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长宁宫外的宿雾还没有散尽。
沈昭宁这一夜睡得实在算不上好。
近身宫女阿婉进来伺候梳洗时,她已经坐在镜前许久。铜镜映出一张略显倦色的脸,长发披在肩后,任由阿婉替她一点一点梳理整齐。
整衣领时,阿婉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沈昭宁从镜中抬眼。
“怎么了?”
“没、没什么。”
阿婉慌忙低下头,将她的衣领又往上理了理。
沈昭宁顺着她方才的目光,下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颈侧。
昨夜残留的那一点痕迹还在那里。
至于再后来……她没有继续想。
“陛下。”
青棠恰在这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今日早朝前要过目的几份折子。她行过礼,将折子放到案上,抬头时目光在沈昭宁脸上停了一瞬。
“陛下昨夜没睡好?”
沈昭宁面不改色地放下手。
“没有。”
她走近几步,照例替沈昭宁看了一遍今日的衣冠。目光从发冠落到衣襟,又在领口停了一下。
随即,她侧过脸看了阿婉一眼。
阿婉正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低着头,忽然对脚下的砖纹生出了十二分的兴趣。
青棠心下了然,又抬眼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神色自若。
两个人对视片刻。
青棠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这样很好。”
沈昭宁:“……”
她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多余。
可青棠已经低头翻开最上面那份折子,神色一本正经,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看见。
“昭明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户部昨夜又递了一份秋粮折子,另外还有两件事要请陛下朝后定夺。”
“知道了。”
走出长宁宫时,晨雾尚重。
宫道两侧的瓦脊半隐在淡白的雾气里,昭明殿高高的飞檐从远处露出来,天光落在殿顶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浅淡的亮色。值守的禁军肃立阶下,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
早朝也照旧。
朝臣奏事,六部回禀,几件积压的政务一一议过。沈昭宁坐在御座之上,神色平静,该准的准,该驳的驳,并无半点倦怠之色。
谢蘅也在朝班之中。
沈昭宁的目光几次从群臣身上掠过,自然也掠过了她。没有停留。
谢蘅亦如往常一般,出列奏事,回答问话,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仿佛昨夜长宁宫里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听完户部关于秋粮入仓的回禀,又批了几份昨日积下的折子。待最后一名大臣告退,日头已经升得很高,晨间的薄雾早已散得一干二净。
沈昭宁这才放下手里的朱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一上午端坐不动,肩颈早已经酸得厉害。她索性站起来,慢吞吞伸了个懒腰,才觉得整个人舒展了些许。又转头问:
“青棠,太后今日可有别的安排?”
青棠将案上收好的奏折归拢到一旁,想了想。
“未曾听说。这个时辰,太后应当还在宫中。”
沈昭宁点了点头,起身道:
“那便去太后宫里用午膳吧。”
沈昭宁到太后宫中时,午膳已经摆好了。
太后见她进殿,只抬头看了一眼,便招手让她过来。
“忙完了?”
“刚忙完。”
沈昭宁在她身边坐下。
太后打量了她一会儿:“脸色怎么这样差?昨夜又看折子看到几时?”
沈昭宁端起茶,避重就轻地道:“没睡好罢了。”
太后也没有追问,只吩咐宫人将刚送上来的羹汤往她面前挪了挪。
“你最爱吃的雪梨杏仁羹,今日刚好做得好。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沈昭宁原本还想说自己没什么事,听见这一句,反倒不说了。
她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雪梨清甜,杏仁香气温润,熬得也细。她尝了一口,便没再停,接着又吃了几勺。
太后见她吃得香,脸上也添了几分笑意,只抬手示意宫人继续布菜。
一道一道银盘瓷盏摆下来,有清蒸鲈鱼、笋蕈炖鸡,还有一碟刚腌好的秋藕。
有这么多人在跟前伺候,母女二人自然不会说什么要紧事。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家常,说到一半,太后忽然发现她碗里的羹已经见了底。
“今日胃口倒好。”
这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先前还不觉得饿,真坐下来才发现腹中早已空了。她索性又吃了半碗饭,连平日不怎么碰的那道笋蕈炖鸡也多夹了两筷子。
太后看着她吃,眉间那点担忧总算散了些。年轻人能吃能睡,总归比什么补药都强。昨夜没睡好是一回事,至少眼下胃口还在,看着便叫人安心。
她也不催。左右沈昭宁今日特意过来,总有话要同她说。
待午膳用罢,宫人撤下杯盘,捧来温茶与漱盂,两人净口之后,又有新茶奉上来。
太后摆了摆手,只留下两个远远候着的人,其余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里这才真正清静下来。
窗外日光正好,初秋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间透进来,带着一点将凉未凉的意思。庭前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偶尔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太后靠在榻边的软枕上,端起茶盏,慢悠悠拨了两下浮在水面的茶叶。
“说吧!今日特意跑来陪哀家吃这顿饭,总不会当真只是惦记这一碗雪梨杏仁羹。”
沈昭宁听得一笑。原本一路上还斟酌着该如何开口,被母亲这么一说,那些弯弯绕绕倒显得多余了。
“有一件事,儿臣一直没有想明白。”
“什么事?”
“父皇病重的时候,为什么偏偏选了谢蘅做辅政大臣?”
太后拨弄盏盖的手停了下来。近来这个名字在她们母女之间出现得实在有些频繁。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以前觉得,既然是父皇亲自选的人,自然有父皇的道理。”沈昭宁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如今想来,儿臣竟从来没有认真问过此事。”
太后到底没有追问她为何偏偏今日想起这些,只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盏碰上木案,发出极轻的一声。
“你父皇,其实很早就注意到谢蘅了。”
太后忆起当年之事,倒还十分清晰。
“好多年前,北境年年报军粮短缺。按理说路远耗损也是常事,只有谢蘅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她前后几次算过账,发现那些亏空远远不是寻常损耗,于是将此事报了上去,请人彻查。顺藤摸瓜一查,竟牵出了转运途中多年积下的贪墨。”
沈昭宁道:“就因为这件事?”
“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她查出了几个人。”太后道,“你父皇觉得,她小小年纪,难得有一股不肯敷衍的性子,眼里容不得糊涂账。不像旁人,得过且过,又只会盯着眼皮子底下那点得失。”
太后顿了顿。
“你父皇说,这样的人,只要不走偏,日后必定是大有可为。”
“又过了几年,谢蘅已经做到北境一军副将。那时军中一位主帅病重,底下几部人马为了继任的人选争了许久。谢家那些旧部都盼着自己人接上,若真成了,谢氏在北境的声势便更上一层。”
“谢蘅却荐了另一个人。”
沈昭宁问:“什么人?”
“能力和才干出众,但和谢家关系不远不近的人。”
“父皇看出什么吗?”
“你父皇说,谢蘅太聪明。北境若是被谢氏大权独揽,朝中那么多双眼睛,谁愿意看着一家势大到无人能制?只怕到那时候,连你父皇都会心生忌惮。”
太后端起茶,抿了一口。
“人可以有野心。谢蘅若全无进取之心,也走不到今日。可野心总得有个边界,过了那条线,便成了异心。那时候她也不过二十出头。好处已经摆到眼前,还知道给自己留一步,你父皇很少见这个年纪的人有这样的分寸。”
沈昭宁听着,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谢蘅,低声嘀咕了一句:
“她倒是惯会克制。”
“什么?”
沈昭宁立刻端起茶。
“……没什么。”
太后狐疑,到底没有追问。
“不过,这些事只是让你父皇认定,谢蘅有才干,也有分寸。真要在满朝文武里挑一个这样的人出来,并非再无第二个。但是这些人身后牵着的东西太多了。姻亲、门生、故旧,盘根错节,牵一发便动全身。你那时候年纪太轻,若辅政之人本就在京中根基深厚,日子久了,究竟是谁在替皇帝办事,谁又借着皇帝的名义办自己的事,便很难说了。”
沈昭宁抬起眼。
“谢蘅恰好不同,她的根基在北境,在京城没有那么多割不断的姻亲故旧。你父皇要的,正是这样一个人。”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父皇很信她?”
“不。”
太后答得干脆。她倒有些诧异。
“用人不疑,是既然把事情交给了她,便信她有本事做好,不处处掣肘。”太后道,“可一个人手里的权势有多大,身后牵着多少人,日后又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做皇帝的总是要留心的。你父皇是让谢蘅护着你,不是把你交给她。”
沈昭宁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颈侧。
太后好似看见了什么,却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才又问:“盈儿,你今日来问这些,是疑她了?”
“儿臣也不知道,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自己弄清楚的好。”
太后反倒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
沈昭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陪太后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退。
刚走到外间,太后忽然又叫住她。
“盈儿,让阿婉替你换件领子高些的衣裳。天凉了。”
沈昭宁耳根一下热了起来,再想解释什么仿佛越是欲盖弥彰,只好闷声道:
“儿臣知道了。”
转身便快步出了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