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来得这么快,其实是因为十几分钟前他和法利医生告别后,并没有离开医院。
而是去了医院为退役军雌专门设立的楼层。
这是他退役的第三个月,雌虫优秀的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让身上原本狰狞的伤口都已经结疤,断裂的左腿也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但完全破损的覆甲却已经只剩下几个残片,再也没有了修复的可能。
医生对退役军雌这种覆甲残缺的服役伤病已经见怪不怪,还建议他做一个残余覆甲清除手术,这样可以减少偶发性疼痛,也有助于身体其他部位恢复。
但莱恩拒绝了。
并非是因为还抱着什么奢望,只是单纯觉得没有必要。
身体恢复的快慢,对于已经没有重回战场可能的莱恩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了。
需要复查的几项检查都结束后,他又询问了医生是否有A级信息素的渠道,意料之中依然没有什么好消息。
雌虫重伤之后非常容易爆发的基因病,就像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的一把刀。但A级信息素并不在市场上流通,信息素福利中心也没有收购和销售的权力。
走出诊疗室,莱恩收到了法利医生的消息。
那个雄虫醒了。
利格尔.伦诺克斯。
莱恩默念着这个名字,朝着电梯走去。
伦诺克斯家的私生子,上周刚从KL-01d军事星到塞珀斯主星,就惹出这么大的事。伦诺克斯家的家主始终未出面,只派了个秘书跟警虫交涉。
这两天,维科市局的警虫们对这个案子进行调查时,现场的勘察和宴会上虫员的问询莱恩都全程跟着。
正好他周末,且案发地点毕竟就在他们斯坦利家的一处别墅里。
而且这个疑似凶手的雄虫最后是倒在自己怀里的。
案件证据链倒是很完整,没什么大的疑点。
不过,警虫们对调查结果半信半疑,觉得E雄杀B雌,还是重伤后反杀,可能性太小了。
但莱恩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可置信的。
毕竟那具看着瘦削的身体踉跄着朝自己倒下时,触手而及可不是主星雄虫们那种为了好看练出来的肌肉,而是真正长期在劳作和战斗中练成的,精瘦却有力。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雄虫病房所到的楼层,莱恩抬脚迈出。
病房外走廊里有一个警虫正在守着,看到莱恩后冲他点头示意,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终端。
“莱恩阁下,已经通知了局里,尤金队长说下午过来问话。”
“好,辛苦你们了。”莱恩点头表示知晓,随即屈指敲门。
不疾不徐三声后,门内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请进。”
莱恩原本要继续敲门的手指顿在半空,这两个字听着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过于自然,完全没有他预设中的,一个“被虫强迫”“背了虫命官司”“不知所措”的虫可能有的慌乱和怯弱。
但他并未迟疑,悬在半空的手指只顿住一秒就转了方向下落到门把手上。
推门而入的瞬间,病床上的雄虫正在有些艰难地用手肘撑着身体,尝试坐起来。
莱恩没有多想,快行几步到了病床边,俯身将脸色苍白差点因为脱力栽倒的雄虫扶住。周延均借着他的力道从病床上坐起来,莱恩下意识把枕头竖起来塞在他背后。
“谢谢。”周延均靠在枕头上,唇边露出一点礼貌的弧度低声道。
莱恩没有回应,松手后退后两步,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雌虫即使坐着,脊背也挺直得像把利刃,好像这里不是病房,而是什么高级作战会议现场。
一头雾灰色的短发都仿佛带着股来自战场的硝烟味道,但那双棕褐色的瞳孔又让这种过于严肃的印象稍微融化。
莱恩敏锐察觉病床上的雄虫那双黑色的眼睛并未遮掩地在打量自己,眉头因这种略有失礼的目光微微拧起。
“奥尔森.霍尼是你杀的?”莱恩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上来第一句就直白地先确认最关键的问题。
周延均坦然点头,也同样没有任何遮掩和解释。
“是我杀的。”
两天时间,想必警察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毕竟案发现场就只有那个房间,尸体和指纹他当时都没动过。没什么否认的必要。
伦诺克斯家的虫显然没想管原主,那接下来,就只能看眼前这个自己临时选的“救生衣”了,不知道他的选择更偏向谁。
莱恩并没有什么意外,这和他的推断相符,别墅走廊的监控也显示那段时间只有奥尔森.霍尼和利格尔.伦诺克斯进去过那个房间。
“维科市局警虫的调查结果是,奥尔森.霍尼意图不轨,你重伤后反击致虫死亡。证据链完整,现场冲突痕迹和你们的终端记录都指向这个结果。”
说到这里,莱恩停顿了下,对面雄虫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因为他话中那对自己有利的调查结果而有所放松。
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周延均主动为他接下来的话挑起一个话头。
“但是?”
莱恩并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雄虫那张因苍白而更显冷淡的脸上巡睃一圈后,才缓缓开口。
“但是,霍尼家的长辈和未亡虫并不会这么容易接受这个结果,他们正在争取上法庭。即使证据完整,上了法庭依然对你不利。”
“你的处境很危险,利格尔.伦诺克斯。”他加重了语气,“是正当防卫还是过失杀虫,法官和评审团的意志可并不如证据那样客观。”
周延均手指微动,无意识地在腿上轻轻敲了下,雌虫的话在大脑中转了一圈,之前那个文件里K提到的几个容易触犯的法规和相关法条在脑海中浮现。
这个世界的公检法系统和自己之前的世界相比,分工基本一致,刑事案件都是一样的流程。
但细节上并不完全一样,反而有点像两种法系的混合体:警虫的调查报告会先交给检察院决定是否起诉,而法院有陪审团制度,但只作为法官量刑参考。
不过归根结底大家都是文明社会,法律法条的底层逻辑都是围绕“公平”设计的。
文件里就特别提到过“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不算什么细致的讲解,只是告诉军事星的虫们,就算真的是反击,也注意下自己的力度,主星那些警虫和法官,尤其是陪审团的,对“军事星来的E级虫”可有着天然的偏见。
从流程上来说,警虫们侦办完,移交检察院,负责的检察官虫认可警虫的“正当防卫”判定决定不起诉,这件事才算初步尘埃落定,对方想上诉就要自证。
莱恩见对面的雄虫陷入沉思,想着他应该清楚现在的状况了,那自己接下来的建议,应该可以顺利被接受了。
但话未出口,雄虫抬起了头,一针见血道。
“但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上了法庭后法官和陪审团的意见。而是这个案子的检察官是否会认可维科市局的调查结果,认定正当防卫决定不起诉,是吧?”
“假设检察官并不是一个为了正义和理想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虫,那在这种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现在的关键在于——”
周延均看着对面雌虫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伦诺克斯家是否会为了一个不受重视的小辈出手,而斯坦利家,又愿意看到这个发生在自家宴会上的命案闹上法庭拖得更久吗?”
话音落下,病房里的气氛骤然冻结落入冰点。
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周延均却仿佛毫无察觉的样子笑了下,拉回自己刚才太过咄咄逼人的形象,又补上了一句。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一个军事星来的E级雄虫可以左右的。主星的牢饭想必也比军事星的小饭馆要好吃吧?”
而莱恩此时即使面色微沉,也并没有因为他那些话就大发雷霆或出言讽刺。反而嘴角微微动了下,实在是雄虫这句黑色幽默里故意往回找补的意思有点明显。
正如周延均推测的那般,市局警虫们这个看起来格外公开公正的调查,就已经是眼前这个雌虫干预过的结果了。
“你很聪明。”莱恩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在此时不再显得温和,反而如野兽般锐利地盯着病床上这个不可貌相的雄虫。
他甚至把周延均那些基于客观事实推测出来的话,说得更直白,也更残酷地砸了回来。
“确实,关键在那个检察官,是遵守本心,还是收受贿赂。”
莱恩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雄虫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但这并不妨碍自己原本那个夹杂了“私心”的计划,甚至把事情推向了一个更简单的局面。
“又或者,他不敢收受贿赂。”
周延均的呼吸因为他骤然的靠近和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微微放缓。
不敢……
这个莱恩.斯坦利,或者说这个斯坦利家,难道比自己想象中的更……
莱恩看着那双黑曜石的眼睛中流露出的一丝恍然,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来之前还想着自己的提议会不会过于冒犯,可能需要更多的解释和劝服,但现在不需要了,甚至比之前预想的效果更好。
“所以,”莱恩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
“利格尔.伦诺克斯——”
“建议你和我结婚。”
话音落下,病房里两虫似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
哎……?
周延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神转折搞得脑袋嗡嗡响,甚至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后脑淤血导致耳鸣了。
不是?你等等……?!
到底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他那颗自从穿越后就一直高强度运转进行各种分析、判断、推测、决定的大脑,这一秒终于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