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伴读

第二日,数道圣旨震撼帝京。

第一道便是武陵侯那打马观花的小侯爷,居然被选为皇帝的伴读。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街头巷尾。帝京的百姓们嗑着瓜子,围在一起指指点点,都在猜,这位以“听曲逗鸟、不学无术”闻名的小侯爷,到底是怎么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

第二道便是镇国公那策马扬鞭的幼女,鱼幼音。她的事迹在帝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五岁骑马,七岁射箭,十岁与将门子弟比武,把对方摔得鼻青脸肿。人人都道她是女儿身男儿心,一心想要上阵杀敌,半眼不瞧圣贤书。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鱼幼音正在后院练鞭。她听完圣旨,手中的玄色长鞭“啪”地一声甩在地上,溅起三尺雪尘,浓眉拧成一团:“进宫读书?谁爱去谁去!”

她爹镇国公坐在廊下喝茶,眼皮都没抬:“圣旨都下了,容得你说不去?”

鱼幼音咬着牙,把鞭子缠回腰间,闷声闷气地踹了一脚雪堆。雪块四散飞溅,惊得廊下画眉鸟扑棱棱乱窜。

与此同时的王宫内,温馨安静的青鸾殿内,孟似玉坐在铜镜前,左右站着喜鹊和百灵,正为她梳着发髻,青棠在一旁用热壶熨贴衣裙,水汽氤氲,混着铜镜前脂粉的淡淡香气。

铜镜中的女子,肌肤胜雪、娇俏动人,生了一双会说话的杏眼,似眼含春水,睫毛浓密,柳叶眉、唇不点而红,说不出的白玉无瑕。

可她面色挂着化不开的愁容,连连叹息。

青棠幽幽道:“似玉,你在愁什么?”

她幽怨地看向窗外,眉间忧愁更甚:“辰时三刻,正适合睡觉,偏偏要去读什么书!”

喜鹊和百灵偷笑不已,百灵正给她绾发的手都抖了两抖,一支银簪险些插歪。青棠抱着衣裳上前来,轻声道:“往日做奴婢,不也是卯时醒、夜半休吗?怎么一提到读书就这么无精打采”

她任由几人摆弄,嘴里喃喃道:“本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做太后的,就该安享晚年,喝喝茶,赏赏花,可怜啊,我这把年纪还要去跟一群毛头小子坐在一起读书......”

“你才及笄!”青棠忍不住打断她。

“及笄也是太后!”孟似玉理直气壮地回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青棠无奈地摇头,拿了件鹅黄夹袄往她身上一披,又蹲下身替她系腰带,低声道:“你如今是太后的身份了,到了御书房,旁的不说,气势不能输。”

孟似玉低头瞧她,忽然伸手捏了捏青棠的发顶,笑嘻嘻道:“知道了知道了,青棠姑姑。”

青棠拍开她的手,脸却红了。

半刻钟后,孟似玉坐上轿辇前往御书房。冬日的宫道铺着扫了一半的残雪,檐角挂着细长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轿辇的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冷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冻得她忍不住把脸缩进狐裘领子里。

“太后娘娘”福公公一早便候在御书房门口,见孟似玉的轿撵便快步上前,伸手搀扶着,他掌心温热,指节圆润,扶得极稳,可孟似玉被他碰到的瞬间,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指尖攥紧了狐裘边缘,差点儿没把整条袖子从福公公手里抽出来。

“福公公不必多礼”她扯了扯嘴角,飞快地收回手,自己扶着轿辇下了地。

福公公的手悬在半空,也不恼,笑眯眯地收回袖中,跟着她往御书房走。

孟似玉进门时,水蓝色锦袍少年和火红袄裙女子早已静候在此。

御书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檀香从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在梁柱间盘旋不散,与书案上朱墨的墨香混在一起。御案后方是一排楠木书架,架上经史子集排列整齐,书脊烫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四角立着仙鹤衔烛铜灯,烛火映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连人的倒影都照得清清楚楚。靠窗的矮榻上铺着秋香色锦垫,榻旁搁着一座青瓷香炉,炉中埋着几块烧红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姜攸宁见到她时,几乎是下意识挑起眉,嘴角的笑再也收不住。他今日穿了件水蓝色云纹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白玉双鱼佩,玉冠束发,白色发带垂落在肩头,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孟似玉的视线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是压根没认出他来,径直扫向坐在御案后的赵少微。

赵少微穿着一身明黄常服,缩在宽大的椅背里,小手托着下巴,眼下乌青一片,一瞧便是没睡好。

“福公公”赵少微有气无力地称道,小手扶着额头,一脸疲惫。

福公公快步上前,伸手揉着他的太阳穴,脸上堆着笑:“陛下在朝会上颇为艰辛,这会儿又得马不停蹄地来上课,可帝师大人却迟迟不来,这也太大胆了些!”

孟似玉缓缓走着,闻言眼睛一亮:“那帝师不来,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姜攸宁和火红袄裙女子狐疑地瞧了她一眼。

孟似玉轻咳一声,路过姜攸宁时,无声地瞥了眼,一点停顿之意都没有。姜攸宁收起嘴角的笑,恨恨地咬牙道:“臣,姜攸宁拜见太后”

“臣女,鱼幼音,拜见太后”那火红袄裙女子也行礼恭敬道,用衣袖掩下眉宇间的惊诧。

“平身吧”孟似玉瞧了眼并肩而立的两人,视线定在鱼幼音的身上:“你是哪家的女子?”

视线被火红袄裙的女子吸引住。

那女子生的明艳大气,气质张扬,腰间还缠着一条玄色的鞭。

鱼幼音答:“臣女是镇国公府的次女”

孟似玉了然地颔首,抬脚走向赵少微身旁的矮榻上,眼神示意福公公后,伸手抚上赵少微的额间,低声道:“陛下,要是帝师还不来,今日便作罢”

赵少微沉默着看向她。

“哈哈....”她干笑两声,又换了个话题:“这两位伴读,是陛下亲选的?”

赵少微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太后觉的如何?”

“甚好...甚好”她如鲠在喉,视线悄无声息地与姜攸宁对上。

姜攸宁眼尾上扬,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堂而皇之地与她对视着,方才被她无视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更加放肆地盯着她瞧。

孟似玉心中暗骂,别开脸去。

一盏茶后,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冷风裹着碎雪灌了进来。

帝师姗姗来迟,他一身紫色官服,肩头落满雪,须发皆白,缓步走了进来。

进殿后他站定,抬手拂去袖上残雪,而后才从容跪下行礼:“陛下,老臣进宫路上,恰逢车辕断了,耽搁了些时辰,还望陛下恕罪”

“无碍”赵少微抬了抬手。

几人看着帝师苍老的脸上滴落几滴水,不知是汗还是融化的雪。那水珠沿着他沟壑纵横的面颊滑下来,滴在紫色官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帝师缓缓直起身,瞧着殿内众人,孟似玉坐于皇帝上首,姜攸宁和鱼幼音端立在太后一侧,他缓缓走到赵少微下首坐下,檀香袅袅,御案上摆着经史书籍、朱笔墨砚,几道未批的奏折懒洋洋地躺在书籍下。

他轻笑一声,看向姜攸宁两人:“都站着做什么,快些落座”

两位年轻的少年左右落座,书案上皆摆着文房四宝,席间多用丝质软席,鱼幼音瞧了眼书案,眉头紧皱,而姜攸宁则斜倚着书案,似笑非笑地瞧着装模作样研磨的孟似玉,她磨墨的姿势倒像模像样,可磨了半天,墨汁纹丝不动。

姜攸宁嘴角一抽,低头闷笑了一声。

“咳.....”帝师淡淡瞥了眼几个少年,“何为君?”

他端出严肃的气派,横眉扫向殿中诸人,见姜攸宁低头,便指着他:“小侯爷,你来说说,何为君?”

“君乃父”

帝师不置可否,又看向鱼幼音。鱼幼音迷迷糊糊地答了句“君是父”,惹得姜攸宁差点笑出声。

....

一上午,孟似玉都头昏脑胀,。整个大殿都沉浸在帝师苍老而缓慢的教导声中,她强撑着身子坐在席间,手里的书卷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

鱼幼音更是猖狂,竟直接昏睡了过去。姜攸宁尚没那么多瞌睡,却执笔在书卷中绘画,时不时抬头望向孟似玉。

赵少微则苦着小脸听了个全,帝师坐他身侧,时不时与他交流一番,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像一只困极了的雏鸟。

好不容易到了午时,帝师放过几人,却道下午需学习君子六艺,除了用膳,毫不给人休息时间。

出了御书房,朝北直行三百步便是椒房宫,是中宫之所,与前朝诸殿同在紫薇宫中,乃整个帝京的权力中心。

青鸾殿便在椒房宫中。

孟似玉身后跟着喜鹊百灵等人,火急火燎地朝青鸾殿赶去。

宫道上的雪已经被扫到两侧,堆成两道矮矮的雪墙,靴底踩在湿滑的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泥水。她走得急,狐裘下摆一颠一颠的,发间的银簪在风里轻轻晃动。

“小太后”

一道声音从身后追来。

孟似玉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咬了咬牙,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姜攸宁站在廊下,水蓝色锦袍外披了件雪白大氅,大氅的领口滚着一圈银灰狐毛,衬得他面容如玉。他斜倚在朱漆廊柱上,身侧连一个小厮侍卫都没有,冬日的暖阳从飞檐下斜斜照进来,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眉宇间那点散漫的笑意更加分明。

“小太后,急着去做甚?”他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笑。

孟似玉头也不回:“用膳”

他笑着上前一步:“正巧,臣也饿了”

孟似玉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往前走。喜鹊和百灵跟在她身后,警惕地瞥了姜攸宁一眼。

姜攸宁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前面的人听见:“可惜,宫里安排的吃食太难吃了,瞧得我,毫无胃口。”

孟似玉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过头,一双杏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怪异:“难吃?”

姜攸宁被她这么一盯,反倒来了兴致。他摊了摊手,一脸坦诚地点头:“难吃”

孟似玉沉默了一息,而后点了点头:“确实难吃”

姜攸宁噗嗤一声笑了。

“武陵侯府的菜,很香”

孟似玉抿唇不语,瞪了他两眼,他笑意更深:“想尝尝吗?改明儿我带几个糕点来?”

瞧他模样散漫,孟似玉面色有些微松,嗫嚅问:“当真?”

“那是自然”他笑着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垂着脑袋瞧她,换了话题:“小太后,今年年芳几何?”

喜鹊和百灵有些警惕地瞪了他一眼,孟似玉方才松动的情绪又警惕了,沉默着转身快步离去。

我才过束发之年”他自顾自地说,脚步轻快地跟着她,伸手从廊外折了一根结了冰凌的枯枝在手里转着玩,“可亦有不少帝京贵女,心悦于我”

孟似玉神色诡异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鼻尖轻哼一声,脚下步子更快了些。

姜攸宁被她打量得笑容一僵,随即笑得更开了:“小太后这是什么眼神?”

喜鹊适时开口:“小侯爷,男女有别,宫中耳目众多,您此举,恐惹人非议”

姜攸宁的视线偏偏定在孟似玉身上,一刻也不挪开。“我与小太后如今也算同窗了,我与她交流课业,廊下众人都瞧着,能被人非议到哪里去?”他眼睛微眯着,懒洋洋地说着。

喜鹊再说什么,便有了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乖乖闭了嘴,与百灵安静地跟在孟似玉身后。

姜攸宁自顾自赏景,廊外是宽阔的湖面,湖面冻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上覆着薄雪,湖中亭台交错,湖边遍布枯草。

他笑着道:“美景矣”

“哪里美?”孟似玉循声看去,此时太液池,湖面冻结、枯草尽生,一片荒凉之景,何来美感?

姜攸宁低头便瞧见她疑惑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声清朗爽脆,在空旷的宫道上荡开。

他索性歪着头,斜靠柱子:“不如太后告诉我,你为何会与我一同学习,我便告诉你,美在何处?”

孟似玉是断不会向外人提及自己大字不识几个,瞪了他两眼,“不想说便算了”她沉着脸,快步走开。

姜攸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椒房宫门内,慢慢收起笑。他把手里那根冰凌枯枝随手扔进廊外的雪地里,冰凌碎成几截,发出清脆的响声。

“似玉……”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一碰,便散在风里。

直到下午的算数课上,孟似玉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天色渐晚,暮色缓缓压在王宫上空,大雪又簌簌落下,姜攸宁、鱼幼音这才踏出宫门,两个豪华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车顶积了一层白雪,车辕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喂!姜攸宁,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何被挑为伴读?”这话是鱼幼音问的,她成功让踱步的人止住了脚步。

姜攸宁缓缓瞥了她一眼,挑眉笑道:“咱们太纨绔,宫里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吧”

“你.....”鱼幼音声音拔高,浓眉皱在一起,她恼怒地瞪着他:“谁和你一样是个纨绔!”

“啧.....”他神色未变,摇着脑袋绕她一圈:“你哪里有个女子模样?整日除了骑马就是与人打架,帝京哪家公子会瞧得上你?”

鱼幼音听后反而神色微松,罕见地展露出笑颜:“你也觉得,没人会瞧得上我?”

姜攸宁怪异地瞧了眼,抬脚就往前走。

“等来年开春了,我俩再打一次,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鱼幼音颇为兴奋地上前来,走路的状态倒像个男子。

他咧嘴哼笑一声:“鱼幼音,你到底烦不烦,谁爱和你打?”

“嘁”她满不在意道:“你不与我切磋,大有人在”

说着她毫不留情地斜了他一眼,翻身上了马车。

一旁的小厮瞧的是冷汗直流,低声嘟囔着:“这镇国公府的小女郎,真是难缠,公子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与她切磋,公子回了侯府还会被侯爷骂,哎真是造孽”

姜攸宁难得反驳:“你以为我是怕这个?”

小厮不明就以地搀着他上车,一时间也没了声音。

姜攸宁轻哼一声,脑海里再次出现一个娇俏的身影,不自觉地嘴角挂上了浅笑。

雪越下越密。

“姜小侯爷!”

一道苍老却平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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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伴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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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太后只想苟命
连载中●匿名 /著