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春已至,昨夜还是降了雪。西市的青石板上铺着稀疏的白,又很快教贩夫走卒踏得泥泞不堪。
张婶将推车安置在自己的固定摊位上,尚未停留稳当,便与旁边卖布匹的刘娘子说起今日的新鲜事。
“看到门口的布告栏了么?承安侯府的女世子要招赘!”
布匹摊位上今日早早有了客人,刘娘子忙着介绍,头也不回地道:“大户人家舍不得女儿出嫁招赘的海了去,哪里就值得你激动成这样?”
“寻常人家招赘自然不值一提,但这承安侯府可不是寻常人家。他家女儿能听见非人之物说话!”
刘娘子终于回头,失笑看她:“张婶快别说笑了,世上哪有这般邪乎的事?”
“还别不信。你才嫁来没多久,自然对这华都的传闻不甚清楚。这女世子降生时,许多人都瞧见侯府周边的草木悉数枯死。府中奴仆,身体弱一些的,更是病了七日不止!民间有方士请了谶纬,道女世子命数阴邪,刑克六亲,身边之人诸事不顺,不得善终啊!”
刘娘子仍有疑窦,“这话也太难听了,侯府竟也准许这话流传?”
“自然是不许。承安侯与侯夫人早年到何处都带着女世子,将世子金尊玉贵地养着、宠着。”张婶左右看看,皱眉凝重道:“可露面多了,旁人也发现了异样。女世子幼时便常常对着空气言语,若旁侧有人,那人必定邪气入体,高热不退。及至八岁,侯爷侯夫人奉旨往边关押送粮草,更是再也没能回来,连尸首都找不到,生死不明!”
摊位前渐渐汇集了许多听奇闻轶事的行人,不断有人附和,说曾亲眼见过,说得煞有介事。
刘娘子抚心,“世间竟真有这样诡异的命数!那女世子岂非成了孤家寡人?怎还能活到今日?”
“世家大族最不缺的就是人。”一位长者慢条斯理道:“如今兵部的职部司郎中正是承安侯的亲兄弟,当年承安侯失踪,天子震怒,正是白郎中临危受命,将粮草送到边疆,才不至于酿成大祸。又顾念女世子年幼,将其带到身边,将她养大成人。可这女世子,竟罔顾恩情,私自招赘,可真是……”
最初刘娘子摊位前买布的女郎没再听完,放下铜板,抱着鲜红的布匹,挤出人群离去。
女郎身穿浅青绢布海棠折枝纹衣裙,外着同色毛领对襟短袄,头戴帷帽。身姿清瘦窈窕,薄纱下面容清丽,楚楚动人,实为佳人。
可她脚步仓促。
她低着头,快速穿过人潮拥挤的街巷和无处不在的议论,走出西市。
布告栏前围了越来越多的人,不少面黄肌瘦的男子看见‘爵位’二字先是一脸振奋,又在看清落款的刹那摆手离去。
女郎——也就是承安侯府女世子白相宜的脸上划过泪痕。
她埋头匆匆离去,跑得太快,又走岔了路。比侯府的方向多跑了一个路口,进了永平坊。
永平坊多贵族豪绅,院墙高而深,白相宜一介孤女冒犯不起,抽抽鼻子,拭去泪痕,转身原路返回。
没走两步,一个不大的布包忽而砸到她足前。
白相宜惊了一下,回首去望。窄窄的巷子里,两个男人被壮汉从一扇极小的门中搡了出来。
这两人一个身着浅绛窄袖圆领袍,革带束腰,外罩玄色鎏银披风。头发乌黑,肤色却苍白。侧面看五官立体,轮廓流畅,眉目深刻,鼻梁挺拔,精致到不似常人,一看便知身份不俗。而另一个则粗布短打,虎头虎脑,显然是这人身边的小厮。
后者被推得摔下台阶,跌坐地上,只哼了一声,又一骨碌爬起来,在门彻底关上之前,箭步上前用手死死扳住门板。
“夫人——”他整个人都贴在了门上,扯着嗓子,脖颈青筋凸起。“少爷是你的亲儿子,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怎能坐视他就这样被赶出来居无定所……啊!”
壮汉猛然推开门,一脚踹在那人腹部,直接将人踹飞出去。
小厮趴在地上,一瞬间脸色苍白无比。疼得面容扭曲,半晌都爬不起来。
壮汉指着他,凶狠道:“再喊一句,老子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谢家将你和你那傻子少爷养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们非但不能给谢家带来好处,还敢在这里大肆喧嚷。你若识相,还感念府里,就该闭嘴,拿着钱安安静静带着那傻子离开!若嚷得人尽皆知,让旁人都来看谢家的笑话……哼,想你也知道谢家的手段!”
话毕,恶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转身进府。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这威胁十分管用,小厮摔得头破血流,尽管神情哀戚,可真的不敢再说一句话。
他捂着肚子缓缓起身,好一阵才走向那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仿若失智的少爷。眼神空茫又痛苦。
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不知是谁家的下人出门采买,板车的轮子碾飞了一小块石子,滚得碌碌作响。
白相宜俯身拾起布包,走进窄巷。
“这是你们的吧。”她紧紧攥着打起的结,小声开口。
虎头虎脑的男人接过去,声音嘶哑,“多谢姑娘。”
白相宜捏着袖口,仍在原地踟蹰。
男人约莫误以为她是想要报酬,有些警惕地挡在少爷面前,道:“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白相宜连连说,但纠结片刻,还是飞快从袖中取出一张未张贴的招赘书塞到男人手里。声若蚊蝇:“若是你和你家公子无处可去,可以拿着这个来嘉会坊找我!”
说罢,也不等两人做出反应,落荒而逃。
直到回了侯府,靠在门板上,因当街给人塞招赘书而混乱羞耻的心跳才平复下来。想要整理一下略微凌乱的发丝,才发现不过是开门关门,便在手上沾上一层薄薄的灰。
她和身边的女使桃枝前日才回到这里,花了两日的工夫之收拾出了居住的屋舍,其他位置还保留着当年离开时的原样。只是经年日久,风化雨淋,建筑墙体都褪去了一层颜色。原本光洁的地面教枯叶覆满,唯有丛生的杂草显而易见,头上顶着被雨淋成一团又变干的纸钱。
那年她为爹娘守灵之后就被二叔带去了白府,什么都没分出神关注。若非前段时日无意间听大二婶许氏绸缪将自己许配给她本家侄儿,将侯府连带爵位一起吃干抹净,这辈子,她都应该不会回来了。
她走进前院,落叶在脚底沙沙作响。记忆中庄严的正堂破败不堪。屋顶破落,檐下挂着层层叠叠的蛛网。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凳将帷帽和布匹放下,唤了桃枝的名字。
屋里正收拾的人听见动静,举着鸡毛掸子呛咳着,提着裙子跑了出来。
“小姐,你办完事了?怎么样?”
“贴出去不少,约莫今日,全华都就都知道我要招赘了。”白相宜苦笑着摇摇头,走到桃枝面前,取出帕子擦掉她脸上粘着的灰,又说:“辛苦了。”
“不辛苦!”桃枝扎着平髻,为了干活,穿着深色的襦衣与裙装。此刻从头到脚都灰扑扑的,唯独一双杏眼又清又亮,看着清纯天真。
她说:“侯府这么多年无人居住,倒是不难打扫,就是灰尘太多,多擦两遍也就好了。”
白相宜道:“稍后我帮你。”
“好啊!”桃枝笑眯眯的。但随即眉头一皱,又露出一些怎么也遮掩不好的愤懑与屈辱来,“要不是许氏……小姐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白相宜没有说话,小心帮桃枝摘掉睫毛上挂着的一小片毛絮,才道:“原本他们待我不亲厚,我还当是他们介意华都传言,既疼惜我孤苦伶仃,又怕我真的会拖累身边人,所以这些年,无论忽视还是苛待,我都没有半点怨怼。我想着,等来日承袭家产,我可以将那些全都交给他们,报答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却没想过,我才是那些家产的添头。”
“小姐……”桃枝红着眼眶,握住白相宜的手。
白相宜垂着眼,嘲讽地勾着唇角,“暗度陈仓,偷偷侵蚀侯府的财物也便罢了,还想利用我的婚事将爵位也拿走。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不过幸而有他们这一遭,才让我看清这天底下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甚至我在想,当年的事,和白府又有几分关系?”
桃枝瞪大眼睛。“小姐你的意思是!”
“这些都不过是猜测,没有依据。但是桃枝。”她目光灼灼看着眼前之人,神色哪有半点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的怯懦,分明极度沉静,锐利逼人。“他们这般算计我,算计侯府,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桃枝手上更用力几分,坚定看着白相宜,“无论小姐做什么,我都支持小姐!”
“把招赘的事闹大只是第一步,人人都知我要招赘,许氏还没给我说好的婚事,自然只能作废。而能被我招来的人,背后多半不会有太大势力。如此一来,爵位就牢牢守在我们手里。守住爵位,有了立身之本,其他的东西,我才好一点一点拿回来。”
“话虽如此,可我担心,以小姐的名声……恐怕不会那么轻易。”
白相宜对此却不甚在意。她说:“寻常人家自然不敢上门,不过我今日遇到了一个人。”
“谁?”
白相宜没有直接回答,脸上浮现些许兴味。“是谁不要紧,不过有一点——我能听见他的心声。”
白相宜想起她将招赘书交给小厮,跑开永平坊时,听见的那个声音。
音色不同于小厮的粗粝,也不像她惯常听见那些非人之物的沙哑,而是清亮的,拖着懒洋洋的尾调。
他说:“有趣。”
——TBC——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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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招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