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江合白立刻出声制止，“周围环境未评估，敌人异变程度也未得知，贸然开窗不安全，极易被感染。宋博士，为了人类的未来，请以你的安全为重。”
金属萤火虫萦绕在宋知身边，她看着江合白那双黑色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地说：“开窗，你队友的伤亡还可控，再晚一点我就不保证了。”
队长的命令和队友的性命在江合白脑子里争辩，他攥紧拳，看着宋知那双平静从容的眼睛犹豫着，不知能不能相信这位学者的自信和任性。
正是这片刻犹豫，宋知摸到了驾驶台的开窗键，只是极为细小的一条缝，那密密麻麻的金属飞虫便钻了出去，不过两三秒，车窗便再次被关上，全息屏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
后方的车队正与感染者激烈交锋，宋知观察着战局，时不时点点屏幕，便有一块监控暗了下去，而后方也会传来爆炸声。
江合白看不到监控画面，也看不到后方的战况；任雅从始至终都没动过，她全身心信任着宋知，而林清泽在一开始的纠结后，选择乖顺的垂下眉眼，任由一切发展，在没有出现威胁宋知的存在之前，他能做的只有顺从、信任宋知。
以及在最后一刻为宋知献出生命。
爆炸一声接着一声，全息屏上的监控画面接连黑屏，直至只剩最后几幅监控画面，其中已看不见感染者的身影，与此同时，江合白的通讯设备再次响起。
雷德喘着粗气吼道：“一名感染者突破重围，重复，一名感染者突破防线！江合白，拼死保护好宋博士！”
话音刚落，车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林清泽顿时变了脸色，从后腰掏出武器做出警备状，同时让司机和前方车辆沟通，再次加速尝试将感染者甩下去。
车辆加速时，车顶再次传来一声巨响，连带着整辆车都震了一下，林清泽一把将宋知揽进怀里，选择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如果感染者突破防护，只要他能为江合白争取哪怕一眨眼的时间，江合白就会击毙感染者，而他的身体还能挡下感染者可能会产生污染的血。
又是一声巨响，司机紧张地说：“林中士，车辆显示车顶防护受损了，最多还能承受两次攻击……”
车顶的感染者似乎听到了车内人说的话，再一次狠狠地撞击了车顶，和巨响一起响起的还有爆炸声，血肉被炸开后掉落在车顶的黏腻声也落在了车内每个人的心上，沉甸甸的，反而将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的心给坠了回去。
江合白的通讯设备响了起来，雷德疲惫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声音经过电流声的虚化响了起来：“危机解除，感染者已全部消灭。”
江合白刚想回复，宋知从林清泽怀里挣脱出，瘦削的身子钻到前座，勾着他头盔上的耳麦拉近自己唇边，在通讯频道里说：“我是宋知。如发现银色金属飞虫出现在车窗外或车壁上请妥帖收好。另外，不要擅自把玩，其中有炸药和监控设备。”
清冷而平静的女声通过耳麦传入频道内的所有人耳中，而她带来的消息似乎抚平了所有人的紧张，使他们快速从战斗中解脱出来。
“wow，那个爆炸是宋博士你的杰作？帮大忙了！”
“多谢你，宋博士，你救了我一命。”
“谢谢你，宋博士。”
无数感谢的声音从江合白的通讯设备中响起，可他想的却不是第一时间回复队友，而是宋知忽然凑近的脸，以及她凑近在脸边说话时产生的温热吐息。
被感谢的人已经坐了回去，再次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缓起来。
在江合白看不到的地方，在雷德他们与感染者激烈的战斗中，在感染者猛烈的进攻中，无数次死亡都将他们笼罩，可就像神明降临一样，他们在战中察觉不到的小小金属蝇虫迅速贴上感染者后颈，爆炸带走了感染者的生命，同时也驱散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死神。
本以为剩下的路程可以顺利前行，可宋知所在的车辆经过感染者的几次猛烈撞击，半个小时后车内程序就判定不宜再继续行驶，否则有自燃风险。没办法，在进行了环境评估后，宋知她们被转到了一辆完好的车中。
车厢里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好，车里全是伤员，而且是伤势较重的那种，尘土、汗水、火药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雷德本以为宋知会露出嫌恶的表情，可她却是蹲下身，查看起伤员的伤势来。
宋知再次打开了她的银色箱子，从第四层开始，全是急救药物和处理伤口的医疗器具，缝合针、手术刀、止血钳止血带，甚至连静脉输液器都有好几套，更别说三合一营养液的储备有十来份。
“嚯，装备齐全啊宋博士。”雷德看着宋知衬衫下细瘦的手臂啧啧称奇，“你这拎着一大堆挺重的吧？”
宋知戴上手套，正准备处理伤口时，抬头看了眼雷德，在他嘴里叼着的烟多停了一秒，语气平静却又带了一丝诡异的幽默感：“你要是敢抽烟，我会让林清泽把你丢下去。”
本来疼的直抽气的伤员被这句话逗笑，导致伤口更痛，一个劲儿地喊唉哟。
清创、缝合，一个又一个伤口在宋知手下被处理好，得益于注射过强化剂的缘故，士兵们的恢复能力好到离谱，深可见骨的伤口这会儿已经不再流血，缝合后再配合药物大约两三天就可完全愈合。
缝合线在宋知手里快到出现了残影，擦汗、补充水分、递交器具这事本该由任雅来做，现在已经被林清泽替代了位置，便只好坐在一旁看着。
有士兵好奇的看着任雅，和身边的队友窃窃私语。
“我还以为这个年纪大的会是那个宋博士，看起来沉稳一点儿，那个太年轻了。”
“谁说不是呢，这么年轻有经验吗？”
士兵们自以为的小声，但在实验室里需要时刻注意微弱动静的研究员来说就跟贴着脸说没任何区别，任雅略皱了皱眉，偏过头说：“科研不需要经验，只需要天赋；天才很多，但天才中的天才很少，宋博士就是那个天才中的天才。”
前人累积的经验学习起来很简单，难的是如何在那份日积月累的经验中创新，发掘出新的可能性。
顺利抵达19区的同时，宋知所在车厢的伤员全都处理完毕，她摘下染血的手套，指腹被汗水泡的皱巴巴的，任由林清泽擦拭她捂出一手心的汗，双手每一个缝隙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19区首领早早的等在了基地入口，没看见那辆运输车的时候心脏都停了片刻，等看见人群中那抹穿着白衬衫的瘦削身影时才记起了如何呼吸，腿软到只能让副官扶着自己走到宋知身前。
“宋博士你好，我是基地首领刘义浩。”
宋知看着中年男人伸出的手，只对他微微颔首以作回应。刘义浩收回手，局促地搓了搓手尴尬笑笑，便打算亲自带领她去新建的研究所，她的住所自然也安排在那里面。
宋知正打算抬脚离开的时候，落在最后的一辆车进入了基地，有人陆续从车厢里抬出一具具被裹尸袋包住的尸体，她便转了个身朝尸体走去。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宋知徒手拉开了裹尸袋的拉链，看着整整七具或完好或残缺的尸体，从银色箱子里拿出七根玻璃试管，用镊子夹取几块伤口处的碎肉和检测溶液一起混合摇晃等待片刻后，其中三支试管出现了莹绿色。宋知指了指其中三具尸体说：“不要火化，送到实验室来，解剖要用。”
“你他妈……！”约克推搡着人群冲到宋知面前，本想拽着她的衣领质问她，却在只看清了她的脸那一瞬间被林清泽按在了地上，他朝她发出兽类般的咆哮：“你到底是不是人？你有没有心！他们才刚死就要被送进你的实验室被解剖吗？你们亚洲人不是最讲究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吗！你把他们当什么了，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约克还想说出些更难听的话，直接被林清泽摁住了后脑掼在地上噤了声，可那双宛若天空般澄澈的蓝眼睛此时泛起大片血丝，在死死地盯着她，无声地谴责她。
面对约克的诘问，宋知居高临下的看着被制服在地上的男人，密而长的鸦黑睫羽半敛着眼，她看见他身上的绷带还带着血，显然是受了不小的伤。
宋知指了指约克，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冷冰冰地说：“活人。”又指了指尸体，“已经死了的人，不再活生生的人，失去生命体征的人。”
“我不理解你的愤怒。”宋知看着依旧在费力挣扎的约克，面上显露出了不解，“我需要他们，是为了实验；而实验，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你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与自豪，因为他们哪怕死后依旧能为人类的未来尽一份力。
“你是，我是，他们都是，我们都只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不择手段，仅此而已。”
人群一片寂静，无人再说话，就连挣扎的约克在听见这话时，也只能压抑着泄了力，趴在地上，任由伤口崩开，鲜血染透绷带。
宋知让人将她点名要的三具尸体送去研究所后转身跟着刘义浩离开此地，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谈论着她。
科学怪人、冷血、无情、没心没肺的怪物。
宋知无视了那些声音，抬起头，直视眼前的道路，向前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