪小孩看病而表达过任何的歉疚,连口头的虚情假意都没有过。
但是张楠确实没想过调岗,她知道自己的能力上限也就只能到做部长助理,比起换一个新的岗位迎接未知的挑战,她觉得在自己的舒适圈受已知的苦更好,现在就等着再忍几年能混个内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部长,我看您好像不太舒服,我这里有些应急的药您看需要吗?”会议过后,张楠是第一个开口叫他的人,而且还是用刚刚他才亲自宣布被免去的职称,
胃疼连着把嘴唇也紧紧地粘在了一起,柯小满嘴巴几乎快张不开,只能发出蚊子般的声响,“不.....不用.”
他捂着胃直接起身,什么也没收拾,对张楠说“我下午出去,有事给我微信留言。”说罢便只带着手机和钱包就往电梯间走了,当然也没有精力再留神关注部门的情况。
他的身影刚离开电梯间,整个部门的人都松了口气,接着开始就刚刚的会议内容聚在一起交流起来。
“我的天哪,我终于相信了恶有恶报,老天终于有眼让大亏摔跤了吗?”一个国内的接口先开口。
大亏是部门里其他人私下给柯小满取的外号——小满的反义词是大亏,顺便诅咒他炒股也大亏。这个外号据说是十年前柯小满还在当组长的时候,深受其害的一个组员给他起的,因为朗朗上口而流传至今。
刚从海外回来的融资经理也跟着凑热闹,“前两个星期业务领导就私下和我透露过,说我们部门有变动,没想到是直接把大亏干下来了。”
其他人都开始七嘴八舌地分享自己获取到的信息。
“我听说他是和二区总经理吵架被投诉了。”
“啊?难道不是因为他性骚扰一区区总吗?”
“一区区总是女的吧,我怎么听说他是gay啊。”
“欸,会不会是之前在美洲留太多坑给裴部然后被裴部举报了?”
“我听别人说的是之前意大利的那个Mobile项目,到最后关头没做成被人甩锅……”
话音未落,说话的人因为看到转角处突然出现的一个的身影立刻噤声,并且给围在自己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随即从工位上站起来向来者问好,“裴部好!”
其他人如同惊鸟般散开,不忘了跟着问好的同时,快速该转身转身,该回位置回位置。
来者正是刚刚被提到过的美洲融资部部长裴沐松,整个资金中心最受欢迎的领导,原因很简单,因为帅。只要提到资金中心的帅哥,哪怕裴沐松现在已经快四十岁,仍然稳居榜首。
本人亲口认证的一米八四的身高,挺拔的身形,剑眉下是狭长而微微上挑的眼,鼻梁如同山脊般从眉心流畅地滑下,下颌线干净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工作时戴上的银边眼镜再给他增添了一份疏离的冷漠。
是帅哥已经实属难得,三十八岁还能维持不走样甚至说能看出有肌肉线条的帅哥更是万里挑一,人性差点又怎样呢?
但出人意料的是,裴沐松是个可以称得上非常不错的领导。
通常情况下他会一次性把需求说清楚,尽可能不让下属来回修改,其他部门的不合理的需求他会亲自据理力争帮下属挡回去,犯错的下属他只就事论事从不人身攻击,有大领导追责他也会直接顶上,从不多过问下属休假的情况秒批申请。
除去做事细致对下属工作上要求比较严格,做关键决策时会比较犹豫耽误时间以外,挑不出别的大毛病。
裴沐松装作没有听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讨论,目光在部门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柯小满空荡荡的工位上,椅子上还搭着刚刚见他从会议室出来时穿着的外套。裴沐松收回视线,径直走向张楠,后者在他还没走到时便准备起身给他打招呼,他抬手示意不用,走近后低头轻声问“柯部去哪了?我看他刚刚才开完会。”
张楠用同样低的音量回复,“我看部长刚刚好像不太舒服,他说下午不来了。”
这时两人旁边的工位闪过一个人影——
是折返回来拿工卡的柯小满。
柯小满被胃痛折磨得耳朵都开始轰鸣,完全没注意张楠旁边站的是谁,本来准备拿了工卡就走,谁知从抽屉里拿出工卡后抬头正好和裴沐松撞上视线。
裴沐松见他面无血色地张了下嘴却没发出声音,立刻从张楠工位后绕过去到他旁边,“柯部,你不舒服吗?我送你去医院?”
柯小满连忙摇头说不用,把手机亮给他看,“我打车了。”可是好不容易打到的车显示还要十分钟才到。
两个人其实这些年私下很少说话,负责不同的区域时差也不一样,能碰面的时间除了大型展会或是年终汇报,少之又少。
裴沐松见他整个人一手按着胃,一边要腿抵着工位才能勉强站立,此刻也顾不得想这个情况是否尴尬,直接拉起了他一只胳膊,硬是把他捞起来,接着用扶伤员的姿势揽着他另一个胳膊。“我今天车就停在公司楼下,我送你吧快一些。”
柯小满被病痛支配着难以再拒绝,被半推着一起走向了电梯。
两人前脚刚走,部门里就炸开了锅,实在是没人能想到,平时冤家路窄的两个人,患难时刻居然能见真情。最终大家一致得出的结论,“裴部果然是大善人。”
深市的夏天刚结束,热气还没消散,坐上车两分钟裴沐松的后背就被车上闷热的空气汗湿了背,副驾驶座的柯小满却如坠冰窖,已经完全卸力,全靠副驾驶的座椅靠背撑着,由于太痛所以只能不停地深呼吸舒缓,额间缓缓渗出冷汗。
公司附近开车十分钟就有一个医院,天公不作美一直遇上红灯,等红灯的间隙裴沐松不断确认柯小满的状态,“柯部,你再坚持下,快到了。”一边从扶手箱中取出纸巾想塞到柯小满手里,后者右手垫着胃部,左手环抱自己的胳膊,快一米八的个子硬是缩成了一团。
裴沐松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柯小满——那张他曾经很熟悉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戳击破的纸。
等绿灯一亮,他一脚把油门踩到超速边缘。
到医院急诊门口,裴沐松才踩下刹车,想开进医院停车场,奈何已经停满,大门也无法临时停车太久。柯小满自然没打算还要让裴沐松陪,强撑着直起身子推开车门,“你回吧裴部,今天谢谢了。”
车门关上。裴沐松靠边打着双闪,目光透过车窗光穿过医院门口来往的人潮,跟随着柯小满下车后佝偻着肩膀往急诊大门里挪的身影。
上周从徐晟主任那里收到柯小满被革职的消息,他把在阿根廷一周的行程极致压缩后定了最快的航班赶回国,昨晚才落地。经历了刚刚的插曲,此刻放松下来,时差带来的疲惫席卷了他全身,连自己也不知道这么着急回来是为什么。
那双平日里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眼睛,此刻像是一面被打碎的湖,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沉寂多年又翻涌而来的酸涩。他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缓缓没入急诊室的玻璃门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将滑到喉咙口的那声叹息,换成了一次克制的、几不可闻的呼吸
他在路边又停了一会儿,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才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