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03章

在那堆从国内特意带回来的东西中,我找到了一封信。

一封打开之后,有点让我不忍心读下去的信。

一封没有寄出,开头也没有称呼的信。

01

如果说小新是我懵懂无知时的单向暗恋,那么高一遇到的阿鹏,则是我第一次切身尝到“暧昧”与“被消耗”的滋味。

高一那年,我和阿鹏走得很近。

那是一段介于友情与爱情之间的关系。我们一起走过校园的荫凉小道,聊过许多青春期的秘密,甚至于,因为我们住得很近,以同学跟朋友的名义,他来我家做客。

在某个夕阳斜照的黄昏,或者放学后微凉的风里,他顺理成章地牵了我的手。

手心的温度很真实,少年的眼神里也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喜欢,或许还藏着一丝我当时看不透的得意。

在那个青涩的年纪,我以为牵了手、共享了彼此的心事,就等于确认了关系。

我沉浸在初次体验到的恋爱欢愉里,笨拙地尝试着去表达自己的心意。

然而,这种甜美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阿鹏跟我的气氛变了。他开始无端地对我冷淡,回应变得敷衍,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甚至于,拒绝了好多次的见面邀约。

起初,我以为是他心情不好,学习压力太大,甚至还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直到那天,我无意中走过操场边的连廊,撞见了他和另一个女生走在一起。

他们靠得很近,互动亲密而自然。

后来我才知道,不仅是我,连我们宿舍的室友们,也经常看到他们俩走在一起。

那一瞬间,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酸涩亦或者委屈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我没有冲上去质问,也没有大吵大闹,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夜里十二点,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我打着手电筒,拿出了信纸和笔。

那天夜里,我在纸上一字一句写下了我的困惑,委屈与不甘。

02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理智而干脆的人。

直到今天,再次看到这封被岁月烫得微黄的信纸,我才重新看见了当年那个夜半抹泪的自己。

信的开头写着:

“凌晨12:00了,我还是睡不着,有些话很想说出来……反正明天星期三,我们没有理化,今晚就痛快一次吧!……你正在看,请耐心地将它读完,我先谢过了!”

在信里,我极力想要维持住自己最后的尊严与理智,我甚至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去质问他:

“看到你和一个女生在一起,不仅是我,我们宿舍的人都经常看见。我无意窥向你,我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我只想知道:我们究竟算什么?Friends?Only friends?究竟在你心目的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在我心中,说是朋友,又好像多点了什么;说不是朋友,又好像少了点什么。很甜很烦,我不喜欢。”

在信的后半段,那种被冷落、被不公对待的痛苦开始喷薄而出。

他曾对我说过“这辈子你不可能做我的朋友”,也曾说过“我这个人很难救,每次都是我提出‘让我们做朋友吧’,然后才结束”。

面对这种居高临下的挑剔与冷漠,十四五岁的我在信里写下了极其决绝的断交宣告:

“我够理智,十分知趣,我绝不会缠住某个人不放,因为我认为没有一个人值得我这样做……如果你不说,你会无限期地这样糊涂下去,所以,我说!”

“和你在一起时,我快乐的时间少,不快乐的时间多。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继续的意义?……最后,我不想说‘让我们还做朋友’,因为我们似乎从来就没有超过朋友的情界,只是把某些感情元素的定义搞错了。”

字里行间,充斥着我想要强行拉回尊严的倔强。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狼狈,我甚至在信纸上画了好几个带有嘲讽意味的笑脸符号“:)”。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笑脸背后,藏着多少手心的冷汗和眼里的泪水。

原来年少的我,就是一个只以坚强面去面对大家的姑娘。

03

天亮之后,这封洋洋洒洒写满了几页纸的夜半告白,并没有被送出去。

我把它仔细地折叠好,锁进了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

或许是内心深处仅存的骄傲阻止了我,或许是我不想将自己的脆弱彻底袒露在他面前。我宁愿选择沉默地退场,也不愿拿着这封信去向他乞求一个解释。

写完这封信后,我和阿鹏彻底陷入了冷战与疏离。我收回了所有的关注,重新把自己包裹进理智的壳子里。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半年之后。

大半年过去,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阿鹏突然约我出来。

在校园一角的小树林旁,他低下头,非常认真地跟我道了歉。他说起了当年的幼稚,说起了自己的不对,也表达了对当时伤害我的愧疚。

那一刻,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我彻夜难眠的少年,我心里那股积压了大半年的结,突然间疏解了一大半。

我微笑着接受了他的道歉。我们像两个终于成熟了的旧友一样,心平价实地聊了几句,然后各自散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这段青春期的小插曲已经彻底“过去了”。

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在异国的书房里,当我重新展开这封从未寄出的深夜来信,看着纸上那些整整齐齐却字字刺痛的笔迹,我才猛然惊觉——

事情或许过去了,但当年那个被伤害、被打压的女孩,其实一直没有被好好安抚过。

**

坐在书桌前,我将这几页信纸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

如果说看小新的卡片时,我感受到的是年少懵懂的遗憾;那么看着给阿鹏的这封信,我的心里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

我心疼那个在深夜里打着手电筒、努力用理智的词汇去包裹脆弱自尊的十六岁女孩。

在信的中段,有一段话字字见血,甚至让我今天读来依然感到窒息:

“换句话说,我对自己从来就没有信心。我这个人从小就不缺少信心,任何事我都坚信我会做得很好,除了感情以外。徘徊于自信与自卑之间,我很难受。”

“不给自己信心,是你常打击我!你似乎把你的喜欢当成一种恩赐,还常说我这儿不好、那儿不如那个,将我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挑剔得体无完肤。心里我如此不堪,那你为什么……???”

这一段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直白地撕开了当年那段关系最残酷的真相。

在遇到阿鹏之前,我从来不是一个自卑的人。我在学业上顺利,在人际交往中坦荡,对生活充满了控制感。可偏偏在面对阿鹏时,我掉进了一个可怕的情感陷阱。

他把他的“喜欢”当成一种高高在上的恩赐,习惯性地打压我、挑剔我,拿我和别的女生做对比,把我仅存的那点自尊心挑剔得体无完肤。

用现在的心理学术语来说,这就是典型的情绪操控与PUA(Pick-up Artist)。

当然,我相信年少的阿鹏大概率并非出于恶意,他也只是一个不懂得如何去爱、习惯用贬低他人来彰显自己优越感的青春期男孩。

可这种“无意为之”的打压,对当时极度渴望被认同、在感情领域一片空白的我来说,却是毁灭性的打击。

02

读懂了这封信,我也终于读懂了后来自己在感情里的许多“莫名其妙”。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平时性格独立、有主见的女生,一旦进入一段恋爱关系,就会不自觉地陷入不安、焦虑,甚至习惯性地站在低位?

答案,其实早在十六岁写下的这封信里就已经种下了。

正是因为阿鹏当年施加给我的打压与否定,让我形成了一种可怕的潜意识逻辑: “真实的我是不够好的,是不值得被爱的。只有我不断付出、不断削足适履、不断讨好对方,我才能换来一点点被爱的资格。”

在这种逻辑的驱动下,我在后来的感情里:

??对方一冷淡,我就开始自我怀疑;

??对方一挑剔,我就立刻退让纠偏;

??我习惯性地把对方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试图用无微不至的“付出”去赢得对方的喜欢。

我以为那是“深情”,是“懂事”,是“成熟”。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不过是当年那个被挑剔得体无完肤的十六岁女孩,在无意识地重复着当年的恐惧与挣扎。

信里的我曾自嘲地写道:“我在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自我解嘲一下:我觉得自己像舞台上的一个小丑。戏已经落幕了,我还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多年来,我一直带着这种“小丑”般的低位心态,在感情的舞台上卖力演出,只为了求得台下人的一句认可。

03

把信纸平整地叠好,重新放回我那一堆年少的回忆里。

如果说十五岁写下这封信时,我是充斥着怨恨与委屈;那么在二十年后的今天,重新审视这一切,我的内心只剩下清醒与自洽。

我不再怪阿鹏,也不再怪当年那个软弱自卑的自己。

每一个女生的成长,似乎都要经历这样一个被错爱、被否定、被推翻的过程。

那些曾经打压过我们的人,那些让我们流过泪的深夜未寄出的信,某种意义上,都是我们生命里的“反面导师”。

他们用残酷的方式提醒我们:靠讨好和付出换来的爱,就像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浪打来就轰然倒塌。

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是来自于另个人的“恩赐”,也不是来自于你有多么“完美无瑕”。

如今的我,终于可以跨越二十年的岁月,走到那个深夜打着手电筒写信的少女身边,抱一抱她,在她耳边坚定地对自己说:

“你很好,你没有任何地方不如别人。

你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也不需要靠付出代价去换取喜欢。

从今往后,我们把目光收回来。你,本来就值得被热烈而完整地爱着。”

所以阿鹏,我原谅你了。

毕竟你也是无心的。

毕竟,你让我认识了一个我一直到现在,都还热爱着的歌手。

或许生命中的每个人,陪你走一段,都会教会你什么。

而是不是能够学到,取决于你有没有,在之后的日子里,好好地聆听自己,好好地安慰自己,好好地从另一个层面上,去理解年少的自己。

去与过去的自己,真正的和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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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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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内生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