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宴会倒计时

第三章:宴会倒计时

我停了片刻再次发动车子,车子缓缓停在了湖边的小路上,洛清秋熄了火,车灯熄灭的瞬间,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雪花落在湖面上的细微声响,像是天地间最轻柔的呢喃。

她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湖水的湿气和冬日的寒意。她拢了拢大衣,踩着薄薄的积雪走向湖边,靴子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湖面已经结了冰,灰白色的冰层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远处的树影婆娑,枝头挂着零星的残雪,像是一幅被定格的水墨画。

洛清秋在湖边的长椅旁停下,伸手拂去椅面上的积雪。木头的触感冰凉刺骨,她却像是感觉不到,慢慢坐了下来。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湖边的石阶还在,夏天的时候他们曾并肩坐在那里,将脚浸在清凉的湖水中。那棵老柳树也还在,垂下的枝条被雪压弯了腰,像是在低头沉思。远处的亭子亮着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可那些一起看夕阳、一起数星星的日子,却像是被冰封在了湖面下,看得见,却再也触碰不到。

洛清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出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寒池的消息还停留在那个“好”字,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攥在掌心里。

湖面上偶尔传来冰层裂开的细微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洛清秋仰起头,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凉意渗透进皮肤,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卷。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腔,带来一阵刺痛。

“原来……一个人的湖边,这么冷。”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被风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洛清秋抬起头,远处的天边绽开几簇烟花,橘红色的光晕在雪幕中晕染开来,像是谁在漆黑的画布上泼洒了颜料。烟花升空的声音沉闷而遥远,紧随其后的是炸开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她怔怔地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这才恍然想起——年关将近了。

手机上的日期在脑海中闪现,日历翻到了最后一页。街道两侧的路灯杆上大概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商场里大概已经播放起喜庆的音乐,而她却一个人坐在这冰封的湖边,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人。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总是最期待烟花。每到除夕夜,父亲会牵着她的手站在阳台上,指着满天绚烂告诉她哪一朵是菊花,哪一朵是牡丹。后来长大了,陪她看烟花的人换成了寒池。

那年冬天,高一,他拉着她跑到广场上,说有一场盛大的烟花秀。她裹着他的围巾,被他攥着手,挤在人群里仰头看天空。

烟花绽放的瞬间,她侧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红红的。

“你怎么哭了?”她慌了神,伸手去擦他的眼泪。

他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闷闷地说了一句:“太高兴了。”

那时候她不懂,高兴为什么要哭。

现在她好像懂了。

烟花一簇接一簇地升空,将天边映得忽明忽暗。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绽放,又迅速坠落,像是流星,又像是眼泪。

洛清秋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着那片绚烂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新年快乐。”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烟花炸开的声响盖过,没有人听见。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冰层的气息,吹起她大衣的下摆。她缩了缩脖子,这才意识到围巾忘在车里了,脖子裸露在冷空气中,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

湖边的长椅上,她的身影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一幅流动的画。远处的烟花还在继续,而她却渐渐垂下头,将脸埋进了大衣的领子里。

烟花在最后一簇光亮消散后彻底沉寂下来,天边恢复了漆黑的底色,只有零星的雪花还在无声地飘落。湖面重归于寂静,路灯的光显得格外清冷,将长椅上的人影拉出一道孤零零的轮廓。

洛清秋缓缓抬起眼,眼眶微红,像是被烟火熏的,又像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花,随着眨眼的动作簌簌落下。

“罢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湖边散开,没有回声。

“人生总是在相遇和离别中度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唇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说不出是释然还是自嘲。

“总要经历离别的。”

话音落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冻得泛红,指甲盖透着淡淡的青紫色,像是这具身体也在替她冷。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冰层的气息,吹动她散落在肩侧的长发。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她点亮的。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人这一生,就是在不断地告别。

和童年告别,和故乡告别,和爱的人告别。

每一次告别,都像是在心里剜掉一小块肉,起初疼得撕心裂肺,后来结了痂,以为好了,可每到阴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洛清秋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气中消散,像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湖边柳枝上的雪又落了一小团,砸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闷响。洛清秋侧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柳树下那片空地上——那里曾经是他们铺着毯子晒太阳的地方。

夏天的午后,蝉鸣聒噪,她躺在毯子上看书,他就躺在旁边,侧着身看她。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他就伸手替她挡住那些光斑。

“你看你的书,管我干嘛?”她那时候笑着说。

“你好看。”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比书好看。”

洛清秋闭上眼睛,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层红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撑着长椅站起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她弯腰拍了拍身上的雪屑,将大衣拢紧,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湖面。

湖面上的雪越积越厚,将冰层完全覆盖,像是一片白色的荒漠,干净而荒凉。

“……再见。”

她对着湖面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清秋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玄关处换下靴子,大衣上沾着的雪屑在暖意中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刚走进客厅,手机就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像是一群久违的故人挤在门口,争先恐后地敲门。

她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翻看消息。

高中时的同桌林薇发来一串感叹号:“清秋!!!你回来啦!!!怎么不早说!!!出来吃饭!!!”

大学时期的好友苏念发来一张旧合照,是她们毕业时在斯坦福校园里拍的,配文是:“两年没见了,你倒是瘦了。什么时候有空?聚聚。”

还有几个圈内的朋友,有的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有的是生意场上打过交道的,消息内容大同小异——问候、寒暄、约饭局、约茶局。

洛清秋逐一回复,措辞得体而简洁,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波澜。直到翻到一条消息,她的手指顿住了。

是韩琦玉发来的。

“洛小姐,听说你回来了,有空一起吃个饭吗?我和寒池请你。”

洛清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目光在“我和寒池”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她没有回复,直接划了过去。

洛母从厨房端了杯热茶出来,放在女儿面前的茶几上,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手机一直响,都是找你的?”

“嗯。”洛清秋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之前的朋友,知道我回来了,想聚聚。”

洛父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推了推眼镜。“清秋,后天有个商会晚宴,你陪我去吧。正好让圈子里的人见见你,以后工作上也好走动。”

洛清秋抬眸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好。”

洛母在一旁坐下,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穿那条藏青色的长裙吧,衬你。”

“妈,一个晚宴而已,不用那么隆重。”洛清秋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什么隆重不隆重的,你好歹也是咱家的女儿,不能让人看轻了去。”洛母说这话时,目光意味深长地闪了闪。

洛清秋垂下眼,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却暖不到心底。

洛清秋放下茶杯,瓷杯与茶几相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窗外的天色,雪已经停了,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微弱的光。

“明天我哪儿也不去,在家陪你们。”她的声音轻缓而柔和,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对面的父母身上。

洛母闻言,眉眼间明显多了几分喜色,端起果盘往女儿面前推了推。“那明天让你爸下厨,他最近学了两道新菜,正好给你尝尝。”

洛父哼了一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什么叫学了两道新菜?我本来就擅长。清秋想吃什么,点。”

洛清秋看着父母一来一往,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是这两天来第一个真正带着温度的笑容。“都行,爸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明天一早我去买菜。”洛父站起身,将文件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头,“清秋,红烧肉吃不吃?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吃。”洛清秋点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柔软。

洛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上楼去了。

洛母在一旁看着女儿,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这两天出去走了走,心情好些没有?”

洛清秋垂下眼,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好多了。”

洛母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那就好。后天宴会的礼服我给你挂衣帽间了,回头试试,不合适还能改。”

“嗯。”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清扫门前的积雪,铁锹刮过地面的声响清脆而规律。洛清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树干上还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那是很多年前她系上去的,说是要给它讨个好彩头。红绳被风吹日晒褪成了浅粉色,却依然牢牢地系在那里。

她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留了很久。

“妈,那根绳子还在。”她的声音很轻。

洛母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笑了笑。“你爸不让解,说等你回来自己解。”

洛清秋没有接话,只是将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洛清秋的手指从窗框上收回来,转身走回沙发坐下。客厅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洛母起身去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晕洒满整个房间,驱散了暮色带来的阴冷。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洛母将叉子递到女儿手边。“吃点水果,你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

洛清秋应了一声,叉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却落在茶几上摊开的杂志上,有些心不在焉。

洛父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他在女儿身边坐下,将相册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翻开第一页。

“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这个。”

洛清秋低头看去,是一张她七八岁时拍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色的棉袄,站在雪地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攥着一个快比她高的糖葫芦。

洛母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摇头。“那时候多好,天天跟在爸妈后面转,走哪儿跟哪儿。”

“现在不也跟你们住一起了?”洛清秋唇角弯了弯,伸手翻到下一页。

是一张全家福,她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站在父母中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笑得文静而乖巧。背景是老房子客厅里的那面照片墙,墙上贴满了各种合影和奖状。

“那时候你刚考上重点中学。”洛父指着照片,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天天抱着录取通知书看。”

“可不是嘛。”洛母接过话头,“后来上了高中,又天天往外面跑,说是跟同学去看星星看月亮,我和你爸还担心你早恋。”

洛清秋翻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洛母似乎意识到说了什么,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洛清秋将相册又翻了几页,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她初中毕业时的合影,穿着白衬衫和格子裙,站在校门口,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灿灿的光。

她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指向六点。

“爸,妈,晚上吃什么?我有点饿了。”

洛母听她说饿了,立刻起身往厨房走。“你爸炖了排骨汤,我去热一下,再炒两个菜。”

洛父也跟着站起来,卷起袖子。“清秋想吃什么菜?再来个西红柿炒鸡蛋?”

“好。”

洛清秋看着父母走进厨房的背影,将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头顶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映在她脸上,将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照得若隐若现。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洛母催促洛父“火小一点”的唠叨声。

她闭上眼,耳边是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声响,竟觉得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清秋!!!后天宴会你去不去?我也去!!!我们好久没见了!!!”

洛清秋看着那条消息,唇角弯了弯,打字回复:“去,到时候见。”

林薇秒回:“太好啦!!!到时候我穿什么好啊啊啊你帮我参谋参谋!!!”

洛清秋轻笑了一声,正要回复,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寒池。

她的笑容凝了一瞬,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洛清秋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最终还是点开了那条消息。屏幕亮起来,白色的聊天背景上,寒池的头像是一张深蓝色的夜空照片,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深邃。那是很多年前他拍下的,说是在某个加班的深夜抬头看见的。

消息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却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天宴会,我去接你。”

不是询问,不是试探,是陈述句,带着他一贯的笃定和不容拒绝。

洛清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方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三次。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洛母在喊“把醋给我”,洛父嘟囔着“放多少”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最终只回了一句话:“不用,我跟爸妈一起去。”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将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像是要把那头的目光也一并挡在视线之外。

可手机很快又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偏头望向厨房的方向。洛母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带着做饭时特有的红润。

“清秋,洗手吃饭了。”

“好。”

洛清秋站起身,将手机留在沙发上,走向洗手间。水流冲过指间,温热的水温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水流发呆了几秒,才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手。

回到餐厅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排骨汤冒着热气,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清炒时蔬翠绿可人,还有一碟洛父拿手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

“快坐下,趁热吃。”洛母替她拉开椅子,将一碗米饭推到她面前。

洛清秋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质软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是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好吃吗?”洛父坐在对面,看似在喝汤,目光却透过碗沿看着她。

“好吃。”洛清秋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洛父满意地嗯了一声,低头喝汤,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吃到一半,洛母忽然开口。“清秋,后天宴会你穿什么颜色的礼服?我帮你把配饰准备好。”

“藏青色那条。”洛清秋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那我把我那套翡翠首饰给你配,藏青色配翠色最好看了。”洛母说着,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搭配起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兴奋。

洛父在一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寒家那小子后天也会去吧?”

洛清秋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汤面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爸。”她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洛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喝汤。洛母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收到一个警告的眼神,却只是撇了撇嘴。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洛清秋将汤碗放下,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手机还在客厅的沙发上,屏幕朝下,安静地躺着。

没有人知道那条未读的消息写了什么。

晚饭后,洛清秋帮着洛母收拾了碗筷,又将餐桌擦了一遍,才回到客厅。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暗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寒池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前一条是她回复的“不用,我跟爸妈一起去”。而在他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一行字,却让她站在客厅中央,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

“那我在宴会门口等你。”

还是陈述句。还是那种不容拒绝的笃定。甚至没有给她留拒绝的余地——不是“如果你愿意”,不是“可以吗”,而是“我在宴会门口等你”。仿佛这是一件已经注定的事,仿佛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现实。

洛清秋盯着那行字,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客厅里,洛母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她那本首饰图册,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什么“这套翡翠配藏青色最显白”。洛父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偶尔翻过一页,发出沙沙的声响。暖黄的灯光将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中,窗外的夜色沉沉,玻璃上映出屋内的倒影。

洛清秋握着手机,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像是一幅画里唯一没有着色的部分。她垂着眼,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却始终没有落下。

“站着干嘛?坐下。”洛母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头都没抬,目光还停留在图册上。

洛清秋应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手机被她反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让那些文字再灼伤她的眼睛。

洛母翻了几页,忽然合上图册,转头看着女儿。“清秋,后天你头发准备怎么弄?要不要妈给你约个造型师?”

“随便扎起来就行。”洛清秋声音很轻。

“那哪行!”洛母一拍沙发扶手,“宴会不是家里吃饭,不能随便。妈认识一个造型师,手艺特别好,明天让他来家里给你试个妆。”

洛母说着,已经开始翻手机通讯录,动作飞快,像是蓄谋已久。

洛清秋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唇角弯了弯,没有拒绝。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院子里的银杏树枝条晃动,那根褪色的红绳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洛清秋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落在那个方向,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手机在膝盖上又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屏幕亮起来,寒池的对话框里又多了一条消息。

这次是语音。

洛清秋看着那条语音条,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客厅里洛母还在打电话约造型师,声音高高低低的,洛父偶尔插一句“别太折腾孩子”。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起身走向楼梯。

“妈,我上楼打个电话。”

洛母摆摆手,继续跟造型师聊发型的事。

洛清秋踩着楼梯一步步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她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晕。她走到窗边,靠坐在飘窗上,将手机举到耳边,点开了那条语音。

寒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像是在她耳边低语。

“清秋,我知道你在看。你不用回我,后天见。”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追问。只有这一句,不轻不重,却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听筒那端牵过来,轻轻地系在了她的心上。

洛清秋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她没有回,也没有删。

只是将手机放在膝盖上,偏头望着窗外的夜色。院子里的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那根褪色的红绳在路灯下隐约可见,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约定。

洛清秋在飘窗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将雪地的光影从这一侧移到了另一侧。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再没有点开过寒池的对话框,也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银杏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那根褪色的红绳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在路灯的光晕里若隐若现。

她将手机放在飘窗的软垫上,起身走到衣帽间。推开门,灯自动亮了,暖光洒在一排排整齐悬挂的衣物上。衣帽间最里侧,洛母说的那条藏青色长裙被单独挂在一扇衣柜门的外侧,用防尘袋仔细地罩着。

洛清秋走过去,拉开防尘袋的拉链,深藏青色的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身剪裁简洁大方,收腰设计,裙摆及踝,领口缀着一排细密的暗色珠饰,低调而精致。

她伸手摸了摸面料的质感,指腹下是丝绒特有的柔软与厚重。

衣帽间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穿着一件普通的米白色家居毛衣,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脸上没有妆容,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和那条礼服的精致相比,她此刻的模样显得有些单薄而疲惫。

她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将防尘袋重新拉好,转身走出衣帽间,顺手关了灯。

回到卧室,她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丝绒面料的触感,柔软而微凉。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吹,偶尔吹动窗户的边框,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洛清秋躺下来,侧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微蹙的眉心和不曾合上的眼睛。

她没有睡着,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清秋没有动。

屏幕的光持续了几秒,又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中,只剩下床头灯的光晕将她笼罩在一片暖黄里。

她没有去看那条消息。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银杏树的枝条停止了晃动,那根红绳安静地垂在树干旁,像是一个终于睡着了的守夜人。

夜色很深,也很静。

夜色像一张无边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静谧之中。洛清秋蜷缩在被子里,床头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却怎么也暖不进眼底。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灯光在天花板上掠过,又迅速消失。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明灭,耳边是自己平稳而缓慢的呼吸声。

楼下早就没了动静,洛母和洛父应该已经回房休息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壳,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成了唯一陪伴她的声响。

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孤独,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旷,像是站在一片辽阔的荒原上,四面都是风,却没有一个方向可以走。

洛清秋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了一些,下巴埋进被沿里。床头柜上的手机安静地躺着,屏幕朝下,看不出有没有新的消息。她没有去翻看,也没有去确认。

思绪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到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等父母回来的夜晚,会抱着玩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电视声音调到最大,用光和声音把空旷填满。后来长大了,出国了,一个人住在异国的公寓里,学会了和寂静和平共处——开着台灯看书,听着音乐入睡,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

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

可是今晚,在这个自己长大的家里,在父母只隔了几道墙的房间里,她忽然觉得那种空旷感比在异国他乡时还要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洞,风声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回响。

洛清秋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套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是洛母惯用的那款,闻起来让人安心。

她想起白天洛母替她拢头发的样子,想起洛父说起红烧肉时眼角的笑纹,想起餐桌上那些热腾腾的菜,想起客厅里翻相册时父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欲言又止。

他们都老了。

这个念头像是针一样扎进她心里,不疼,却让人难受。

他们小心翼翼地问她心情好些没有,小心翼翼地在寒池的问题上绕开,小心翼翼地把相册翻到那些没有他的页码。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用自己的方式填补她心里的那个空洞。

可是有些洞,是填不满的。

洛清秋睁开眼,视线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银杏树的轮廓在路灯的映照下依稀可见,那根红绳不知道还在不在,被夜色吞没了。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眼的白光照得她眯了眯眼。

没有新消息。

她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回原处,重新蜷缩回被子里。

床头灯的开关就在手边,她却没有关掉,任由那圈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自己,像是一个小小的、不会被打扰的茧。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整点的报时在夜空中回荡,低沉的声响穿过墙壁和窗户,传入她的耳中。一下,两下,三下……

洛清秋在心里默数着,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钟声停了。

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离后天的宴会又近了一天。

她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完全裹了进去。被窝里的温度慢慢升高,呼吸变得潮湿而温热。她在黑暗中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执着。

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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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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