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泽如愿以偿了,他插队被安排进了任务名单里。基地那边也被他吵得没办法了,又哭又闹死皮赖脸,更重要的是他说出个每个可能都是基地承受不住的,为了增多一重保障,就把他给安排上了。
外出那天,宋知换下了她的衬衫和白大褂,穿戴好全新的防护装备在车厢内坐下,均码的装备套在她瘦削的身躯上,空荡荡的,就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一样有些滑稽,那个银色的箱子被放在了身旁。
雷德看见林清泽后,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江合白,前几天的赌局他压的是林清泽能跟着来,他赢了。江合白从腰侧挂着的一个收纳包里,掏出一个干巴巴还带着青的小苹果,无奈轻哼一声,将果子递了出去。
约克乐得跟什么似的,因为他也是赢了的那一边。雷德接过苹果,本想直接用随身的匕首把苹果切开分掉,看了眼正凝神目不转睛盯着车窗外流动景色的宋知,撩起江合白衣摆内侧擦了擦苹果表面。
江合白抢着自己的衣服小声嘟囔:“为什么要用我的衣服擦?”
雷德同样低声:“新装备我还没洗的啊,昨天我看见你洗了,你的干净点。”
雷德切了四分之一用匕首尖插着递到宋知面前:“宋博士,尝尝吗?”
宋知看了看雷德的表情,接过尝了一口,默默将苹果插回了匕首尖上,视线再次转回了车窗外的景色。
雷德就着宋知咬过的地方尝了口,酸的打了个激灵,脸都皱成了一团,江合白一看,紧握的拳抵在唇边,挡住了因为憋笑而抽动的嘴角,雷德“啧”了声,把苹果分给车里包含林清泽在内的十个人。
约克被酸的吱哇乱叫,大部分人也被酸的哇出了声,只有江合白和林清泽微微皱了皱眉,很快就恢复如常。被酸苹果偷袭表现最平静的反而是宋知,她只是面不改色的把苹果还了回去,且一句话都没说!
雷德有点怀疑宋知是不是故意的,真是坏心眼。
被质疑坏心眼的宋知,眼神在车外景色飞速略过时,看见了一样东西,连忙喊停,并让司机倒了回去。
为了容纳检测仪器和防止异变的地底生物钻进基地内,基地内部的地基打的极深,当宋知穿着沉重的靴子陷进柔软沙地里时,一种和踩在基地内结实平整的瓷砖地或水泥地截然不同的感觉涌上心尖,这是她第一次探索外面的世界。
宋知从人造子宫中出生后,在此后的22年里,从未离开过基地半步,活动区域永远在研究所的一亩三分地里,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且真实的呼吸到基地以外的空气。
远方带来的风裹着砂砾磨过她白皙且脆弱的肌肤,热浪灼烧着呼吸,她急切地朝她看见的东西走去,因为太过心急亦或者是沙子太柔软,撑不起她疲惫的身躯,踉跄了下,被林清泽扶稳,一步步走向深埋在黄沙中的东西。
雷德急的在后面追:“欸!等等啊,宋博士你等等,我们还没检查过周围环境呢!”
宋知该怎么形容她看见的东西呢?那是一个人,但又不太能被称之为人类,远远看去就像一株枯死的树。
属于人类的血肉在日夜不绝的风沙中枯萎,与之共生的干枯枝桠从头骨眼眶的空洞中生出,两抹相似的灰褐色互相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同被掩埋在漫无边际的黄沙中。
“这是……什么?”宋知看着眼前的东西,迟疑发问。
“……是感染者,宋博士。”赶来的江合白答道:“可能是注射了不正规的强化剂导致异变程度过高死在野外的雇佣兵或者拾荒者,也可能是基地内的清扫者外出后被感染了,在某一次外出时留在了野外。”
感染者干瘦的手臂像一根晒干的木柴,属于人类的皮肉被异化成了干枯的树皮,宋知弯下腰想去捡起它,被江合白拦下,用枪.口将感染者的半截身子从黄沙里挑起,暴露在表面。
“用手碰会有危险。”江合白看了眼宋知的手套,“戴了手套也不行,尸体里可能藏有虫类异变物。”
感染者的尸体轻飘飘、空落落的,仿佛风稍稍大一些就会被吹散,融进黄沙里飘向远方,显而易见的没有什么研究价值。宋知蹲下身看了一会儿,确认了那干枯的木枝是从骨头里生出的后,转身回到了车上。
车子继续前进,黄沙继续将所有都掩埋。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宋知嗓音略哑,垂着脑袋低声喃喃,“实验室里从来不会出现这种东西。为了安全,我能接触到的只有被做好了失活处理的实验品。研究所里关押的异变体离我很远,虽然我听到过我的学生们说那些异变体很吵、很危险,但我一次都没见过。”
宋知放在膝头的手收紧紧握成拳,手臂绷直隐隐发颤,众人分不清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想和他们说话,都没有主动接话,只听着宋知继续说:“我能看到的只有被记录好后上报的数据,和没有丝毫风险的实验品,可我看不到记录时的具体和实验品仍有活性时会产生的行为。”
宋知疲惫的闭上了眼,长而沉的吐出一口气。
曾有人捧着宋知的脸对她柔声说过,她的眼界太过狭隘,哪怕她足够聪明、足够敏锐,在被筛选过的数据面前终究还是找不到她想要的数据。
迷惘的眼看不清未来,也找不到所想。
年幼的宋知也曾站在营养液舱前,静静凝望着她母亲的尸体,只是为了提取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意识电流便被关在狭窄的玻璃舱内,脑袋上插满了数据管,长发在水中沉浮。那时的宋知站在舱前,众人都以为是一个孩子对于母亲的依恋与好奇,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母亲带着茧的手指在玻璃舱上轻点,有时落不到玻璃上,便只能看见她的指节微微弯曲,所有人都以为是流动的营养液带来的动作,就像那头长发一样。
宋知将手贴在了玻璃舱上,她感受到了,隔着水流与玻璃,她感受到了属于母亲的跳动,那不是源于心脏的回应,而是从更深更远的地方……
夜深人静的时候,宋知总会一个人走进存放实验品的区域,只为了与宋一鸣博士待在一起,感受着从她身上传来的属于血脉深处的回响。
“嗨,现在不就见过啦,以后能见的次数还多着呢,别的不说,19区就感染者和异变体多的是,在沙地里走两步就能踢着个。”约克嘴快的接上了话,在被队友用手肘捅了好几下之后,他讪讪地咳了两声,尴尬笑笑:“咳咳、那啥,哈哈,我没啥意思啊,我就是说19区还挺好做实验的吧,哈、哈哈。”
雷德和江合白捂着额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其余队员也都偏过头不去看。宋知沉默着,就在众人都以为她生气了的时候,她平静地“嗯”了一声,说:“我的确需要大量的实验样本,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实验样本,甚至是……”
宋知说到这,目光在车内环视一圈,林清泽也没落下,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甚至是你。”
接下来的监测任务很顺利的完成了。到达任务监测点后,雷德他们先下车巡视附近是否有异变体,确认安全后宋知下车,操作仪器进行检测活性物质浓度,进行数据统计,确保活性物质还徘徊在安全区域外、附近的异变体并未增多或产生新的异变后,众人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突然响了两声炸雷,雷声大到车窗都震了两震,宋知望向车窗外依旧明朗的天空,问道:“是19区的雨季要来了吗?”
雷德听着渐息的雷声,忧心忡忡地应了声:“是啊,该死的雨季又要来了。”
经过地壳运动后,19区目前的位置是在亚洲的西南方,原本的神态气候是温带草原,植被丰厚,经过一场巨变后,19区的气候产生了变化,变成干燥少雨、植被稀少,且每年有两次雨季,一次在五月,一次在九月。
雨季对于干旱缺水的19区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但倘若是连绵不绝的一整月的雨呢?沙漠化和洪涝同时出现在19区,下雨时还会卷起沙尘暴,那和被泥巴糊了一身没区别,原本藏匿在沙中的异变体从结块的泥沙中钻出,让本就难行的路更加艰险。
届时物资更难运输,执行任务的外出人员境况将更加艰难。
从那阵雷声过后,19区的天渐渐发灰,一天比一天暗,中心区的物资在第七天到达,和物资一起来的还有一批研究员,带着他们简陋的生活用品和造价高昂的设备一起进入了19区的研究所。在看见宋知后,他们仿佛见到了主心骨一般,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众研究员将林清泽挤到一边,围到宋知身边,其中不乏看起来和任雅差不多年纪、鬓边已生了白发的研究员,对宋知诉说他们的关心。
“宋老师,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